《家族记忆：我的阿娘》序

我生于沪郊，八岁那年才回到故乡镇海庄市老鹰湾。此后，又在上海住读三年高小。

“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我回到乡下老家读初中。1941年夏，日军突然进村，有两个持枪的日本兵闯入我家。受此惊吓，我不得不带着即将临产的妻子明英于次日仓皇离村，迁入宁波市区。从此一别，直至1963年春节，由沪回乡探望老母亲，在村里住了一宿，便又匆匆离去。1986年8月，我从外地调入宁波大学任教，而学校就坐落在庄市附近，与老鹰湾不过几里之遥，从而我得以有机会时常去村里走走。当然，时移势易，村子已非当年面目，人事变迁，一别几十年，全村已找不到几个熟悉面孔，老母亲也早已逝于动荡岁月，遗骨无存。

我在老鹰湾叶家只断断续续地生活了十几年，而且其中几乎有一半时间里，我尚未成年。以至于到了21世纪初，我们叶家要编写村史并组织相关活动时，出现资料匮乏、史实不清的问题，要动笔却找不到有价值的依据。当时族人中德字辈的早已故去，国字辈的所剩无几，尚字辈的多半已上了年纪，余下的元字辈亦已渐入老年。对于家乡的种种，恐怕也不免茫无头绪，动笔写史竟无合适之人，便搁下了。过了十几年，因建造植物园，村子要全部拆迁，族人又提起此事，村里找我商量。我年事已高，不可能完成此任务。没想到长女良骏自告奋勇担当此任。两年时间，她多次往返沪甬，一头扎进各个档案馆的故纸堆，还到处采访族中老者，与太公永利一起几易其稿，完成了村史《南阳遗闻》。

几十年里，我与家里相隔千里，困于当时现状，我很少顾及儿女们，更少教诲督促。没想到良骏不仅是出色的陶行知思想研究学者，还是一个对家乡怀有深情的人。她成了作家，故乡是她常写的题材，对从小抚育她的阿娘更是充满感情。

2016年，拙妻明英病重卧床，良骏常侍奉床前，并不断以笔、手机记录慈母的片言只语。有一天，她对我说，要写“母亲三部曲”，写阿娘、窠娘、姆妈。当时她早已年过古稀，工作依然繁忙，社会活动也多，写三本书是个大工程，我担心她难以完成。但她说一定要写，并且说干就干。于是2018年写成《我的窠娘》一书。读了此书，我常常被良骏的感恩之情所动。就在这年，明英撒手西归，全家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我更是终日以泪洗面，不能自拔。

良骏劝慰我说，她会把母亲的一生写下来，让她不仅活在我们心中，还会在书中永远活着。我颇感欣慰，但她久久不动笔。我问了几次，她说一提笔就悲从中来，实在无法继续，还是先写阿娘，我觉得并无不可。良骏出生在宁波市区，因明英不久又怀了二女，襁褓中的她被送回老鹰湾，由我老母抚养，直至五岁来上海读书。这短短的五年，竟被她一直记在心中，长大后，她不断回去看阿娘，独自在村里生活的老人对此颇感安慰。

因她要写阿娘，我便有意识地与她讲家史，讲母亲的一生。她用笔记录，还录了音。与此同时，她“逼”我写自传。在她的不断催促下，我对自己的一生进行了总结，完成了自传。良骏对写作的认真态度实令我吃惊，为了一件小事，甚至一个细节，她不仅到处查找档案资料，还一遍遍地询问我。我被她烦得几乎日夜不得安宁，有时会骂她“介烦”（这么烦），她不生气，还做小女儿状。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在膝下撒娇，我常被她逗得啼笑皆非。

只是，她一直没有动笔，只是记录、写笔记、设计条目，还天天来烦我，烦得我只好不断追忆往昔，把淡忘的陈年旧事一件件想起，说给她听。老妻走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旧疾发作，人也日渐消瘦，常感来日无多。儿女都已成了祖辈，生活都很安定，连第三代都各自发展得不错，我已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事。唯有良骏的“母亲三部曲”只完成了一部，《家族记忆：我的阿娘》尚未动笔，姆妈更无从谈起。我常常为她着急，甚至夜不成寐。

如今，良骏已是耄耋之年，近年目力受损，她又是个停不下来的人，直到现在还坚持讲课，每年出书。忙成这样，如何能写书，何时能完成她的计划，我是否等得到，都是未知数。本应知女莫若父，因几十年相隔千里，她的成长、成家、工作、事业等，我未能亲眼看见，更谈不上指导教育。其实我对她了解不多，只从她对于写作的执着中，感受到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劲，这一点非常像我。我虽然担心她的年龄、体力，还有视力会完不成心愿，但对她的言必行、行必果早有耳闻。还有，几十年里，她几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强，我很是佩服，甚至颇为赞叹。良骏说，阿娘虽未动笔，但已胸有成竹，要我不用担心。也许怕有闪失，她坚持要我把序先写好，说再找不到合适的序作者。书稿未成，怎写序？简直本末倒置，但再想想，写书也许不是一两年能成，我年老体弱，是否还能等到她的书？怕是难说。于是就动笔写下这些文字，权当交差。

我六个儿女中，良骏相貌最出众，与她的乳名“月丽”不谋而合，长得也最像她母亲。她出生时人见人夸；长成亭亭少女后，更得众多倾慕，直到老年，她依然眉清目秀，也不见老相。我以为这是相由心生。她在阿娘爱的怀抱中成长，在她另一位母亲窠娘的呵护下成人，又得我和老妻钟爱，是家里孩子中最受宠的一个。也许正是因此，她心地善良，以爱待人，热心公益。我在杜行中学创设的“叶同泰”奖学金，她每年代我去颁奖，还答应在我身后会继续捐赠。我资助的奉化大堰学校，她驱车去看望、送书……她尽力帮助学生，甚至对流浪汉、乞丐也施以援手，做了许多好事，为人称道。她从小爱读书，几十年来发奋学习，不断进步，是得我真传、能继承叶家书香之风的好孩子。

我已是鲐背之年，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再为她做些什么。写下这些文字是完成她的托付，给她留下点念想，更是对她要完成“母亲三部曲”的殷切期盼。祝福我的丽儿顺利完成夙愿。

叶元章

时年97岁

写于2018年12月至2019年3月

于静观书屋

内容简介

本书为作家叶良骏的纪实散文作品，书中深情回忆其阿娘金宝珍，这位普通江南女性历经坎坷、坚韧持家的一生。从她早年孤苦、嫁入老鹰湾叶家为侧室，到在动荡岁月中独立支撑门户、抚育后代，其个人命运与叶家槽坊的兴衰、家道起落及战乱流离紧密交织，生动折射出近现代江南乡村的社会变迁与民俗风貌。

书中融汇“为善最乐，读书便佳”的家风祖训，通过阿娘“马马虎虎咯”的豁达与隐忍，刻画了中国传统女性在时代沉浮中苦苦挣扎却不改向善的生命底色，可谓是一部厚重的家族史诗，也是一方地域世道更迭的社会史。

作者简介

叶良骏

祖籍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庄市街道，童年在家乡度过，五岁后移居上海并长期在此生活工作。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上海诗词学会、上海楹联学会会员。

自幼师从父亲叶元章学诗，十二岁发表首篇作品，至今笔耕不辍。已出版散文集《我的窠娘》《金色的起跑线》《淡笺浓墨》《盈袖丝雨》等；陶行知研究专著《永远的陶行知》《爱满天下之梦》；人物传记《叶澄衷》《甬闯天下》等各类著作三十余部，作品发表于国内外百余种报刊。

作为陶行知研究者，她专注于陶行知教育思想研究与实践四十余年，以“陶行知教育思想的现代价值”“教育家精神的核心价值”等为题，在全国举办讲座超四千场，持续活跃在教育宣讲一线。2012年起投身戏剧创作与校园戏剧推广，创作《少年中国梦》《叶澄衷》《甬闯天下》等十二部戏剧作品，取得良好社会反响。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