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中国手工业调查1921—1930》是一部令人感动的书

2021年11月18日   作者:马未都、华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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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遗失在西方的中国史:中国手工业调查1921—1930》展示了鲁道夫·霍梅尔在中国8年间的调查成果,他用影像和文字记录的中国人使用的工具、器物以及劳作的场景,构成了中国传统劳动工具和器物全景图,书中大量照片,更是弥足珍贵的实物图像资料。本文系该书两篇推荐序,一篇由马未都所作,他在序中提到随着社会发展,中国手工业渐渐式微,但本书的出版,让更多人了解百年前的中国手艺;另一篇出自华觉民之手,他从学科史角度高度赞扬了作者的治学精神,也概括了本书特点,以及解释了国人在某些方面与作者存在差距的原因等。

《遗失在西方的中国史:中国手工业调查1921—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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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作者:[美]鲁道夫·P.霍梅尔
译者:戴吾三,等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

这是一部读来令人感动的书。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外国人,在中国内地走村串户考察了8年,回国后又潜心研究了10年,以严谨的态度著成此书,用自己的相机和尺笔,为中华民族留下了珍贵的史料和生活记忆。

农耕民族推崇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手工业随之发达。几千年来,中华民族面朝黄土耕作,利用工暇之时制作生活工作所需,凡用具、工具、农具、家具以及衣帽鞋袜都自己动手制作,久而久之,手工成了手艺。

较之工业文明,手工业文明更能寄托人类的情感。人们将生活和工作的必需化解,成为一条条有效的途径,通向幸福之门。人们用思想和双手编制生活景象,制造工作便利,在生活中提高质量,在工作中提高效率。

中国手艺的积累大都以实物诉说。中华文明硕果累累,仰韶的彩陶、良渚的玉器,先秦的青铜、汉代的漆器,唐之金银、宋之陶瓷,元明清不胜枚举,中国古人的手艺不经意间将生活艺术化,让后人仰而视之,诚惶诚恐。

而劳作之中,工具成为帮手,让手工业趋于便利,然后得以长足发展。中国传统手工业在生活与工作两大领域各显神通:生活上,中国人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将手工艺术化;工作上,工具的发明及使用成就了几千年的中华灿烂文明。

可惜我们少有人记录这些,也少有人珍惜这些。倒是一个美国人在90多年前,为我们做了如此重要的记录。今天读来,仍让人心动。一个美国人,在中国大陆上由北及南,孜孜以求地将这个国度几千年来积累的文明做了客观的考察,事隔近百年,我们再看它时几乎就是完备的总结。因在那之后,中国陷入战乱,继而又置身于高速度的建设,使这些古文明积累成了残缺不全的记忆,而鲁道夫·P. 霍梅尔所做出的一切,为我们直观地补上了这些残缺。

工业化文明、信息化文明将人类文明带入高速行进的轨道,与手工业文明漫长的历史相比,可以说日新月异。但是,文明有善果,亦会出现恶果,善恶之间,多为一念之差,人类还常常浑然不觉,只有靠时间才能做出终极判断。

本书作者恰恰在中国工业化前夕来到中国,又付出了极大精力和毅力完成了史无前例的任务,才让我们今天有幸看到我们自己百年前乃至千年前的缩影,而这缩影的每一细微之处都是中华文化的精华所在,都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精神。

手艺具有思想,思想能放出光芒。对中国人来说,手艺是古代中国的命根子,我们曾长久地攥着这命根子,让民族长寿至今。

谨以为序,并向作者、译者、编者致以崇高的敬意!

——马未都

《中国手工业调查:1921—1930》是,其中还包含着作者的平民意识、人文精神和对中国人与中华文化的尊重。原书的副标题“中国劳苦大众的手工业图录、中华文明之一诠释”,确切地表述了作者的这一撰作意向。

本书作者鲁道夫·P. 霍梅尔(Rudolf P. Hommel)生于1887年,卒于1950年。其父弗里茨·霍梅尔是德国慕尼黑大学的东方语言学教授。受父亲的熏陶,霍氏在青年时代便对中国文化有浓厚的兴趣。1921年,时年34岁的他受莫瑟博士(Dr. HenryChapman Mercer,1856—1930)之托,来到中国做手工业的实地调查,至1930年累计在华工作和生活8年之久,其间于1927年赴日本做了一年调查。之后,经多年研究和写作,于1937年刊行是书,这时的他已是50岁的中年人了。

在霍氏之前,李希霍芬、章鸿钊等中外学者已对中国传统手工艺做过一些实地调查,但在广度和深度方面,都不及霍梅尔。

在霍氏之后,20世纪50年代之前,张含英、梁思成、王振铎、谭旦冏等结合各自的研究方向,做了与水利、营造、机械等相关的传统工艺调查,对学科史的研究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20世纪50年代之后,更多学者诸如王世襄、方心芳、温廷宽、潘吉星、宋兆麟、张秉伦、谭德睿、杨永善、乔十光、张燕、钱小萍、周嘉华、祝大震,以及苏荣誉、张柏春、杨源、李晓光、唐绪祥、樊嘉禄、方晓阳、邱耿钰、王连海、根秋登子、张建世、关晓武、陈彪等,先后投身于这项工作,范围之大覆盖了传统工艺的所有领域,研究之深包括现代科技手段之应用也远超既往。但除王世襄、宋兆麟两位先生外,所涉及的名目和投入的时间与精力,仍鲜有与霍氏相埒者。这决定了《中国手工业调查:1921—1930》一书的重要学术价值和历史地位。霍氏所记录和拍摄的某些技艺和用具,如江西牯岭用黑色火药爆破岩层,鄱阳湖渔民用插入水中的白漆木板诱使

鱼儿跳入舟中的特殊捕鱼方法,安徽当涂铸锅用的半永久泥型,以及铸造锡器用的石范,等等,如今不是早就失传也是极为罕见的了。诚如李约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所说:“霍梅尔关于当代传统的中国实践的书,是独特和有价值的。就我们所知,唯一可与其相比的是近时谭旦冏关于中国传统技术的有趣的论文。”李氏此书征引霍氏之说多达15例,他在其他场合亦曾誉称《中国手工业调查:1921—1930》为这一研究领域的经典之作。

笔者是在1964年到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所读研究生时读到霍梅尔这本书的,时隔50多年重读是书,当年那种敬佩之情仍油然而生并倍觉震撼。这本书不但引导我们该如何做田野调查,而且教导我们要关切底层手艺人的疾苦,将抢救保护传统工艺这一民族科技宝库引为己任。

历经8年、跑遍半个中国的霍氏,充分展现了他勤奋踏实的敬业精神、严谨规范的治学准则和细致周详的工作作风。除此之外,这部耗费了他十余年心力的大作还有以下两个特点:

一是视野开阔,广征博引,通过对中、日和西方各国传统手工艺及其器具的分析比较,使研究更为深入和具有说服力。例证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二是在文本展开中,详述工艺流程、技术细节和器具形制功用的同时,对相关的社会、人文内涵做了铺叙。例如,他说:“每天有许许多多的人由于劳累,脸上挂满了汗水;每天有许许多多的人弯着腰为食物劳作,不时发出叹息。在中国,任何东西都没有食物那么重要。”在述及上海、浙江、江西等地的木匠拉着大锯解板时,他指出,这种长达4英尺5英寸的锯可以让人烦劳致死。中国工匠也是有血有肉之人,用这种锯拉上12小时,是为了一天能吃上三顿干饭。他对温州林业局官员接受日本利益集团贿赂,滥伐森林,造成水位上涨,提出了抗议;还报道龙泉地区的士绅为保护森林资源,拒绝出售供烧炭用的木材,而官员们却借口“为了国家的利益”动用武力。正如霍氏本人所说,他写作此书的目的“在于展示普通中国人的生活全貌”,其间也就贯穿了他对劳苦大众的人文关怀和超越时代局限的忧患意识。他赞扬中国精耕细作的绿色农业,指出“肆意浪费是西方人生活方式的主调,其毁灭性的破坏将威胁并最终会吞噬西方文明”,也是颇具远见的。

坦率地讲,尽管本书问世已80多年,但我们在某些方面和霍氏仍是存在差距的,原因在于:

长期的政治运动、思想禁锢,以及人文教育的缺位对学术界影响至深,导致人文精神的欠缺。

民国时期形成的“重理工轻人文”的倾向延续了近百年,文理分科更加剧了这一畸变,导致几代人知识结构的偏颇。

在极“左”思潮影响下,传统工艺的保护和研究长期被漠视,甚至无行政主管部门之关注。体制的缺位使技艺传承和学术传承都出现危机,更遑论系统和有序的工作开展。

所有这些非正常的社会现象,都在我们的工作和论著中有所反映。长期累积起来的问题不是朝夕间能解决的,但我们应当明白症结之所在,并努力促使其向良性方向转变。从这一角度来看,本书的翻译出版是有现实意义和范本价值的。值此再版之际,仍要感谢范春萍女士为本书初版(《手艺中国》,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年)付出的努力,对其识见谨表敬意。

传统工艺调查研究属于技术史亦即史学的范畴。史学研究的本质特征之一是其非全息性和信息获得的历时性。是以,前辈学者陈寅恪、傅斯年等都将史料的收集、整理、辩正、厘定视作史学研究的第一要义、最重要的基础性工作。舍此,学术研究便成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极易流入空泛。在传统工艺研究领域中,霍氏此书无疑属于基础性的开山之作,继起者有彭泽益穷毕生之功编就的《中国近代手工业史资料》、荆三林的《中国生产工具发展史》、陈振中的《先秦青铜生产工具》等。而涵盖中国传统工艺全部14大类的文献型系列著作《中国传统工艺全集》,则是在百余位学人长年深入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汇集前人、今人既有成果方克成就的。

这再次说明了基础性工作的极端重要性。显然,为促进学术繁荣,我们必须大力提倡做扎实的基础性工作,而文本翻译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翻译是一种再创作,是一项苦差事。中国现正处于转型时期,社会上弥漫的急功近利、浮躁草率之风已深深地侵入学术界。在这样的情况下,戴吾三等译者能静下心来从事译作,并力求做到“信、达、雅”,很值得人们尊敬。时间将筛去一切浮在表层的事象,学术的明天属于当下辛勤劳作、埋头苦干,老老实实做学问的人。

——华觉民

(本文编辑:佑生)

作者:马未都、华觉民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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