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在《向着明亮那方》动画电影上映前,我们专访了“铁皮柜轮椅”的导演刘毛宁

2021年08月04日   作者:刘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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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动画电影《向着明亮那方》即将火热上映,百道网专访了作为导演之一的刘毛宁,让他为我们讲述被选入电影的短片《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的创作故事,以及他的童年回忆。

刘毛宁是动画导演,绘本、漫画作者,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动画学院,动画作品多次获得国际大奖。2019年,他的动画短片作品《我和吸铁石和一个死去的朋友》入围享有“动画届奥斯卡”之称的法国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学生单元。《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是刘毛宁对童年时代的乡村生活的记录,故事地点发生在他的家乡河南乡村,画面中多有体现农民劳作、孩童打柿子、走街串巷的手艺人、小时候的零食焦酥棒等等元素和场景,非常具有乡村生活气息。画面里高饱和度的色彩,展现了刘毛宁独特的个人美学风格,既是作者对人物内心的刻画,亦是中国乡村的真实写照。

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小男孩在妈妈的要求下照顾年老孱弱的外婆,而小男孩却常常违背母亲的命令,还偷偷拿外婆藏在蓝色铁皮柜中的钱。当小男孩陷入害怕偷钱被外婆发现与希望被外婆责备之间的深渊时,却被外婆的一句话所拯救,这个场景显示了祖辈对儿孙无私的爱与理解。而后男孩自发地为外婆做了一件他能想到的事,以此来消减内心对外婆的羞愧,但更多的是在回应外婆的爱。本故事是刘毛宁与童年的自己和解,也会令有类似“偷钱”经验的读者感到宽慰、获得心灵的解救。

本书借主人公小男孩的成长,想表达给读者怎样的精神与生活理念?在创作这部绘本时,最大的困难与挑战是什么?该绘本的故事被选入即将上映的动画电影《向着明亮那方》,绘本变电影,在情节上有哪些主要变化?带着这些问题,百道网专访了作者刘毛宁,让他为我们打开那个悠闲、自由的童年大门,让我们一窥作品背后的世界观和值得感动的人生经验。

刘毛宁

童年时光无聊,却想回到那种简单纯粹、无忧无虑的生活

百道网:您不是第一次以真实的童年经历作为创作题材了,例如此前的动画作品《我和吸铁石和一个死去的朋友》就非常动人。能否谈谈您的童年是怎样的,您会怎么形容它?

刘毛宁:《我和吸铁石和一个死去的朋友》《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都和我的童年紧密挂钩。童年对于一个创作者确实很重要,但是我也不想夸大它在人生当中的作用。我觉得童年是人一生中一段完整的生命状态,它真实地存在,我们改变不了它,遗忘不了它。现在童年离我已经很远,我回看童年时很难把它直接和自己等同,它就像另外一个生命,我在解构它、思考它的时候,很少感到不确定性。但是我自己现在的生活存在很大不确定性,我的未来不确定,工作和生活关系也都处于不确定的状态,把现在和童年放在一起就呈现出一种鲜明的对比。

童年给我最强烈的感觉是,它属于一种非常漫无目的的状态,很多时候我都很茫然。比如小时候交朋友,我不会意识到那是朋友,而是在长大之后随着认知的发展,我才把朋友这个概念构建起来,包括故乡这个词也是成年后意识到的一个概念。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呆着,无序、茫然、无聊。有一个给我印象很深刻的记忆画面,可以总结我的童年时光——一个大中午,我躺在凉席上看电视,电扇在头顶吱扭吱扭地转。电视只有八个地方台,有的台还看不清楚,没什么好节目,我就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而我们长大后的生活好像带着很多目的性,如果做事情没有目的就没有安全感,因为无法忍受无聊和普通所做的努力,反而让人忽视了生活本身,生活更忙碌了,也更乏味了。而童年的生活虽然很漫无目的,但它没有让我陷入一个巨大的生活逻辑之中,我反而更容易观察到构成我们生活的种种细节。“吸铁石”和“外婆的铁皮柜轮椅”其实是很普通的事物,但是这些事物附着了人的情感和记忆,浓缩成了我的童年。

百道网:您小时候是在河南的乡村度过的,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吗?对于过去的生活您是否常常觉得怀念?

刘毛宁:我小时候是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在农村,老年人一般由儿女轮流赡养,我外公去世比较早,我大舅、二舅和我妈妈就会轮流赡养外婆,各家住一段时间。外婆腿脚不方便,我妈妈整天忙农活没什么时间,就经常让我照顾外婆,比如帮她倒尿壶、端饭,扶她出门晒太阳。我小时候觉得照顾老人很辛苦、很麻烦、也不想做,所以和外婆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密,我跟外婆语言交流得比较少,但她对我很好,现在想起来她在我的成长中给了我很多的情感支持。

我当然很怀念童年。人长大后有很多事情需要想和做,会碰到很多不想面对的问题,要承担很多事,处理很多情感。发生在我身边或者我自己身上的事情,经常让我觉得长大了好麻烦,不想长大,想回到小时候那种简单、纯粹、无忧无虑的状态,天天躺在床上看电视多好,虽然电视节目也不好看。

希望通过这部作品,让有相似愧疚心理的人得到释怀

百道网:您是什么时候想到把《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的故事搬到书本里,分享给大家的?为什么想写这个故事呢?

刘毛宁:在《我和吸铁石和一个死去的朋友》里有个去世的奶奶的形象,在创作那个角色时我融合了自己对外婆的情感。现实里我的奶奶还挺健康。动画有一段台词是这样讲的:“我总是不愿靠近奶奶,因为觉得她身上有虱子。直到奶奶进了火炉,也没找到她身上的虱子。”其实《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里的情感也很矛盾的,就是“我”拿了外婆钱后对她又想接近,又因为愧疚感而不敢靠近的复杂心情。在创作《吸铁石》时,我就想过把关于外婆的故事写出来,但那部作品主要表现的是和童年朋友的关系,就作罢了。

2019年下半年,后浪的童书编辑小雨和我聊天,问我有没有想写的故事,我就把外婆的故事讲出来,她听后鼓励我做出绘本。后来我跟一个同龄朋友聊天,发现他小时候也有偷钱的经历,而且比我偷的数额还要大。他偷的是店里的东西,然后被抓到了,老板吓唬说要把他送到公安局,最后爸妈把他带回家。他那时候的心理跟我偷外婆钱的心理很接近,他觉得偷钱让父母蒙羞,很对不起父母,这种内疚感是我们共有的。我这时候才明白很多人可能都对这种事有共鸣,这不是我一个人遇到的问题。

春节时,我回到家里和我妈妈聊天,第一次跟妈妈说起小时候偷拿外婆钱的事,我虽然之前没有提过,但心里觉得她应该知道。我问妈妈那时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偷拿外婆的钱,正在给我收拾回北京行李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说:“那个时候冬天很冷,你外婆常年待在床上很难保暖身体,我一直想给你外婆买条电热毯铺在床上,但总是忙到忘记,现在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很遗憾。”听了妈妈的话,我内心很受触动,当妈妈在讲出自己的遗憾时,某种程度上也释放了我的遗憾,让我更加坚定地想把这个故事做出来。

百道网:您在本书借主人公小男孩的成长,借自己的这段亲身经历,最想表达给读者怎样的精神与生活理念?

刘毛宁:在《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这个故事里,小男孩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情绪发生过程,没有人打断他。他从开始因为照顾外婆内心觉得讨厌,然后发现外婆的钱,偷钱去买好吃的,之后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在纠结之中开始观察和关心外部世界,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关心过外婆,内心很羞愧……最后外婆去世,这件事情成了他们两人心中的秘密。经历了完整的情绪情感体验之后男孩才真正成长了。

前段时间有个新闻,说一个小孩偷了家里200块钱,被家里送到了公安局。我认为直接将小孩送到公安局,让事情超出了他自身年龄能承受的范围,可能会给他内心造成创伤,家长的行为不是很理智。我的父母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对我干预很少,当然我也不觉得这样就好,好的教育方式应该是通过适度的沟通,让孩子自发地去理解事情。我想如果我偷了外婆的钱,能有机会和外婆沟通,能有机会向外婆道歉,可能我和外婆的关系也会不一样,我处理自己的情感的时候也会不一样吧。

我觉得愧疚是一个中性词,它既不是坏情绪,也不是好情绪,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成长过程中我们都会遇到。我希望做完这个作品后,能让自己内心有所释怀,也希望有些人在看到作品后,同样也能释怀自己过去的某些难以诉说的情感。我相信我妈妈就会很喜欢这个绘本。

《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是我童年的真实经历,我创作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要传达什么精神或生活理念,现在想想可能希望每个孩子都有一个能自发成长的空间,沟通交流对家庭里的每个人都挺重要的。

绘本和动画创作间的差别是最大挑战,感谢编辑的悉心帮助

百道网:在创作这部绘本的时候,您的状态是怎样的?是一直处于灵感迸发的状态,还是也遇到了一些瓶颈和困难?

刘毛宁:我在画绘本的时候其实状态非常不好,我一点都不享受创作过程,因为它又枯燥又乏味又辛苦,让我很纠结。我之前一直在做动画,动画的视听语言跟绘本语言的表达还是不太一样。你选择用另外一种形式讲故事,就要去适应这种形式的表达方法。我举个例子,在《向着明亮那方》的动画里,小男孩偷了外婆钱后去买了玻璃弹珠,当阳光透过玻璃弹珠射过来后,弹珠上的光很有动感,当小男孩滚动弹珠的时候,光就会转圈。但我在绘本当中很难表现出这种光影的动感,绘本的动感是靠翻页的动作变化完成的,绘本里的小男孩是用钱买了一种叫焦酥棒的小吃,他会把它掰断插在手指头上吃。当然,动画里的玻璃弹珠是我后来改的,但这让我意识到绘本和动画的创作逻辑其实很不一样,关于绘本创作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这种需要区别处理的情况,我在创作绘本的时候遇到很多次。我经常沿用之前已经习惯的动画思维,希望上下页的人物动作更有连贯性,但是绘本每个跨页的信息量非常大,于是我不断和编辑沟通,编辑也让我删减了很多东西。

百道网:在出版本书过程中,策划方后浪出版公司还给予了您哪些帮助和支持?您的责编老师是不是在绘本创作方面很有经验?

刘毛宁:我的编辑小雨一直在做绘本,她有一些原创绘本的经验,她帮我捋顺了小孩子视角下的故事逻辑。我在做《我和吸铁石和一个死去的朋友》和《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的动画时,都是在透过成人的视角去讲故事,这种叙事方式和语气放在绘本中会有问题,成人思维的痕迹太重。孩子们看绘本的时候是将自己带入故事的,所以绘本要以小男孩这个第一人称的视角来讲他的经历。在这方面编辑不断和我交流、沟通,慢慢地我们才把文字和分镜处理得更接近绘本该有的样子,这是编辑给我帮助最大的地方。

我对乡村的理解和别人不同,很期待观众对电影的反响

百道网:这个故事的名字为什么叫《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

刘毛宁:在故事里,妈妈让小孩给外婆端饭,给外婆去找铁皮柜轮椅,和外婆没有什么直接的沟通,但是在故事最后,小男孩和妈妈参加完外婆的葬礼回家的路上,妈妈打开了铁皮柜,发现小小的柜子里容纳了外婆杂七杂八的如此多的东西——梳子,手绢,相片,我外公的手表,全都塞在柜子里,那一瞬间妈妈不禁动容。这应该是故事里妈妈情绪最猛烈的时候,她透过被装满的蓝色铁皮柜,窥探到了外婆的一生。

可能是南北方差异,也可能是城乡差异,很多人不知道铁皮柜轮椅是什么,但在乡村它是个非常普遍的东西,为了加强读者印象,我就直接把它放在绘本的名字中。铁皮柜轮椅是浓缩了外婆一生的一个物件,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个盒子,盒子里装着我们所有的记忆。铁皮柜轮椅既有实际作用,又有象征性作用,它承载了外婆的一生,同时也承载了我对外婆愧疚的那段记忆,有很多意义。

刘毛宁老家的铁皮柜轮椅

百道网:请谈谈在将作品影视化的过程中您的主要工作。《向着明亮那方》和原著绘本相比,做了哪些改动?您对这部电影有哪些期待?

刘毛宁:我的工作是导演、分镜和美术,作为导演我需要重新把剧本影视化,就是按照动画的剧本逻辑把动画改编。将绘本变成视频,故事需要的内容量变得更大,就要增加很多绘本中没有的内容,比如我加入了一些包括我二姐、大舅的支线内容。我二姐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她和外婆的关系与“我”和外婆的关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对比。外婆和外公过去常做腌萝卜菜,这是代表“我”对外婆记忆的很重要的味道,在动画故事的结尾,大舅继承了外婆的手艺,每年都会给我们家送一些腌萝卜菜。另外就是我前面说到的小男孩偷钱后买了玻璃弹珠,在动画中可以把光实体化,观众可以看到阳光像水一样从弹珠中穿透过来,这种视觉效果很漂亮。在片尾,外婆去世后,小男孩怀揣心中的秘密,走到一棵树下,雨过天晴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到小男孩身上,他就像沐浴在阳光之中,内心也得到了一些抚慰。这些都是只有将画面转化为视听语言后才能做到的效果。

我本身从小生活在乡村,我对乡村的理解可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我并不觉得那是个很破旧的地方。乡村在我的记忆中充满了浓烈的色彩,到处是翠绿的树木,田野,还有矮矮的房子。在美术方面我也需要给这部作品定下这种基调。

现在市面上的商业动画品类较为单一,但是《向着明亮那方》是一部不同于传统动画电影的作品,这个动画偏写实,题材也偏向家庭问题。这些特点让我很期待观众对它会产生怎样的反响。

百道网:您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之后就一直留在北京。您未来的创作计划是怎样的?是会继续做关于家乡的题材,还是会把离乡后的灵感也放入作品中?

刘毛宁:离开家越远,反倒心理感受到的故乡的存在感会越强烈。我现在正在创作童年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乡村巴士带走了傻子和神仙》,它也是以少年的童年成长经历以及乡村的民俗和生活习惯为主题。做完这部作品之后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做短片了,除了它,我们工作室还在为创作一个动画长篇做前期准备。目前来说,我的动画创作还是会关注偏现实生活的情感题材。

我现在的生活存在着强烈的不确定性,我很难以稳定的创作心理去对待它,这种题材做成动画不太好处理,所以我暂时不会做相关动画,但是有可能把它做成漫画等其他形式的作品。

(责编:肖歌)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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