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可能是死亡,他们却仍然前进。
在零下50度的极寒里,氧气稀薄的真空地带,在雪崩与冰裂缝环伺的8000米高空,冬季攀登者用生命给出了答案。他们有人因错登假顶执念半生,最终魂归冰山,有人因追求极致攀登永远留在冰雪之中,有人为证明自己独攀险峰,就此失踪。
商务印书馆新书《冬攀时代》,首次系统梳理了1980年至2021年人类完成14座8000米极高峰冬季首登的壮阔历史,作者马德民深入寻访波兰,访问“黄金一代”,打捞起那些被冰雪封存的故事。《冬攀时代》既是一部登山历史特写集,同时也是一场关于欲望、承诺与生死的哲学对话。当人类在不可能的季节冲击世界之巅,所挑战的便不再是山峰,而是自我的边界,所追问的亦不是登顶的意义,而是生而为人的精神海拔。
《冬攀时代:8000米极高峰冬季探险的欲望、承诺与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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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作者:马德民著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
“登山是一种克服不必要障碍的自愿尝试,但冬季8000米攀登,却是把这种‘不必要’推向了极致”,马德民在采访中引用哲学家伯尔纳德·舒兹的定义,精准概括了冬攀的本质。这场始于偶然的冰雪征程,背后是波兰登山者被历史推至绝境的悲壮选择——20世纪50至60年代,欧美发达国家瓜分了14座8000米高峰的夏季首登权,错过了登山黄金期的波兰人,只能走向反季节的“绝路”,却意外开创了属于一个民族的冬攀时代。
波兰的地理和历史造就了他们的登山基因,作为第一批前往波兰采访的中国学者,马德民在实地探访后有了深刻体会,除了南边与斯洛伐克交界的塔特拉山,波兰几乎一马平川,没有天险可守。地处中欧势力交汇点的波兰,历史上饱受战乱与压迫,这种苦难的底色孕育了民族骨子里的抵抗精神,“他们天生就有迎难而上的韧劲,所以才会把别人眼中的绝路,走成了自己的传奇”,马德民说。塔特拉山平均海拔仅一千多米,最高不过两千多米,却成了波兰登山者的最佳训练场。高度达不到8000米,但难度完全够,冬天的严寒、冰雪与岩石,能让他们练出最扎实的技术,磨出最坚韧的意志。

远眺塔特拉山
冷战背景下的波兰登山者,带着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与国家信念踏上雪山。“他们的登山活动很多是国家任务,集体荣誉高于一切,这和中国早期登山队很像。”马德民回忆起采访波兰“黄金一代”亲历者的场景,他表示,维利斯基和库蒂卡还健在,精神状态很好,就是心脏多少受了点极限运动的影响。在维利斯基森林里的小别墅,他们聊高兴了就喝酒。在库库奇卡家,他的夫人接待了马德民,聊起当年的故事,她已然恢复平静。这些当年的冰峰战士,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用自制装备、二手衣物完成了世界级的壮举,1980年他们沿南坳传统路线无氧登顶珠峰,让彼时的有氧登顶登山家都惊叹,冬季攀登的寒冷足以使人瘫痪。

作者与维利斯基交流
冬攀的历史里,没有完美的英雄,只有带着执念前行的普通人。
马德民在书中记录了无数令人动容的细节:1987年,贝尔贝卡在乔戈里峰攀登受阻后,主动请命尝试布洛阿特峰,独自登顶后却发现误登次高峰,这个“假顶”的执念缠绕了他26年,直到2013年他成功登顶布洛阿特峰真顶,却在下山途中与队友一同失踪。
矿工出身的库库奇卡,8年完攀14座8000米高峰,4座完成冬季登顶,却在完成壮举后因攀登频率过高、身体未及恢复,在洛子峰的一次尝试中失足摔落,遗体至今未被发现。

库库奇卡纪念馆
冬季8000米攀登就是一场与死亡对弈的漫长游戏,马德民说,团队合作是活着回来的希望,但最能否登顶成功甚至生存都不能保证。这些登山者带着攀登的欲望出发,抱着对信念的承诺坚守,最终与生死为伴,这就是冬攀最真实的模样。
从1980年波兰队完成珠峰冬季首登,到2021年1月16日尼泊尔队完成乔戈里峰冬季无氧登顶,人类用41年完成了14座8000米高峰的冬季征服。“乔戈里峰的冬季登顶,使夏尔巴人获得了应有的历史地位。”马德民这样评价这一里程碑式的时刻,这座被称为“野蛮巨峰”的山峰,纬度更高、气候更恶劣,冬季气温低于零下30度、风速超160公里/时,在此之前,它是14座8000米高峰中唯一未被冬季征服的山峰,而尼泊尔队10名攀登者在离峰顶10米处集合,一同登顶的画面,也成了冬攀历史里关于团结的经典瞬间。

一样的冬天,却不一定给予所有的人相同的喜悦,欣喜的程度取决于每个人过冬的方式。马德民表示,在他看来,冬攀的苦难美学,可以用三个维度的深刻体验概括。
第一个维度,是对“活人感”的极致追求。
“为什么很多人喜欢走出家门去户外?因为想看到城市里看不到的风景,体验风吹皮肤、太阳晒红脸庞的真实感。”马德民解释道,冬攀者在季节禁区取得突破,获得的是更深层次的满足与成就感。他用自己的经历印证着这种感受,2001年,28岁的他攀登阿尔金山,进山的路是仅有山羊走过的野路,“峡谷里全是冰川融水,要在50米高的山壁上走30米,没有任何保护装置,背着大包走了整整一个小时。”那种直面恐惧的紧张,以及最终抵达的成就感,与冬攀者对“真实生命”的执着一致。那种风吹在脸上、石头硌在腿上的痛感,才是活着的证明。
第二个维度,是“对抗”与“孤独”的辩证共生。
冬攀的关键词是对抗重力、对抗寒冷、对抗时间,对应的是更高、更冷、更孤独。马德民将其与奥林匹克精神对比,奥林匹克讲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而冬攀的孤独,是创新者的必修课。独攀的人要在孤寂中自成一个世界,必须忍受寂寞和孤独的反复试炼。法国登山家拉法耶的故事,成了这种孤独最悲情的注脚。因为未在冬攀要求的时间内登顶,拉法耶没有获得国际认可,被嘲讽后他一心想证明自己,选择独攀8400多米的马卡鲁峰,最终失踪在雪山之中。当时拉法耶的儿子年仅6岁,多年后,这个孩子成为法国著名登山家,选择以攀登马卡鲁峰的方式祭奠父亲。
第三个维度,是对人类集体焦虑的哲学映照。
人类仍然深陷于焦虑的寒冬。马德民表示:“浅层焦虑源于技术进步,中层焦虑来自社会变革,最深层的焦虑则根植于哲学和世界观。”在他看来,冬攀者的经历恰是这种焦虑的最好反衬,不确定性是未来的本质,人类仇视的是无法改变的过去,而冬攀者在极端不确定的环境中,用行动寻找确定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实践。

北半球的冬攀有着严格的时间界定——从每年12月21日到次年3月21日。在这三个月里,攀登者要面对的不仅是自然的考验,更是对自我内心的拷问,“他们在冰雪中对抗的,其实和我们在生活中面对的一样,都是对未知的恐惧,对自我的怀疑”。
谈及登山与死亡的关系,马德民拒绝将死亡浪漫化。“求生才是登山运动最高的艺术。”
经历了生死,在鬼门关闯了一圈又回来,这才是真正的意义。求死不是艺术,直面死亡只是一种心态。但他也从不回避冬攀的高风险,“登山的历史就是这样,高风险概率下,出事在所难免。最终能活下来讲故事的人很少,这在各行各业其实都是规律”。在他看来,这些登山者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后来人总结他们的经验,防止错误重演,不断提升登山技术,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付出推动了运动的发展,也让后来者的路走得更稳。

“冬季的冷风迎面吹来,眼泪常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如果待在暖房里,就永远无法体会这种逆风而行的感觉。”这是写在《冬攀时代》中的一句话,也是当代人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
在马德民看来,这些在冰雪中逆风而行的故事,能为习惯了室内恒温、追求即时满足的现代人带来深刻启示,而攀登者身上最珍贵的三个品质——自主、诚实、团结,更是每个人面对“人生冬攀”时最坚实的装备。

“自主的品质就是对自己负责。自我管理、自我决策、自我思考,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依赖别人。”马德民见过太多因缺乏自主而陷入困境的人,比如网络上总有人问我该不该去西藏、该带多少衣服,却不自己查温度、查海拔、问身边去过的人。这种习惯在登山中很危险,因为高山上没人能在线帮你,只能靠自己。他认为,现代生活的便利正在慢慢消磨人们的自主性,“叫外卖、打出租车,这些服务解放了我们的时间,却也让我们产生了依赖,动手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都在下降。而登山教给人的,正是在绝境中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的勇气,这是一种生存能力,更是一种生活能力。”
诚实,尤其是对自己的诚实很重要。
“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评估自己能不能干成一件事。”这是马德民眼中登山者最核心的素养,也是很多人最缺失的品质。登山中出事的,大多是过于自信、对自己不诚实的人。明明能力不够却硬上,事先计划不周密却冒险,最后往往付出惨痛的代价。人最难的,就是认清自己。
团结,是极限环境里最珍贵的生存法则。
“除了独攀,大部分登山需要团队合作,和搭档在一条绳子上攀登,共同进退,这种关系比什么都重要,因为他掌握着你的命。”马德民感慨,这种竭诚的友谊几乎可以说是一辈子的。老一辈登山者常说,攀登搭档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家人,因为在雪山里,你们是彼此的生命保障。而这一点,正是当下很多年轻人需要学习的,“独生子女的成长环境,让很多人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包容队友的能力稍差。但登山过程中,团结不是妥协,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彼此成就,互相托底。”
这三种品质,不仅适用于雪山攀登,更适用于每个人的“人生冬攀”。

冬攀者的生存状态,也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当下的社会,“现在很多人都处在人生的严冬,面对AI带来的职业焦虑、社会变革带来的不确定性,内心不够强大就容易摇摆。”在马德民看来,登山的本质同时是哲学问题,中国传统的老庄思想,最契合登山的内核,“老庄讲究人和自然的关系,而登山就是人和自然的深度交互。我们在城市里待得太久,离自然太远,也就离真实的自己太远。户外运动的意义,就在于让人重新找回这种连接,用身体感官去体验四季变化,远比道德说教来得真实。”
对于中国冬攀的未来,马德民持着理性的乐观,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完成8000米山峰的冬季首登,但7000米级别的冬季攀登已经有了新动态。他介绍,近年来国内成都、北京、上海等城市,涌现出一批挑战阿尔卑斯式攀登的年轻人,他们靠自己的能力完成困难路线,不依赖后援团队,还有始登山户外等品牌的赞助,生存条件比以前好很多。中国登山起步晚,1955年才开始派人去前苏联接受专业训练,至今仅有70年历史,与西方一两百年的积淀存在差距是客观事实,但潜力巨大。马德民表示,再发展十年、二十年,当这批年轻人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中国的冬攀一定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时刻。
(本文图片由商务印书馆、本书作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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