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他们再版了一本二十多年前的书,因为至今仍然没有被超越

作者:刘瑞丽   2023年04月18日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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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1999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齐东方写作的《唐代金银器研究》出版,此后这本书存世20余年,因难以买到,甚至被市场炒成高价,形成“一书难求”的局面。抱着“既然买不起‘高价书’,那就再版,制造平价书,而且要做得比初版更好”的初心,上海古籍出版社在2022年12月再版《唐代金银器研究》。

《唐代金银器研究》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齐东方
出版时间:2022年12月

时至今日,这本书在学术层面仍然没有被超越

1836年,丹麦学者汤姆森(Christian Jürgensen Thomsen, 1788~1865年) 提出人类的发展经历了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这一划分方法对历史、考古学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没有黄金、白银时代的说法,是因为它们没有对人类社会的发展起到划时代的推动作用。但是,黄金、白银大约是人类最早利用的金属,而且与铜、铁等其他金属不同,它们一被认识和利用,便始终与人类社会生活紧密伴随,从未衰落。黄金和白银遗物从未成为某一时代具有重要标志性的器类,却也不曾有衰落的过程,如同它们自身的价值一样,是历代研究中“永恒”的题材。

在人类社会生活中,黄金、白银及其器物体现出生活实用、观赏陈列、财富保存等多重价值,它们以货币、赋税、赏赐、贡奉、赠送、施舍、悬赏、贿赂、赌博等多种功能,直接参与了丰富多彩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乃至军事生活,成为社会发展的润滑剂,也影响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甚至在汉语词汇中都成了比喻事物的典范。

黄金、白银对社会发展产生的作用才是考古学者研究金银及其器物的深层次的目的和意义。然而,对黄金、白银的研究,从未像青铜、铁、陶瓷、丝绸等质料那样出现一部部的专著,寥若晨星的文章散见在各种书刊中。原因并不令人费解,除了黄金、白银没有像青铜、铁一样成为人类进步划时代的象征外,它们的出土发现远不如其他质料的遗物多,而且几乎每件器物都是珍贵文物,亲眼看见的机会不多,而对视觉观察实物极为重要的考古学来说,看不到实物的研究自然是十分困难的。与金银器自身的灿烂辉煌相比,对它们的研究显得格外苍白。

中国古代金银器的发展直到唐代才令人改观。在中国,金银的开采、冶炼和器物制造技艺经历了漫长而缓慢的发展历程,到唐代才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准。在国泰民安、财富聚集、相对自由的大唐帝国,奢靡享乐之风盛行,金银器物便成了人们的追求。正是此刻,“丝绸之路”兴盛畅通,中亚、西亚及地中海沿岸国家的金银器物的大量传入,犹如“万事俱备”之后的“东风”一样,为唐代金银器的飞速发展带来了契机。于是,如积累沉淀的巨大能量突然爆发,唐代金银器以从未有过的崭新面貌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咸阳缠枝纹金注壶

《唐代金银器研究》作者齐东方认为,就整个中国古代金银器而言,相比溯源和追流,首先把唐代金银器清理一番更是当务之急。因此,从考古、历史和中外关系的角度为唐代金银器写本书是十分必要的。

“如果仅仅把金银器当成青铜、铁、陶瓷、丝绸等不同质料的考古学类别对待,将失去金银器研究的特别意义。仔细观察这些器物的造型、纹样和制法,不仅会惊叹唐朝艺匠卓越的创造才能和人们的艺术品位,也不难发现外来文化与中国传统巧妙的融合。金银器在历史中扮演的奇特角色是通常的考古遗物中未曾见到的。”

收集有关古代金银器的资料是一项艰苦细致而又十分繁琐的工作,但材料占有多少对研究者来说至关重要。以往学者的主要著作总共涉及唐代金银器皿300多件,是齐东方主要依靠的资料。在此基础上,截止到1998年,他共收集到唐代金银器皿1 000多件,还收集了大量唐以前的金银器资料。最后,他选择的器物有近500件。在材料收集和选择中,齐东方尤其重视的是地下发掘品,“因为经过科学发掘的物品不需要进行真伪鉴定,而准确的出土地点、出土时间、遗迹的环境、伴出的器物等等无疑为研究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

《唐代金银器研究》作者 齐东方

在资料准备基础上,《唐代金银器研究》解决了三大学术问题:第一是考古学的分期研究;第二是唐代金银器的历史渊源和兴盛原因的研究;第三是唐代金银器与外来文明的研究。《唐代金银器研究》提供了一个观看唐代社会的视角,这一视角,时至今日,并不过时,本书在学术层面也没有被超越。

1999年《唐代金银器研究》初版面世,也读者评论称,“这本书收集了唐代及唐以前金银器近千件,对每件器物都进行了详细鉴定、深入研究,并附有线或黑白、彩色照片,是目前国内外资料最全、研究最深的著作。”

丁卯桥双鸾纹海棠形银盘

2004年前后,北大燕园西南门旧书市场上这本书仍然以3折到4折的价格促销,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缪丹没有赶上,她的多位师兄姐至今津津乐道。2008年前后,缪丹在博文书社见到这本书,当时要价800元,相当于她一个半月生活费。2012年,孔夫子旧书网上已涨价至四位数,是她一个月的房租。现如今书价又是翻了一番。“既然买不起‘高价书’,那就再版,制造平价书,而且要做得比初版更好。”2022年,在上海古籍出版社与齐东方的共同努力下,《唐代金银器研究》的新版上市。

这是一本关于浪漫王朝下的文化记忆

这是从考古、历史和中外关系的角度为唐代金银器写的一本书。唐代金银器中蕴藏着的唐朝艺匠卓越的创造才能、人们的艺术品位,以及其展示了外来文化与中国传统怎样的巧妙融合。“唐代被认为是一个最浪漫、最开放的王朝,诸多金银器中蕴藏了深厚的异域文化。”《唐代金银器研究》责编缪丹说。

《唐代金银器研究》责编 缪丹

以图书提到的鎏金仕女狩猎纹八瓣银杯为例,这是一件令人叹为观止的器物,花朵般的造型和热闹的画面,将人带到大唐盛世的想象之中。杯的造型精彩之处,在于杯下腹锤揲出八瓣仰莲,承托的杯身又分八瓣,杯身不是八棱,而是八曲,即折棱向内,整个器物内凹外凸,具有很强的雕塑感,无论是俯视还是仰看,都像是盛开的花朵。

何家村狩猎纹筒腹银高足杯

杯身外壁分别有四幅男子狩猎图和四幅仕女游乐图,由于相间排列,不同的活动场面像屏风画似地一幅幅展现出来。男子狩猎的紧张与仕女游乐的悠闲,形成了动与静的节律,狩猎与仕女图都或多或少地衬有山峦、花树、飞禽等,表现出原野风光。而游乐图的鱼子纹不鎏金,狩猎图的鱼子纹鎏金,银质的洁白和鎏金色彩对比鲜明。

这件器物在浓厚的唐风之中又散发着一些异国情调,器物上仍能看到粟特银器影响的痕迹,如口沿和圈足底边錾刻一周联珠,口沿与杯体有环柄,环柄外侧饰有联珠,上有宽指垫,下有指鋬,这些都是粟特银器的做法。银杯的内底以水波纹为底衬,中间錾刻出摩羯。摩羯是印度神话中的一种动物,常见于古代印度、西亚和中亚的雕塑、绘画艺术之中。不过杯身八曲向内折棱,棱线处的联珠被柳叶置换;指垫是多曲三角形,上面刻画一只鹿和简单的花枝,整体呈现花朵般的造型,十分新颖。主题纹样中的男子狩猎图与仕女游乐图,无论是构图、人物形象还是服饰,在唐代壁画或其他器物上都能见到影子,所饰乔木花草也是盛唐流行的题材,这些细节表明鎏金仕女狩猎纹八瓣银杯应该是唐朝工匠的作品。

制作过程中对粟特器物造型的脱离和纹样的抛弃,并非是对粟特器物的生疏,而是推陈出新的改造,体现了唐人的品位和对异域文化的取舍。这件器物以崭新的面貌回应了唐人的使用和欣赏习惯。1980年西安又出土一件酷似的器物,只是圈足部分遗失,说明这种器物在当时不是孤品。 

《唐代金银器研究》一书可归类为轻学术,它不仅有严谨的学术研究,而且语言简洁明快、干净利落,读起来并不干涩。加上2000多幅图像资料,为这本书提升了艺术价值。齐东方表示,考古学、美术史研究面对的是实物,在上述研究中他尽可能地随文配有插图和照片。“虽然用了约2000幅图片,仍嫌不足,但基本上可以看出唐代及其以前中国古代金银器的大致面貌。”

这次再版,上海古籍出版社用一年时间重新搜寻了图片,希望提供给读者最清晰的图像。部分图像只有一个来源,比如仅被《文物》《考古与文物》刊布过,限于当时的出版条件和印刷条件,断线严重,图像不清晰,对此,出版社用电脑技术进行了处理。还有少量图片墨色晕染严重,无法用电脑技术识别,缪丹重新摹绘,再扫描替换。

此外,在内文装帧上,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资深美编、设计师严克勤进行了精心设计,内文疏朗;图文搭配上,比原书更为舒展、大方。该社对目录、辑封、标题、页眉页码、表格等也进行了精心调整,力求简洁而流畅。原书只附有英文目录,此次再版则以对开形式呈现中英文目录,正文中则中英文标题同时出现,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异域语言视角。

这次再版,作者齐东方还对书中的多处文本进行了修订:一些文物图片的年代标识错误进行了替换;部分图片的文本序号错误进行了纠正;对不太标准的一些甲骨文写法进行了修正;书中涉及到的部分错误人物信息作了调整;同时还对第一版的校对错误作了全面的检查和完善。

2022年11月,齐东方在《再版后记》中写道:“这是一本20多年前写的书,如今重版,总要说上几句话。其实十几年前,人民美术出版社就想重版,签了合同,不知啥原因迟迟没出。后来上海古籍出版社又要出,所以改变了出版社。要再版,主要是市面上买不到,甚至炒高价,再版也许是对市场的回应。这书还有再版必要,说明还有存在的价值,有读者想看,对作者无疑是高兴的事。记得读书时,本科时的老师张忠培先生、硕博研究生时的导师宿白先生都说过类似的话,意思是一篇文章5年后还被提起,就很不错了。一本书能存世20年也算不错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学术著作被淘汰是常事,能够重版,至少不算是羞愧之作。”

在这次合作之外,缪丹还曾与齐东方聊起《八千里路云和月》、《闭一只眼看历史》、《才子佳人》、《走进死亡之海》(已交稿)、《走进青藏高原》(已交稿)、《何家村遗宝之谜》(后定名为《花舞大唐春:解读何家村遗宝》,已出版,2018)等多个有意思的话题,她相信,这些话题也会慢慢变成出版物,和读者见面。

作者:刘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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