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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诗话、词话,却无八股文话,此书填补出版空白——百道网专访《八股文话》主编龚笃清

2022年02月21日   作者:刘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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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开展八股文研究有着重要的文化价值,多年致力于八股文及科举制研究的龚笃清及其团队汇编出一套《八股文话》,该成果还列入“2011—2020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项目”和“2018年度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百道网专访《八股文话》主编龚笃清,请他介绍这套书的创作和出版故事、亮点、价值。

《八股文话(全六册)》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岳麓书社
作者:龚笃清 龚昊 乌媛 编撰
出版时间:2020年12月

八股文是中国专制社会晚期应运而生的一种科举考试文体,起到了巩固并强化专制统治的巨大效应。它从产生、完善、定型到被全社会所接受的漫长过程,极大地改变了明、清两代的思维方式和政治、文化、社会生态,其影响至今尚未消亡。故对其进行全面的、深入的研究是一件大有意义的事。

虽然开展八股文研究有着重要的文化价值,但凡属从事过八股文研究的人都会遇到横亘在自己面前的一道难以跨过的障碍,那就是有关资料极难寻觅。有鉴于此,多年致力于八股文及科举制研究的龚笃清决定以自己几十年间从全国各地文物市场、文物商贩、私家收藏,特别是走村串户购得的各种八股文资料为基础,再加上一些经多方努力才获得的公私所藏之书的复印本,汇编出一套《八股文话》供研究者使用。

此举获得了各界的重视与支持,《八股文话》选题列入“2011—2020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项目”和“2018年度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经过多年的辛勤工作,龚笃清团队从近千种明、清时刊刻或手抄的八股文资料中选取了数百种编成此书,由岳麓书社出版。

这些资料中既有明、清学人关于八股文源流、发展、变化的阐述,也有关于各种作法的论叙。既有关于作品的分析评介,也有对名家高手作法的阐释。既有关于八股文题目的,也有关于八股文文体的,还有关于社会影响的。对收入书中的各种资料,编者们都加以校点和整理,并撰写了导读,对其作者、版本略加考订,并揭示其主要内容、观点及价值。全书近二百六十万字,既有整书全录,也有书籍节选;既有名家的八股文评述,也有重要八股文选本的序言,林林总总,涉及方方面面。

编辑这种大型的八股文资料集,属于一种开拓性的工作。龚笃清指出,世有诗话、词话,却无八股文话。“清代阮元曾组织大批人编过一部《四书文话》,只有稿本,未经刊刻即已散失。今天的这部《八股文话》,既是继承前人未果之业,又是在填补空白,故受到各界支持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八股文话》主编:龚笃清

从在地摊上淘书,到成为轰动学术界的八股文学者

百道网:您在《八股文话》之前还出版过不少的相关著作。您是什么时候起对八股文感兴趣,并与它结缘的?

龚笃清:我与八股文结缘,追根溯源,可说是起自一种偶然。1979年我在北师大读研,毕业论文选定为冯梦龙的民歌俗曲研究。这时,著名学者路工找上门来,邀我共编《冯梦龙文集》。路工是有名的版本学家,曾长期跟随郑振铎到荣宝斋搜书。“文革”前,曾走遍全国各地书肆访书,识得并收藏了大量古籍善本、珍本。我曾在他的书房里两次碰见任继愈来看书,因他收有大量佛道秘本书籍。“文革”前,康生都托他去访书购书。跟着先生学读书,跟着屠夫学杀猪。在路工的影响下,我也走上了古籍收藏之路。

由于是工薪阶层,钱囊羞涩,只能买便宜书,运气好时可捡点“漏”,即花很少的钱,买到卖书人不识的善本珍本。一天,在地摊上被一个摊主拦住,指着一堆八股文刻本叫我买,价钱很便宜。电光火石,我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既然便宜,我可大量收买,形成自己的藏书特色,岂不妙哉!从此,我一见八股文的刻本稿本便买,多年下来,竟收藏了几百种近千册。书买到后总要翻翻,就这样,积累了一些八股文知识。

百道网:藏书是一种兴趣,为什么您会开始把这种兴趣变成专业,深入地研究八股文?

龚笃清:从事八股文研究,要从重启冯梦龙研究说起。毕业论文写好后,颇得导师钟敬文先生称许。答辩时又得到启功、容肇祖先生的好评。特别是容肇祖先生,他是学界公认的冯梦龙研究的开拓者,开山祖师,更在答辩后送他回北京干面胡同中国社科院宿舍的路上说了不少勉励我的话,叫我把冯梦龙研究继续下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现了一股冯梦龙研究热,学界有“冯学”之称,国际学术研讨会都开过好几次。受前代学人的赞许,我自然摩拳擦掌,余勇可贾,投身其中,如《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中有关冯梦龙的《山歌》《挂枝儿》两个辞条便是我撰的。可惜的是,不久我毕业分到出版部门工作,还参与了两家出版社的创办并担负领导工作,审稿,编稿加上大量的行政工作,不堪重负,将冯梦龙研究拋在了一边。然而心火未灭,贼心不死,刚一退休,就又捡起了这件未竟之业。

我查检了一下几十年间冯氏研究的状况,发现连篇累犊的文章,几乎都集中在冯梦龙的生平,与民歌俗曲的关系,对明代白话小说繁荣与发展所作出的贡献上,而对他用力最勤,自称及世人皆赞的八股文写作与研究上却无人涉足。这时我突发奇想,若从冯氏与八股文的关系入手,去对其生平、学问进行研究,不就在冯学研究上独辟蹊径,别树一帜了吗?相较他人我有独特优势,因为我有八股文知识,虽然粗浅,但也够用。

于是我就这样做了,果然便在学界造成了影响,获得好评,学界认为是别开生面,把冯氏研究推进到一个新高度。《冯梦龙新论》一出便抢售一空。上海有家单位与出书的湖南人民出版社关系密切,便打电话再三要购几十册书,出版社无法,找我商量,将我的三十册样书要去给了他们。2010年我到美国波士顿州立大学参加世界科举研讨会,在我宣读论文回答问题时,日本东京大学教授大木康就冯氏提了很多问题要我回答,他细读了这本书,想写本《冯梦龙传》,会后又多次与我细谈,可见此书影响已出国门。

以八股文来研究冯梦龙获得成功,使我深受启发,知道八股文是研究明清社会、政治、文化,特别是人物的一把有用的钥匙,从此发端,我便投入到八股文与科举的研究事业之中了。

百道网:能否介绍一下您其他的代表性研究著作?

龚笃清:在以八股文与冯梦龙的关系作为冯氏研究的新视角尝到甜头,初识其价值后,我便贾其余勇,依据时代的原因,先研究八股文本,把握其文体特征,然后投入对八股文源头、形成原因及其发展演变过程的研究,写成了五六十万字的《明代八股文史探》一书。此书出版后,在学界的确造成了一定的轰动效应,书出两个多月即重印了。我从研究中懂得八股文是明清科举文化的灵魂,研究八股文必须把它置于明清科举制中去研究,才能把握真谛,于是又写作了《明代科举图鉴》,对八股文与科举制的关系进行深入的探究与阐发,这样就跳出了单纯就文体来研究八股文的传统研究方法,开创了系统的八股文研究方法。其取得的成就在海外汉学界很受关注,美国马里兰大学、日本东京大学、美国哈佛大学等许多大学的学者都与我谈及这本书,认为写得好,受到教益。

此后我受钟叔河先生之约,写作了《八股文百题》,又主持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研究,写作了《明代八股文史》,主编《八股文汇编》,并撰写了二百多位明清八股文名家小传。以后又获得了国家出版基金项目资助,写作了一百多万字的《中国八股文史》,接着又主编了2011—2020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项目和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字数达二百六十万字的《八股文话》。若再写一本《八股文新论》,对八股文从理论上进行阐发,则在八股文研究领域的各方面就大体齐全了。

八股文具有重要功能和价值,许多盲区待今人闯入

百道网:您为什么多年致力于八股文及科举制的研究?

龚笃清:我为什么会长期坚持八股文的研究呢?我心中还是对此作过一番思考的,我觉得促使我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原由有几点。

第一,八股文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一支。若从其源头宋代经义算起,八股文影响中国社会达一千年,特别是明清两代,其影响所及,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对文化、教育、考试、民情士俗都有着深刻影响。要研究明清社会及历史,不研究八股文则是隔靴搔痒,搔不到痒处。这个方面不展开来讲是讲不清的,在此从略。

第二,八股文是传输专制意识形态,维护专制统治的最有效的工具。八股文写作的四个基本原则规定,其题目必须从四书五经中摘取,其阐发必须依据程朱传注,这就把八股文与理学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并且规定八股文为科举制度的核心,这就形成了考得上考不上,全看八股文写得怎么样,而要八股文写得好,烂熟四书五经不可少。士子为了功名利禄计,非自觉自愿地苦读圣贤书,弄懂程朱理学不可。这样,在从小就开始研读、理解四书五经的过程中,孔孟之道、程朱理学就会深入其心,忠君爱国的意识形态就会树立,由这批人中选拔最优秀的人才进入统治阶级队伍,其中大多数就会恪守教条,遵从意识形态,为维护专制统治而效力。明清一大批所谓名臣义士,就是这样炼出来的。八股文写作所灌输的意识形态,就砌就了维护其统治的稳固根基。所以说八股文是维护封建专制统治的最佳工具。

第三,八股文造就了明清两代的思维方式。中国古代没有逻辑与数学课程,直到明代,才以八股文写作进行逻辑思维训练。八股文的“冒子”部分,有每题必作的破题、承题、起讲三个组成元素,就是用来训练集中思维、正反思维、起承转合思维,以培养写作者高度分析概括,抓住要点的能力。长此以往,就形成一整套分析综合的思维方式。所以清初有一著名学者说,如古文写不好,理路不清,就是八股文没写好所致。八股文写得好的人,他做事写文章诗词都是层次非常清晰,理路非常明确的。

百道网:学界对八股文的研究还存留哪些难点、疑点吗?

龚笃清:由于从研究中发现了八股文的这些功能和价值,且由于许多八股文的写作问题,过去都是普通常识,教者只是口讲传授,不屑入于著述,故留下许多难点、疑点让今人去破解。也有许多问题是当时人也没弄清楚的,如为什么八股文每篇必有个“冒子”,它有什么作用?连袁枚这样的大学问家都没弄清楚。还有明代的诗词、戏曲都像八股文,清代中期以后八股文与古文合而为一,八股文可用于洗脑,造成了国人思维的单一,从而盲从者众等现象都无人研究,许多盲区待今人闯入,凡此种种,都在呼唤、吸引、等待我们去探究。

我既比别人在八股文研究的路上先行了一步,为何不去闯闯盲区,纠正误区,为攻破难点、疑点做点铺路架桥的事,让后来者在更髙的起点上前进,把这门重要的学问做好呢?我本是个学无常性的人,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什么诗歌小说,文学评论,学术研究,新闻报导,甚至会议材料都写过。这回抱着这种继绝学、兴文化的心愿,在八股文研究的路上走了下来,坚持了十多年,对我来说,实为不易,也是幸事,因为我确为八股文研究做出了别人不大可能做出的贡献。故人虽辛苦,心中却聊感自慰。

主编《八股文话》预谋已久,选题和“老朋友”岳麓书社一拍即合

百道网:能否介绍一下您担任《八股文话》主编的机缘?

龚笃清:主编《八股文话》其实是预谋已久。

清代阮元曾在广州组织书院的生员们广搜博采,编成了一部《四书文话》,把前人有关八股文的论述集中起来供世人研究。但此书仅有稿抄本,大约是无钱刊刻,后来稿本散失一空。道光朝,梁章钜参考了阮元的《四书文话》,花了多年心血,编成《制艺丛话》,于道光三十年(1850)刊成,为我们保存了不少宝贵资料。可是也有缺憾,许多当时被视为常识,而今人视为难点的资料阙如。所以我想把我经眼的,于今世研究有用的资料收集于一体,以供今人研究用,但这事说说容易,做起来很难,因为资料零散,搜集起来需花大量精力和时间,更要钞票,于是只好望洋兴叹。

到了2009年,岳麓书社请我和弘征等人去商讨国家古籍整理出版十年规划课题的申报问题,我心想,这是个机缘,从其独特性、唯一性和重要性来说,肯定可列入规划。故在会上提出,得到弘征等人的赞同,他们也认为会列入国家规划,于是《八股文话》就列入岳麓书社的选题计划,经层层论证筛选,被列入2011—2020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项目。但经费问题没有解决,只好按兵几年未动,后来才拉兵买马,正式动手编纂,又幸得国家出版基金项目资助,才能最终顺利完成。

百道网:在合作中您对岳麓书社的印象如何,您最钟意该社的哪方面呢?

龚笃清:此书能编撰成功,与岳麓书社的领导和责任编辑的鼎力相助有很大关系。多年来我与岳麓书社交往不断,友谊颇深。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其总编钟叔河先生就曾三四次劝我调到岳麓书社去。我与后来的许多届社领导如丁双平、曾德明、王德亚、马美著等私交不浅。与许多编辑如杨云辉、管巧灵等更是无话不谈,他们编了什么书开口便给。编辑与作者有了如此缘分,组稿自然就方便了,我也是投桃报李,有求必应。丁双平曾希望我把有关八股文的书都在岳麓书社出版,以形成一个系列,形成要看高质量的八股文研究著述就要找岳麓的效应,对此议我是非常认同,除别的出版社约著者外,我有关科举及八股文研究类的著述都是在岳麓出的。这里的编辑水平高,编校质量上乘,在全国乃至世界都有名声,我自然乐于在此出书了。

亮点:这是一部搜集资料最多,篇幅最大的八股文书籍

百道网:受八股文的影响,明、清两代的政治生态都发生了变化,诞生一批树立起坚定的儒家正统观念的人物。为什么八股文能够使得政坛忠君爱国的空气变浓?它所形成的思维方式和认知方法作为心理积淀,具体给国民带来了哪些负面影响,哪些影响依然留存?

龚笃清:八股文写作的确对明清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使其政治生态、文化生态乃至民情士风都发生了巨变。从政治层面而言,一大批忠君爱国,甚至死守教条的愚忠人物也产生了。之所以能收此功效,首先在统治者创制八股文时做了精深而又高明的顶层设计。他们把八股文写作与人们个人的功名利禄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将八股文作为能否考中科举、取得功名的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取录标准。明清科举考试分三场,其功能各有不同,但最重首场的八股文,在七篇(乾隆后为三篇四书文)八股文中,最重要的又是首篇,即出题中列为第一者。这就形成了科举考不考得上,全看八股文写得怎么样的科场文化。故人们又将明清科举取士制称为八股取士制。明清社会除开科举当官,很少有光宗耀祖、荣身发家之途,既然八股文与个人最大利益如此相关,父母便会让儿子从小即去攻读八股文,士子也会自觉自愿地去学习八股文。于是以写作八股文为荣、为首务的风气,逐渐笼罩了整个社会。

在顶层设计中,统治者吸取了前人的各种经验,将文体打造成为最佳的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的传输器。中国专制社会发展到宋朝,已出现统治危机,为维护统治,需要加强皇权,统一思想。王安石最早提出改诗赋取士为经义取士,这就开始把科举与孔孟之道相捆绑。因为孔孟之道的精华即为忠孝理念。到明代,朱元璋充分吸收了这种做法,在八股文写作四个基本原则中,首条即规定八股文题目必须从四书五经中摘取。

其二则是阐发必须依据程朱的传注。对四书五经的注释,自汉以来有多种权威之作,为何不用他们的本子,而独取程朱传注呢?因为程朱生活在专制社会已趋衰败之际,他们为挽救行将败亡的专制统治,创制出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程朱理学,被明清最高统治者视为能巩固皇权的最好理论。于是程朱理学被抬上神坛,被奉为孔孟之道的最权威解释者,独占了孔孟思想的话语权。

在这两个基本原则的规范下,想写好八股文的人必会将四书五经及程朱传注读得滚瓜烂熟,对其每个字、句的义蕴都要依程朱传注琢磨得清楚明白。长此以往,日积月累,儒家正统观念就深入他们的心底,一大群符合统治需要的人才就这样炼成了。八股文这种精心设计,不断打磨的文体就成了专制社会的护身符、守护神,被明清统治者沿用了近五百年而未曾更替。

由于八股文把程朱理学奉为独尊,不允许任何其他思想进入,所以八股文写作就训练出一种单向思维、直线思维方式。尽管每篇文章必具的“冒子”部分,由于有破题、承题、起讲,可进行正反思维、集中思维、起承转合思维的训练,但由于文章必须依程朱传注而阐发,从全篇而言,仍是单向思维、直线思考,这就造就了一大批只知依圣旨而动的官员,年长日久,这种思维被固化,一大批唯皇命是从,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士人就形成了。社会没有了创新活力,皇权却得到了巩固。这种思维状况直到皇帝被打倒仍是如此,鲁迅先生对此有过深刻批判。

此外,八股文造成的思维模式化对后世也影响深远,因时间有限,就不谈了。

百道网:您认为这套书的最大亮点有哪些?

龚笃清:《八股文话》这本书的亮点,首先在于迄今为止所有已出版的有关八股文的书籍中,它是搜集资料最多,篇幅最大的。凡属有重要研究价值的资料,几乎都网罗其中。有了这套书,可给有志于八股文研究者提供极大便利。因为八股文研究资料,绝大多数都零星记载于各种札记、笔记、日记、信札之中,极少有像《制艺丛话》那样的著述存在。但要指出的是,有少数八股文资料,明知在何处,因众所周知的经费缺乏等原因,无由问津,只有待重版时看有无机缘将其收入了。

其二,收入了几十种手稿本、手抄本和孤本、珍本。这些资料或为私人收藏,或是编者们走南闯北,下乡进寨,费尽心机,花费大量时间与金钱探访收购来的。这些资料,没有《八股文话》这本书,可能无人有缘见其一面。如今将其集中起来,公布出去,将给解决八股文研究中的难点、疑点提供莫大便利和启示,也会对进入八股文的盲区起到拓路作用,真是善莫大焉。

其三,它收入了与八股文紧密关联的明清科举考试、学校制度、经学分析等方面的资料。因八股文是科举制度的灵魂,要想确切地把握八股文的真谛,非把它与科举制结合在一起,当作一个系统工程来考察才是正确的研究方法。此书能这样做,无疑是别开生面,别辟蹊径,必然会引人走上研究的正途。

其四,此书的导读别有洞天,它抓住每部著作的精华,加以阐述揭示,让读者能恰当地把握该书真谛。因收入的每部(篇)作品都从不同的角度与层次讲述八股文的实质或细节,经导读将其内蕴指明,读者便能对八股文的某个方面有正确的把握,这便增加了《八股文话》的魅力与价值。

其五,此书所收的作品分类符合理解八股文的内在规律。著作部分,可让人读后或从全面、或从某个角度认识八股文或它与科举的关系。八股文名家谈八股文,因他们都有深切的体会与领悟,所以这部分提供的资料,更能让人对八股文有真切准确的把握。八股文著作的序跋部分,使人既能大致了解这些八股文选本的内容,从其对书中八股文特点的概述,更能让人掌握不同历史阶段、不同时期八股文的特征,从而更清楚地掌握八股文的演变发展史。

总之,由于此书亮点多多,便使它具有对八股文的认识价值。因收入的作品都是明清当时人所写的,能真实地反映不同时代八股文的真实面目。

为编书踏遍全国搜集资料,和各地文物贩子建立联系

百道网:《八股文话》的研究资料存世情况如何?通过哪些渠道收集?

龚笃清:在明清两代,八股文选本、刻本、稿本、原卷多如牛毛。经过战火,虫咬鼠啮,及土改、“文革”之后,过去汗牛充栋、户户弦诵的各种八股文选本被弃如破屣。特别是经历了土改和“文革”,这些东西几乎扫荡一空,片纸难存。人们错误地理解,将洋八股、土八股、党八股视同于明清时的八股文而列入彻底清算之列,故很少有人胆敢去对八股文进行学术上的探究,避之唯恐不及,所剩无几的各种八股文资料就更加速了灭亡的命运,再要找几本八股文刻本真是难于上青天。至于八股文研究的有关资料,因当时人认为是起码的常识,士人无人不知,而极少有人在著述中记录。这也是今天把八股文研究视为畏途的重要原因,无资料,要搞研究真如老虎啃天,无处下嘴。

编辑《八股文话》,最重要的工作是资料搜集,最难的也是资料搜集。到今天存世的八股文选本、刻本、稿本,多成了孤本、珍本。2020年,湖北枝江一位文史工作者,从我写作的八股文著作中,发现我有一本他们当地一位进士的八股文著作,此书他找遍了北京、上海及全国各地图书馆都没发现,知道我手中的书为孤本,愿出三五万购去,可见这些东西的珍稀,找起来是极为困难,极费时间的。

收入《八股文话》中的资料,从种类上说,大部分都属珍本、孤本,都是为世人所未曾见,此书首次发表的。为了搜集这些资料,我们花费了三十年的时间,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杭州、苏州等地的古旧书店及文物地摊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北京潘家园经常是早晨四五点就在巡游了。全国各地的文物贩子我们也建立了联系,他们手头一有这类书籍,首先便要打电话来问我们要不要。湖南过去文化兴盛之县乡,我们也不时在其乡间探访,一有线索,即登门求购。这期间,真是饱尝辛酸,经常拿自己的热面孔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受过多少白眼和呵斥,真个是“莫提起,提起泪婆娑”。当然,当一本难得的书到了手,尽管肚子饿得打鼓响,虽然行进在田间小道、羊肠胡同里,闻着那飘荡在空中的饭菜香味,心里还是乐吱吱的。

百道网:能否介绍一下这套书的编辑团队,你们是如何分工合作的?

龚笃清:《八股文话》的编纂是个十年的大工程,只能由一个团队来完成。除我外,乌媛和龚昊都是中国社科院的博士,江西宜春学院的教师。龚昊曾编过八股文史之类的书,有一定基础,乌媛则有相当兴趣,且有悟性,故由他们分担《导读》的撰写。他们先将每部(篇)资料反复研读,勾玄提要,提出撰写提纲,经大家讨论认可或修改后再行撰写,如有疑问,随时提出讨论,取得统一意见后再写。稿成后,再由我统稿。我们就是以这样的流程进行此书编纂的。由于《导读》确实下了研读工夫,故提出了不少有真知灼见、开创性的观点,给人以启迪,学界对此予以了好评,这也是对我们所花费的大量心血的一种安慰。

百道网:编辑、出版这套书时有没有特别有趣的事?作为主编,对您而言最大的挑战或困扰是什么?在编撰的过程中岳麓书社给您最大的帮助是什么?

龚笃清:要说在这套书的编辑过程中有趣的故事,莫过于在地摊或乡村农户家中发现了知名却不知从何处觅得的八股文资料了。文物市场的地摊上有这些东西很好解释,因为这些文物贩子走村串巷,四处寻觅,总能收到一些罕见之物。而农民家中有,又是怎么回事呢?因为有些农民的祖上有人考过科举,甚至获得过秀才、举人、进士功名。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子孙后代变穷了。到土改时,甚至成了贫下中农。中国传统社会中,对祖宗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是不能丢弃的,否则会被视为不孝。故这些祖上使用过或抄写过的八股文资料,得以代代相传。土改和“文革”时,也无人去抄贫下中农的家。到了改革开放时期,文物贩子到处收买古物,他们方知这些东西能卖钱,况且八股文已成废物,来个废物利用不是件好事吗?这就给我们搜集提供了另一条渠道。只不过走这条路所耗费的精力太多,但只要能收到一件有价值的资料,就如叫花子捡到个大钱包,其欢乐之情真不可言传。也有的人家把这些东西视为宝物,不但不卖,连想看一眼都拒之门外,那种失落感也是不可言传的。作为主编,总想把天下有用的资料一网打尽,可是现实往往让你碰个头破血流,愿望不可能达到,这是我最大的心病和遗憾。

在此书的编撰过程中,得到岳麓书社领导和责任编辑的大力支持,从国家重点选题申报,到国家出版基金的申请,他们都全力支持。一开初我考虑这么大套书,弄不好出版社要贴一笔钱,所以在选题已批准,并列入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项目之后,仍心存犹豫,对编不编拖了很长时间。出版社对我说,不管亏不亏,贴钱也要出版这套书,因为这书确有价值。我听了当时就有股暖流涌上心头,对于这般慧眼识货,有价值认同的出版家,我是由衷地感谢的。所以我特地先编了一百多万字的资料,供申报国家出版基金用,而心中打定主意,若拿不到出版基金,哪怕这一百多万字资料的收集与校点所花的心血与金钱化为水,我也不再编下去。还好,经层层论证,因此项目确能填补学术史和出版史空白,有着很高的价值,关卡虽多,但仍顺利得到了国家出版基金的资助,我才得以组织团队,将全书继续编下去。回忆此书编撰的过程,便可知岳麓书社所起的作用了。

八股文研究是一片处女地,众多盲区与误区散发出种种魅力

百道网: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套书的价值,您最想说什么?为什么?

龚笃清:若要用一句话来概括这套书的价值,那就是:这是一套填补了出版空白,可推动科举制和八股文研究走向普及和深入的书。

说它填补了出版空白,其理由显而易见,因中国出版史上从没有这种书籍出现。前面说到清代阮元曾编过这种书,但只有抄本而没刊刻即已失散,后又有《制艺丛话》,但编刊方法与今天相距太远,许多今人不懂而在明清两代被视为常识的资料未曾收入,使得研究工作产生了无由克服的盲区与误区。而此书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搜集了大量珍稀资料,克服了《制艺丛话》之类著述的缺憾,使之成为出版史上第一套资料最齐全、编辑最合理的八股文资料图书,故说它的出版是填补了出版史的一项空白。

说它可推动科举制和八股文研究的普及与深入,其理由主要有四点。第一,它为研究者提供了八股文研究至今为止最为众多、最为齐全的资料,大大化解了八股文研究资料缺乏的问题,因此,问津于八股文研究的人必会加多。由于此书把八股文与科举制作为一个系统工程来认识,书中收入了能展现两者关系的众多资料,从中发掘,将推进对八股文本质、特性、功用等方面进行深入探讨,便可闯入八股文研究的盲区,破解八股文研究的误区,将股文及科举研究推向深入。第二,此书将零星的资料以现代的眼光加以排列,使其具有了系统性、科学性,使得研究者易于使用,准确理解,这也会推动研究工作的普及与深入。第三,众多孤本、珍本的首次披露,更能开扩研究者的视野,使之能从中发掘出深入认识八股文特质、功能等多方面的证据来。第四,《导读》在精研原作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观点,可引导研究者深入思考相关问题。有了如上几点,便可为八股文与科举制的研究开新局。

百道网:请谈谈您对八股文研究的展望。未来您将继续聚焦于哪些问题深入研究?

龚笃清:八股文的产生与使用,曾深刻地影响了明清社会,使其政治生态、文化生态、国民心理都发生了与此前各代不同的变化。它改写了许多寻常百姓的命运,也造成了中国民族性的许多缺陷。许多变化还成为心理积淀,延续至今。故应对它进行深入的实事求是的研究,才能正确地认识中国传统文化的优劣所在,才能真正进入明清历史。但由于种种原因,产生了对八股文的种种歧视而使之妖魔化,这是一种文化虚无主义。

随着《八股文话》及此前的《八股文汇编》《中国八股文史》《明代科举图鉴》的出版,给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必具的研究资料,开启了研究的门径,加上对八股文重要性认识的加深,且千百年来,对传统诗文的研究可说是到了极致,极难开辟新的研究领域,而八股文尚是一片有待开垦的处女地,有待学人去开垦,其众多的盲区与误区更散发出种种魅力,在向有志者招手,就我接触的外国学者来说,对八股文有兴趣者都有不少。故我估计,随着《八股文话》的出版,八股文研究者必将逐渐增多,其研究领域必将拓展,其研究方法会多样化,其成果将琳瑯满目。

至于我,因在八股文研究的各领域,如八股文史、八股文体、八股文与科举的关系、八股文史料都有涉及,也可说起了开拓者的作用,抛砖工作已初步完成,引玉之局面必至,我唯一想做的是写一本《八股文新论》,从理论的层面对八股文的特性、本质、功用,它与专制制度、科举制度的关系,它发展变化的规律进行系统的阐发。但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尚无把握。因为一是经费问题,若申请不到相关出版资助,则无法出版,那么本人就会放弃此念。二是我原本是写小说的,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即已放弃,近年又重萌小说创作念头,经多年的资料收集,正在写作一部反映湖南戊戌维新变法的长篇小说,晚清中国文化界、政治界的精英都将在书中出现,初稿已有十来万字,若写《八股文新论》,势必要放弃此作,心有不甘。岁月一天天流逝,人一天天老去,精力一天天耗去,梦想能否成真,真不好说,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作者:刘瑞丽

编辑:道之

终审:令嘉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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