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从42.195公里,到运动到100岁

品牌出海姐Rose  2026年09月01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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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我和田同生老师一起跑过波尔多马拉松。那是一场很不像马拉松的马拉松。酒庄、红酒、生蚝、乐队、奇装异服,法国夏天接近40度的高温,59个葡萄园和酒庄铺在42.195公里的赛道上。

那天我也曾跑崩过。坐在葡萄架下哭,觉得自己已经不想再继续。

田老师在。

很多年以后,疫情来了。我们被关在房间里,一起学写作。那时候世界哪里也去不了,田老师忽然跟我说:"我们一起跑的那场波尔多,你可以把它写下来。"

于是,我第一次认真地重新走了一遍那42.195公里。

不是用脚。是用文字。

后来,我在那篇文章里写了一句话:

"马拉松就是拉长的人生。"

最近,我读完田老师的新书《运动到100岁》,又想起了这句话。

我忽然发现,田老师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一直都在把这句话继续往前写。

从42.195公里,到100岁。

《运动到10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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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中译出版社
作者:田共生
出版时间:2026年06月

一、那场很不像马拉松的马拉松

跑马拉松的第三年,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年,挑一个最有趣、或者最值得去的国家,跑一场马拉松。不挑最快的赛道,不挑最容易出成绩的赛事,就挑"值得"的。既然愿意为一件事训练几个月,那这件事本身得配得上这份认真。那一年,我选了波尔多。

波尔多马拉松的正式名字,叫梅多克马拉松,办在著名的红酒产区梅多克。起点和终点都在Pauillac,波尔多市区外大约70公里的一个小镇。全程42.195公里,穿过59个葡萄园和酒庄——拉菲、拉图、木桐,这些在酒单上贵得让人不太敢往后翻页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在线路里。每年只放8500个名额,全世界的人抢。名额珍贵到什么程度?拿到名额的那天,机票都还没影儿,我已经觉得自己赚了。

去的过程不太体面。从重庆出发,辗转三个航班,三十个小时才落到波尔多。在巴黎转机的时候我才发现,支付宝用不了,Apple Pay用不了,银联也用不了,身上只剩下几十欧现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一个在国内习惯了"一部手机走天下"的人,忽然被扔回了原始社会,连买瓶水都要先把汇率在脑子里算三遍。托运行李要55欧,我掏出全部家当,刚好付得起,一分不多。后来是同一家酒店的中国跑友救了我,跟我换了500欧,我才算"活"了下来。落地波尔多之前的那一路,我差不多是省着劲儿、不吃不喝撑过来的。

现在回头看,这场马拉松从落地之前就开始考验人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比赛那天早上,我提前到了Pauillac。小镇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大嘉年华的现场:起跑区周围搭着舞台、摊位、音响,8500个名额的人从世界各地聚到这个平时安静得只有拖拉机声的小镇上,说着各种口音的语言。有认真热身的,有举着酒杯就开喝的,有穿着夸张戏服互相拍照的。我混在人群里,既兴奋,又隐隐有点不安——出发前遇到几个跑过这条赛道的欧洲跑友,他们笑着给我忠告:梅多克不是用来跑成绩的,是用来"过一天"的。跑崩的人,每年都有一大批。

我嘴上道谢,心里其实不服气:我练了那么久,凭什么崩的是我?

后面的事实会替他们回答这个问题。

比赛在八月。法国的夏天,气象预报说38度,赛道上最高的地方超过40度。开跑前二十分钟,组委会安排的热身,是一段相当激烈的开场舞蹈——注意,是舞蹈,不是拉伸。几千人跟着音乐在太阳底下蹦,二十分钟下来,我浑身已经湿透,汗顺着下巴一串一串往下掉。我当时还安慰自己:没关系,热身而已,正式跑起来就有风了。

天真了。

梅多克马拉松被认为是世界上cosplay比例最高的马拉松。每年有一个主题,跑者按当年的主题自制奇装异服,与其说是一场跑步比赛,不如说是一场铺在42公里上的化妆舞会、一场移动的嘉年华。我在赛道上见过一个身材健壮的男生,穿一条丁字裤,丁字裤上还装着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跑起来一摇一摆。他毫不在乎,开心、自信,看到有人举起相机,还专门停下来摆姿势,笑得特别灿烂。而我,穿着规规矩矩的跑步短裤和T恤,站在一群"船长""修女""大葡萄""木头酒桶"中间,反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个误入狂欢节的会计。

赛道上还有二十多个乐队。管弦四重奏、摇滚、流行、进行曲、雷鬼,一路铺过去。你跑着跑着,一段悠扬的四重奏过去了;再跑两公里,又一头撞进震耳的摇滚;再过一阵子,是慢悠悠的雷鬼。梅多克人好像商量好了:这一天,谁也不许只顾着跑步。

更过分的是补给。二十多个补给站,除了常规的水和功能饮料,还有奶酪、巧克力、鲑鱼、鹅肝酱、水果。一半以上的酒庄在自家门口摆了红酒摊,免费,畅饮,庄主模样的人站在摊子后面,笑眯眯地朝每一个跑过去的陌生人举杯。有人算过一笔账:每个补给站喝一小杯,跑完全程,等于喝掉三瓶红酒。最后五公里,压轴的补给是生蚝、烤牛肉和脆皮雪糕。

我第一次听说这些的时候,心里的反应和很多人一样:这不就是花钱去玩儿的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所有"玩"的部分,都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出发一公里,就到第一个酒庄。庄主举杯,周围的人都在喝,欢呼声此起彼伏,那种气氛里,不喝是失礼的。我喝了一小杯。往前跑两公里,又是酒庄,又是一小杯。一路吃生蚝、喝顶级红酒、跟陌生人碰杯合影,笑着往前跑。那段路有多爽,后面就有多惨——这是我在那篇文章里写下的原话,每一个字都是身体亲自验过的。

一个小时以后,账单开始来了。肚子咕噜咕噜叫,头开始晕,胃里翻腾,一阵一阵想吐。酒精、高温、脱水,三样东西在我身体里开会,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账:42公里,我才跑了不到四分之一。拉菲在29公里处。我还能坚持到拉菲庄园吗?

半马之后,头疼开始变得剧烈。不是隐隐的那种疼,是太阳穴一跳一跳、整个脑袋像灌了铅的疼。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腿上,随时可能一头栽下去。

那个时候,田老师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

一起跑的人里,有田老师。圈子里都叫他"跑神田老师"——55岁才开始跑步,二十六个月跑完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一场一场全马挂在身上。跟他同场跑,本身是一件让人心里有底的事。但即便是他,在38度、酒精和42.195公里面前,我猜也一样不好受。我好几次想追上去问一句"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是不敢问,二是不能问——在赛道上,怀疑的话一旦说出口,就是负能量,会传染,先传给别人,再传回给自己。一个人崩,是一个人的事;两个人开始互相确认"你是不是也不行了",就是两个人的事了。

但我心里有一句话是确定的:也是因为有他在我身边,所以我不担心生命危险。

这句话现在写出来,自己都有点想笑。当时是真心的。四十度的太阳底下,一个第一次在国外跑长距离的女人,前面有个靠谱的人,天塌下来都有个参照系。

半程之后路过一个按摩站,我停下来,做了一次全身按摩。正午12点,太阳直射,按摩油抹到被晒过的皮肤上,蛰得焦疼。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是按完之后,整个人像被重新拧了一遍,松了,轻了。我后来在那篇文章里写:痛,很痛,很快乐。也写了一句话:短暂的休息是为了跑得更远,不是终点。

按摩很舒服,代价是时间。等我重新上路,真正的崩溃来了。

30公里之后,我喝过了拉菲,亲眼见识了那些平时只出现在酒标上的庄园,然后开始被人不断超越。先是正常配速的跑者,然后是慢下来的,然后是干脆改走路的一群一群,从我跟前过去。再然后——最后一波关门兔,追上了我。

关门兔,就是赛事的收尾时间线。被最后一波关门兔追上,意味着出局,意味着这场比赛对你而言提前结束了。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他们从我身边过去,不是跑过去的,是走过去的,轻描淡写,像收走一桌散了的宴席。我被彻底关门了。

很多年后复盘那一刻,我有一个不太光彩、但很诚实的判断:也许是我自己故意的。身体早就想停了,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体面的理由,好把"放弃"这两个字推给它。被关门,就是那个理由。多完美——不是我不想跑了,是"规则"不让我跑了。

于是我落寞地坐在赛道边的葡萄架下。

身体一停下来,所有的感觉一起涌上来。防晒霜被汗水洗了无数遍,皮肤已经晒成了炭黑;我把能脱的都脱了,摘得只剩内衣,还是热;头还在疼,胃还在翻。先于我被关门的跑者,三三两两从旁边走过,看我,像看一个傻子。

身体停下来,开始划向天堂;而灵魂开始纠结。我坐在那儿问自己:说好的坚持呢?就这样放弃了,真的不行吗?

然后我哭了。在葡萄架下,放声大哭。四十度的法国乡下,一个晒得漆黑的中国女人,坐在地上,哭得不管不顾。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那些声音。

耳畔,还有人在跑。一瘸一拐,一瘸一拐,鞋底蹭着地面,喘着,哼着,有的在小声骂,但每一个声音都在往前挪。他们比我慢,比我惨,姿势比我难看得多,可他们还在赛道上。出局的是我,不是他们。

我像瞬间被电击了一样,翻身起来,擦干眼泪,立即返回赛道。

为什么?后来很多人问过我,我说不太上来。也许是因为传说中35公里处那杯最好的白葡萄酒配法国生蚝的补给还在前面等着我;也许只是不甘心;也许两者都有,各占一半。反正我回去了。

后面的几公里,我几乎是机械地完成的。白葡萄酒和生蚝真的在,我喝了,也吃了,胃里一阵翻腾,又一阵平息,像浪打过来又退回去。冲线的时候,志愿者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塞给我一瓶限量版的波尔多红酒和一个完赛背包。我站在终点,泪流满面,冲着天大喊:

"我可以的!"

喊完又哭了。周围的法国人看着我笑,举着酒杯朝我祝贺,好像每个人都在这儿这样喊过、这样哭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下了几行字:

"马拉松就是拉长的人生,每一次跑马的过程就仿佛是自己一生的写照。没有人知道你的感受,也没有人在意你是否能到达终点,如何到达?你用自己的速度,和自己的对话。"

还有一句:"马拉松让生活平凡而不平淡。"

写的时候没有多想。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几行字,会被人从日记里翻出来,陪着我重新走一遍。

二、世界停下来的时候,他让我写

2020年,疫情来了。

做企业的人,对"停摆"这两个字的感受大概比一般人更具体:工厂停了,航班停了,展会停了,谈了一半的合作停了。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而我们这些习惯了一年在天上飞几十万公里的人,忽然被关进了各自的房间。

田老师也一样。

那段时间,我们都在学写作。现在说出来有点不可思议——一个做了半辈子企业的女人,和一个做了半辈子咨询的老先生,各自关在各自的房间里,各自对着一台电脑,学怎么把一件事老老实实讲清楚。我学我的,他学他的。他那一年67岁,学的是非虚构写作。

后来我才知道,他学写作的路,比我想的曲折得多。他先去请教大学的文学教授。教授很认真,给他开了一份书单——几十本。他捧着书单算了算,说了句实在话:等读完,就古稀之年了。他又去报名一个写作训练营,对方看了他的年纪,很客气地婉拒了:年纪太大,怕跟不上。

一个67岁的人,想学个写作,先被书单吓退,再被训练营拒收。换大多数人,到这一步基本就结束了,理由都是现成的:都这岁数了,何必呢。

田老师的说法是:"每一次门被关上,我都要重新找一扇窗。"他自己找来南方周末非虚构写作训练营的课程,一节一节自学;又买了一本马克·亚当斯的《到马丘比丘右转》,用"倒着读"的办法——从最后一章往前拆,一段一段研究人家为什么这么写、结构为什么这么搭、素材为什么放在这个位置。没有老师,他就把别人的书当老师;没有同班同学,他就跟书里的作者较劲。

就是在那段时间,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

"我们一起跑的那场波尔多,你可以把它写下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偏偏现在写?

他说不出更多的大道理,就是觉得,该写了。

我把当年的日记翻了出来。翻的过程很奇妙。那些细节都在——三十个小时的辗转、几十欧的窘迫、丁字裤上摇来摇去的长尾巴、38度的太阳、拉菲庄园、被关门兔走过去的那个瞬间。可是当我开始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走那42.195公里的时候,我发现:我当年在赛道上,什么都"经历"了,却什么都还没"懂"。

跑的时候,身体忙着应付眼前这一公里,顾不上问为什么。哭的时候,眼泪忙着出来,也顾不上问为什么哭。为什么被关门的偏偏是我?为什么我一边觉得"也许是我自己故意的",一边又在葡萄架下问自己"就这样放弃了,真的不行吗"?为什么听到别人一瘸一拐往前挪的声音,我会像被电击一样跳起来?

这些问题,跑的时候,不存在。写的时候,全部回来了。

而且我发现,写作这件事对我是陌生的。做了这么多年企业,我写过的东西不少:商业计划书、融资材料、品牌宣言、给员工的内部信。那些文字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管理"读者的印象,都在展示一个正确、体面、无懈可击的我。而日记不一样,非虚构不一样。你要把那个在巴黎机场数着几十欧发窘的、在葡萄架下哭得不像话的、被关门兔走过去时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的自己,原原本本放到纸面上。一个字都遮不了丑。

说实话,这个过程并不舒服,甚至有点像剥洋葱。但剥到最后,你会发现洋葱心里那点东西——那个在35公里处咬牙回到赛道、在终点线前大喊"我可以的"的自己——一直都在。写作没有创造什么,它只是让你重新看见。

所以我后来说:有些事情,跑完的时候未必懂,写下来的时候才开始懂。

那篇文章,最后定名为《"醉倒"在波尔多庄园的马拉松》。写它用掉了我很多个安静的夜晚。疫情把整个世界关掉了,反而把我扔回了那场很远很远的旅行——人在房间里,哪儿也去不了,却用文字,把当年的每一公里重新跑了一遍。白天 Zoom 会议排满,晚上我伏在电脑前,一会儿在重庆的机场数着几十欧发愁,一会儿在40度的葡萄架下大哭。那大概是那段封闭日子里,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写到结尾,重读自己当年的日记,有两句话我又抄了一遍:

"没有人知道你的感受,也没有人在意你是否能到达终点,如何到达?你用自己的速度,和自己的对话。"

"短暂的休息是为了跑得更远,不是终点。"

有意思的是,这两句话,跑的时候写下它们,写的时候才真正读懂它们。原来"用自己的速度,和自己的对话"这件事,不只在赛道上成立,在生意上也成立,在人生上更成立。被关门的时候,在葡萄架下哭的时候,翻身回到赛道的时候,我都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和自己的对话。短暂的停下来,不是认输;短暂的休息,是为了跑得更远,不是终点——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做很多决定时,心里默念的一行小字。

我也就明白了田老师那句话的意思。他不是让我记录一场比赛,他是让我重新跑一遍,用另一种配速,去跑那些当年没跑明白的地方。

那年,我写完了我的波尔多。田老师接着写他的。

后来,疫情过去了,世界重新转动起来,我继续飞、继续做品牌、继续跟人谈长期主义;他继续跑、继续写。再后来,我听说他动了手术,又听说他在放疗,又听说他的书完稿了。

2026年,新书出版。16章,26万字,320页,中译出版社。书名印在封面上——《运动到100岁》。

我拿到书的那天晚上,一口气读到了后半夜。读完最后一个字,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我又想起了波尔多,想起了那句"马拉松就是拉长的人生"。

我忽然发现,田老师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一直是把这句话往前写。

从42.195公里,写到了100岁。

三、他把"跑"写到了100岁

我不是写一篇正经的书评。书就在那里,比我转述得好得多。我只想老老实实回答三个问题——这也是我在深夜合上书之后,坐在椅子上反复问自己的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100岁?

先把这本书"不是什么"说清楚。《运动到100岁》不是养生手册,不是教你如何活到100岁的操作说明书,也没有一张表格告诉你每天该走多少步、吃多少克蛋白质。用田老师自己的话说,它更像一份真实的中年转型实验报告——记录一个人从55岁开始,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走出中年困局、一点点重塑自我的全过程。

要理解这份"实验报告",得先知道他从哪里起步。

田同生老师1953年生,现居北京。他是知名的客户关系与品牌管理咨询专家、科普作家,是这些年不遗余力推动全民跑步的人,业内叫他"企业跑步推手"——万科等一批企业的跑步文化,背后都有他的身影。50岁那年,受王石的影响,他开始登山,五年里攀登了12座雪山,2006年登顶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2008年,他攀登8027米的希夏邦马峰,止步于7450米——同行的九个人,只有他一个,没有登顶。风雪之中,下撤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

很多年后他谈起那次下撤,说那不是他人生最大的失败,而是他人生最重要的决定。他说:

"你只有接受,才能重新开始。"

这句话,在他后来的人生里被反复应验。

从雪山回到北京,有朋友告诉他:想提高心肺,最简便的办法是跑步。麻烦在于,他"天生不会跑步"——大学体育补考跑100米,摔了个大马趴,膝盖磕出血,被同学哄笑。此后二十多年,他一直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不是跑步的料。2008年底,55岁,他第一次站上跑步机,跑了没几百米,吐了。

他接下来的动作,我每回想一次,都觉得又好笑,又震动:他擦干净跑步机,又站了上去。

再后来的事,跑步圈的人都知道了。26个月,他跑完了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东京、波士顿、伦敦、柏林、芝加哥、纽约——中国60岁以上完成这项壮举的第一人。到今天,130多场全马。

这就是书里这个人的起点。而"为什么是100岁",答案就藏在他后来这条弧线里。

很多人过了50岁,人生就开始做减法。欲望做减法,目标做减法,社交做减法,最后连"可能性"也一并做了减法。不能说没道理,社会就是这么教我们的: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过了线,就该往回收了。

田老师的状态恰恰相反——一路加法。55岁,开始跑步;67岁,开始系统学写作;73岁,也就是2026年,他又转战HYROX混合健身赛,3月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的比赛里,在单杠上吊了95秒,把许多年轻人甩在了后面。

没练过单杠悬垂的人,可能对95秒没什么概念。我一开始也没有。你去试试就知道了:年轻力壮的普通人,三十秒之后手就开始抖,一分半的时候,多数人已经掉下来了。一个73岁、每天服着他汀、冠脉堵着一半的老人,在上面稳稳地吊了95秒。这不是天赋,这是账本——一分一秒,都是这些年存进去的。

而这本26万字的书,是在什么境况下写完的?说出来,比小说还重。2023年10月,他确诊前列腺癌,12月手术,术后挂着尿袋康复,每一步移动,都要重新学习平衡。2025年初,指标反复,他接受了连续25次放疗,每天一次,做完回到住处,疲惫到抬手都没力气,仍然坚持每天写几百字。2024年10月,他刚上高一的女儿确诊抑郁症,伴有轻中度自伤倾向,休学一年。那段日子,他早上五点起床写作,白天陪女儿散步、聊天、去医院,晚上女儿睡了,再坐回电脑前。他说:"我想让她知道,爸爸也曾经摔倒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站起来了。"2025年8月,女儿康复返校。2025年秋天,他自己又查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冠脉堵塞50%到69%,从此每天服他汀。2026年春节,完稿。

我第一次把这些日期连起来看的时候,在书桌前愣了很久。手术、放疗、女儿的病、心脏的病,全部发生在"写一本书"的过程里。他不是在身体好的时候顺便写完一本书;他是被生活一次又一次打断的情况下,写完了一本书。

所以他说,这本书真正想告诉读者的,不是"我怎么赢",而是——"被打断之后怎么办"。

我觉得这句话比书名还重要。

为什么是100岁?不是为了证明一个人能活多久。100岁在这里不是寿命的KPI,是一把尺子:把人生的边界用力往外拉,拉到足够远,再回头看此刻的自己——是老了,还是刚好?用这把尺子量一量:55岁开始跑步,晚吗?67岁开始学写作,晚吗?73岁吊在单杠上数到95秒,晚吗?

都不晚。边界拉远了,"晚"这个字,就没有了容身之处。这大概也是书名最想干的一件事:先把你脑子里那条"什么年纪该干什么事"的线,悄悄擦掉一段。

第二个问题:运动到底给了人什么?

不是奖牌,不是PB——虽然田老师的奖牌早就挂满了墙,130多场全马,随便拿一场出来都够讲一晚上。但读完这本书你会发现,他几乎不把奖牌当作运动的回报。

我自己跑马、做企业这些年,慢慢得出一个答案:运动给人的,是身体能力,是行动能力,最终是选择能力。

说得再直白一点:运动,是在给未来的自己存自由。

60岁还能自己拎行李、自己赶飞机,是自由;70岁还能弯腰系鞋带、蹲下抱孙子,是自由;80岁想去哪儿、抬腿就能走,是自由。这些自由医院里买不到,也不在体检报告的正常区间里,它们是一年一年、一公里一公里存出来的。存款的柜台,就是运动本身。

做企业的人看报表看惯了,习惯把一切折算成数字。可我这些年慢慢发现,人生真正硬的资产,恰恰是报表上看不见的那几项。我见过太多聪明的、优秀的、曾经无比锋利的人,50多岁以后身体先垮了,行动半径一年比一年小,世界从全球缩到一个城市,再缩到一层楼、一间房。不是他们不想到更大的世界去,是身体先投了反对票。所谓老去,很多时候不是年龄的问题,是自由余额不足的问题。

余额怎么来的?就是存的。每一天存一点。田老师的账本摊开在这本书里:130多场全马,是他往"身体"那一栏里存的;被拒收之后自学出来的26万字,是往"心智"那一栏里存的。存得慢,但复利惊人。

书里有一整个人物群像在佐证这件事:通过跑步走出抑郁症的企业高管毛大庆;44岁才开始跑步、首马就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水平、被跑友笑称被"时代耽误"了的凤梨;传承着马约翰体育精神的清华父女蓬铁权与蓬蔓;公务员跑者马亮武。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天生的运动家。他们只是在某个年纪,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存下了第一笔自由。

书里还有一条历史的暗线,我读到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田老师在伦敦马拉松的赛道上,想起泰晤士河畔的严复;在纽约的赛道上,想起1896年访美、被《纽约时报》公开嘲笑的李鸿章。117年后,同样是这家报纸,用13个版面,刊登了数万名完赛者的名字——包括他,一个中国跑者的名字。他写道: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跑。我只是那个用脚跑完全程的人。"

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得知道他跑过的那些"意外"。2012年纽约马拉松,飓风"桑迪"来袭,开赛前36小时被叫停;2013年波士顿马拉松终点线的爆炸案,他距离爆炸现场不到一英里,妻子和三岁半的女儿就在终点附近等他,通讯中断,他在混乱的人群里疯狂地找她们;2014年4月,他跑完伦敦马拉松,补齐六大满贯的最后一块;4月21日,他和跑友高举着五星红旗,冲过了波士顿的终点线;2017年、2018年,他连续两年担任纽约马拉松开幕式的中国旗手。

从1896年被嘲笑的"东亚病夫"时代,到五星红旗飘在波士顿和纽约的终点线——这中间隔着的一百多年,是一代一代"用脚跑完全程的人",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一个人跑步是自己的事,千万人跑步,就是时代的事。这是那条暗线真正打动我的地方。

第三个问题:真正的长期主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轮不到别人回答,恰恰该我来回答。

我做了这么多年企业和品牌,讲全球化,"长期主义"这四个字,我讲的次数大概不比任何人少。讲品牌要长期主义,不要赚一票就走;讲出海要长期主义,不要被一个季度的数字绑架;讲复利,讲延迟满足。讲得多了,有时自己也心虚:我们讲的长期主义,到底是给别人的纪律,还是给自己的信念?

读完这本书,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世界上最值得长期经营的项目,其实是自己。

企业可以卖掉,品牌可以易主,市场可以换,合伙人可以散。只有这副身体、这颗脑子,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而一个人的长期资产,拆开来看,无非四样:身体、心智、好奇心、行动力。这四样在,你70岁、80岁、90岁,就还能继续生活,而不是被生活;这四样每少一样,账面上的数字再大,选择就少一分,自由就薄一层。

田老师用将近二十年,把这四样一样一样地存了回去。身体,是130多场全马和73岁的95秒单杠;心智,是从几十本书的书单和被拒收的报名表,一路写到26万字;好奇心,是67岁去当写作课里年纪最大的学生;行动力,是手术、放疗、他汀药片的间隙里,每天雷打不动的几百字。他引村上春树的话:"痛楚难以避免,而磨难可以选择。"他说"我跑步,是为了写作",还说"跑步就是我写作火锅的锅底料"。

他在后记里写了一句话,我合上书之后,又翻回来读了一遍:

"72岁的身体里,依然住着那个55岁决定开始跑步、67岁决定系统写作的自己。"

这就是我心中长期主义最好的样子。不是咬牙硬撑,不是感动自己,更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自律人设,而是:让几十年后的那个"我",还能认领今天做的决定。今天存进去的每一分自由,几十年后,都由你自己来取,一分不少。

田老师还写过一句话:"在路的尽头,与自己重逢。"

以前我以为这是修辞。读完这本书我明白了,这是记账方式——你在每一个年纪存下的自己,最后都会在路的尽头,等着跟你对账。

四、下一程,我们继续跑

写到这里,其实不该再解释什么了。

当年在波尔多,我们一起跑过42.195公里。

后来疫情里,你鼓励我把它写下来。

今天,你又写了一本《运动到100岁》。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人生往前再走一点。

当年我坐在葡萄架下哭的时候,以为自己跑不动了。

后来还是站起来了。

人生大概也是这样。

会累,会停,会怀疑。

但只要还愿意继续,就还在路上。

田老师,下一程,我们继续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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