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1996年10月5日，山东青州一处建筑工地的推土机突然停下来。泥土之下，一尊尊佛教造像正在被唤醒。它们面带微笑，身上残存的贴金辉光与彩绘痕迹在秋日斜照下微微闪烁。
龙兴寺窖藏坑发掘现场
龙兴寺窖藏造像
四百余尊造像，时间跨度从北魏延至北宋，长达五百年。后来，这批文物被学界称为“改写东方艺术史的杰作”，曾任大英博物馆东方部主任的杰西卡·罗森甚至感叹道：“世界美术史应该重写。”
《对望：青州龙兴寺造像艺术》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作者：青州博物馆 编
出版时间：2026年03月
三十年后，《对望：青州龙兴寺造像艺术》（以下简称“《对望》”）由上海书画出版社推出。这不是青州造像第一次被印成书，但编辑团队和摄影团队试图做一件此前没人做到的事：用亿级像素的影像采集、十余轮专业校色，把造像的每一寸肌理、每一缕微笑，尽可能原样地“搬”到纸面上。
《对望：青州龙兴寺造像艺术》书影实拍
青州龙兴寺造像在学界和公众中享有极高声誉，这本身并不是新闻。1996年青州龙兴寺遗址的考古发现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并入选“中国20世纪100项考古大发现”。四百余尊造像的出土，在佛教考古与艺术史领域投下了一枚分量极重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
即便你没有听说过青州龙兴寺，也不会对“青州微笑”感到陌生。青州风格“秀骨清像”“曹衣出水”的提法，早已进入美术史教材；短视频兴起后，这些面带微笑的造像迅速在网络走红。
但名气大，不等于它们已经被完全看见。
彩绘背屏式佛立像 （局部）
北魏晚期
贴金彩绘圆雕佛立像 （局部）
北齐
“尽管此前已有多种青州龙兴寺造像的专业出版物问世，但距今时间较久，当时的摄影技术与印制条件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本书责编黄坤峰说。过去的图录受限于时代与技术，很多细节并不清晰，佛像面部的微妙起伏、衣褶深处残留的彩绘痕迹、贴金箔片的斑驳质感，很难被完整捕捉。学界对这批造像的研究热情不减，但能提供的图像支撑，某种程度上已经跟不上今天的学术需求了。
贴金彩绘圆雕佛头像 （局部）
北齐
贴金彩绘圆雕佛立像 （局部）
北齐
贴金彩绘圆雕佛立像 （局部）
北齐
上海书画出版社长期关注这个选题，早在五六年前就与青州市博物馆进行过接洽，但项目真正从构想走向落地，则是在曾磊馆长履新之后。这位具备学术眼光与前瞻视野的馆长，对选题给予了充分认可与大力支持。在双方的积极推动下，选题顺利推进，并因其极高的出版价值与意义入选了国家基金项目。
“我们要让读者看到展厅之外的东西，以亿级像素采集、精细校色等当今顶级摄影与印制标准，打造一部兼具学术档案价值与大众审美体验的典藏级图录。”黄坤峰说。
《对望：青州龙兴寺造像艺术》书影实拍
青州市博物馆与上海书画出版社的通力合作，让这个艰难的任务变得切实可行。青州市博物馆作为编纂单位，负责精选代表性藏品、提供学术内容把关、协调非开放时段进馆拍摄以及文物的全程安全保障。上海书画出版社则主导整体策划、影像拍摄统筹、学者邀约，以及装帧设计与印制执行。
经历三年打磨，《对望》最终精选七十件造像、收录四百余幅图片，将目前青州博物馆新馆展厅中陈列的核心作品，从展柜玻璃和展陈光线的限制中解放出来，让那层隔在观众与千年造像之间的“安全距离”，在纸面上消失。
拍摄是整个项目最艰难的一环。
青州龙兴寺造像的展厅并非为摄影而设计。佛像脆弱，通常被安置在较高位置供人瞻仰，灯光布置得相应较高，调试难度不小。更重要的是，这些造像是青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每天有大量游客专程前来参观。关闭展厅拍摄的方案几乎不可行。
摄影师李烁接下了这个任务。他和黄坤峰多次沟通后，选择根据每尊佛像的固定拍摄角度和不同表现重点，提前制定拍摄方案，并将设备运往博物馆。
能够完整进行整日拍摄的，只有三个周一（闭馆日）。其余时间，拍摄团队只能在闭馆后入场搭建设备开始工作，当天拍摄结束就回酒店检查照片，确认有无遗漏或瑕疵，入馆后第一时间补拍。“陪同的馆方老师深夜还在配合拍摄，第二天照常上班，非常辛苦。”李烁回忆道。
正式拍摄前，李烁进行了大量前期准备工作，学习、理解相关知识，参考早期图集。深思熟虑后，李烁决定采用以人像摄影为基本思路，结合每尊佛像各自的雕刻工艺与特点，进行差异化拍摄。
这个思路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极其繁琐。
李烁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光线调试上，传统的固定布光方式很难同时兼顾造像贴金部位的曝光控制和阴影区域的细节保留，他选择了漫射光照明方案，均匀覆盖造像表面，“但每尊佛像的材质、色彩、保存状况各不相同，常规布光大多适用，若想真正呈现每尊造像最独特的美，就必须找到更契合其特质的光影方式”。
此次拍摄采用亿级像素设备，能够清晰捕捉造像面部微表情、璎珞雕刻缝隙、彩绘颜料颗粒等易被忽略的微观细节。有时为了一张满意的面部特写，就要耗费近两个小时。李烁统计了一下，团队累计约两周时间，拍摄了逾万张照片，经过多轮遴选才敲定书中的四百余张。
最让李烁印象深刻的，是展馆入口处那尊贴金彩绘圆雕佛像，他们拍了两遍。
“随着拍摄的推进，我们对佛像艺术呈现的理解逐渐深入，愈发感到这尊展馆中最核心的佛像，值得更加细致地刻画。”他说。原本已稍有放松的团队重新将设备移至佛像前，尽管身体已经疲惫，仍然坚持拍到满意的照片才结束工作。
拍摄完成后，另一个难题摆在了团队面前。
常规的调色逻辑追求色彩均匀、整体真实还原，但《对望》的要求要严苛得多：在真实还原文物本貌的前提下，刻意保留必要的暗部层次，并补足拍摄时因物理光线限制未能完整表达的细节。
这意味着每一张图片进入调色环节时，团队都必须带着“我想通过这张图告诉读者什么”的态度去审视，而非机械地使用技术。
具体的麻烦接连不断：为了凸显雕刻肌理而增加对比度，画面容易发焦，丢失石灰岩特有的颗粒感；调试贴金的金属光泽时，稍有不慎就会让周边的朱砂红、石青等矿物颜料色彩失真。
“我们既要还原金箔历经千年的哑光璀璨与斑驳感，又不能让其他色彩偏离原貌，平衡点极难找。”黄坤峰说。
上海书画出版社的技术编辑顾杰，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核心人物。
“龙兴寺造像的印制难度非常大，顾老师凭借极强的专业技术，与编纂团队反复沟通，同时与合作方雅昌承印多次协调，驻场跟机，全程把控落地。”黄坤峰说。
针对不同类型的造像，团队运用了灵活调色策略：造像肤色通过多通道色彩分离技术还原细腻质感；袈裟彩绘采用专色校准工艺，匹配Pantone专色油墨参数；贴金部位通过金属色阶校准平衡璀璨光泽与历史斑驳感；细节特写搭配图像锐化技术强化肌理；铭文题记通过中性灰校准与墨迹增强技术确保可读性。如此经过十余轮修改，才达到最理想的色彩效果。
打样阶段，团队同样为不同纸张、油墨配比输出了多版样稿，在自然光、室内灯光、展厅光源等多种场景下反复比对，最终选定150克进口哑光特种纸，最大限度降低光线反射干扰。
黄坤峰说，《对望》最后呈现的效果“基本实现了我们最初设定的目标”。但这句话背后，是无数次驻场跟机、反复沟通、多方协调，那些不被看见的耐心，都藏在了那一抹微笑里。
《对望》的图版编排分为四个板块：“时代风格、细节探微、雕造工艺、铭文题记”。黄坤峰解释，这一设计完全基于龙兴寺造像自身的艺术特点与学术价值。
《对望：青州龙兴寺造像艺术》书影实拍
“时代风格”通过精选的代表性造像，让读者直观把握不同时期风格的演变脉络；“细节探微”通过背屏上的彩绘、线刻与浮雕结合的繁复纹饰，以及各不相同的头冠、衣饰与手势，将同类细节集中对比，既为学术研究提供图像资料，也展现“同中之异”的美学趣味；“雕造工艺”以多角度高清影像还原古代工匠的高超技艺；“铭文题记”不仅具有历史与学术价值，其本身的书法艺术也极为精彩。
仅仅是呈现还不够。“博物馆的观展体验受到展陈光线、安全距离和固定视角等诸多限制，”黄坤峰说，“许多隐藏在细节中的信息，如背屏后的彩绘残痕、衣褶深处的贴金纹理、造像底座的铭文笔意，观众往往难以触及。”
《对望》试图做到的，是让读者看到并理解展厅之外的细节，这也是上海书画出版社近年来文博类图书出版一直努力的方向。
为此，团队还特邀了三位学者撰文。罗世平，国内最早将青州造像纳入跨文化艺术史视野的学者之一；八木春生，日本学界研究青州造像的代表性人物，长期对山东地区北朝造像做精细的类型学排比与跨区域比对；郑岩出身考古与美术史双重背景，持续关注龙兴寺造像的“破碎与聚合”问题，研究视角兼具田野实证与理论思辨。
三位学者兼具本土与海外、宏观与微观、艺术史与考古学的多维碰撞。这些分析，让读者在欣赏造像之美的同时，也能理解其背后复杂的文化脉络。
李烁在拍摄中也感受到了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青州造像以单体圆雕为主，佛像面相丰满圆润，佛衣轻薄贴体，衣纹简洁甚至完全无纹，充分展现出人体曲线之美。“书中部分图片也能清晰呈现肢体各处的细节，如手印、足部、腹部、腰线等，令人感受到古人对人体结构与肌肤弹性的深入理解，称其为‘东方维纳斯’亦不为过。”
《对望》让无法亲临青州的学者和爱好者，得以在书斋中细察毫厘；也让曾驻足于展厅的观众，重新发现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当读者翻开纸上温润的微笑，目光流连于衣褶间流转的光影，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便在这方寸之间悄然发生。
发表评论前，请先[点此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