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56个民族盛装亮相,远在伦敦家中观看的国际知名出版经纪人托笔·伊迪(Toby Eady)大为震惊,他与妻子旅英华裔作家欣然萌生心愿:让世界看见中国少数民族的佩饰文化,解读鲜为人知的华夏多民族密码。
十余年后的一个夏天,欣然在伦敦V&A维多利亚博物馆内看到由她和托笔策划出版的《China Adorned》(《民族佩饰之美》英文版),和全球顶级工艺人文经典并列在架。
“V&A的馆藏标准特别严格,全世界能进入它收藏的艺术类图书很少,即便是受西方崇尚的日本工艺书都很有限。我站在那里,很激动。2008年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一下觉得所有的周折都值了。”
感慨之余,斯人却已逝。

托笔和欣然
2017年,托笔因病去世,彼时文化项目正处于推进的关键阶段,这对整个团队是重大打击。欣然接过丈夫未竟的责任与心愿,继续推动项目前进。历经十余年打磨,2022年,《China Adorned》英文版由泰晤士&哈德逊出版社(Thames&Hudson)出版,进入多家国际艺术机构馆藏,被欧美多所高校人类学、艺术史专业列为参考书目。2026年1月译林出版社正式推出中文版。
这部由中山大学教授邓启耀撰写、托笔与欣然联合策划的《民族佩饰之美》以诞生、成年、婚嫁、丧葬四大人生礼仪为脉络,串联起中国数十个民族佩饰背后的历史、信仰与生活日常。相较于海外学界与艺术界的高度认可,国内读者对这部沉淀了三十余年田野积累的著作,认知还在逐步深入中。
《民族佩饰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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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作者:邓启耀 著 [英国] 凯特·文顿 邓启耀 等 摄影
出版时间:2026年01月
在民族服饰研究领域,邓启耀是公认的权威学者,但他总自嘲是“冒牌的服饰专家”。
“我个人穿衣服乱七八糟的,在家里不懂什么品牌,家人给买了衣服,有时候穿着名牌去做饭,穿着日常便衣去见客,经常被家人挖苦是冒牌的服饰专家。”
关于服饰的研究起点,要追溯到1969年的云南知青岁月,这一年,不到17岁的邓启耀到中缅边境的云南傣族村寨插队,在此之前,他对服饰的全部认知几乎是灰、蓝两色的统一款式:“那时候大家都只能穿一样的衣服,我曾经跑遍大半个中国,几千公里路上所有人都穿一个类型的衣服,以为这个世界就这样子。”
直到走进少数民族村寨,邓启耀的认知被彻底颠覆。傣族女子上身是紧身短衣,下着筒裙,身段利落舒展;哈尼族僾尼人的服饰更超出他的想象——露脐短衣配超短裙,“我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在城里是要被批判的,结果人家几百年上千年就这样穿着,来来去去根本不以为然”。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文化的震撼,原来这个世界是可以有多样性的。”邓启耀说,当地老百姓给他上了第一课,穿得漂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谁都想漂亮。反过来,当地人还会觉得城里人的衣服难看,一点都不懂漂亮。“这颠覆了我过去的看法。我很感谢他们给了我第一次教育,就是要回到常识——喜欢漂亮就穿漂亮的衣服,饿了就该吃饭,喊什么口号都没用。”

傣族富贵华丽的传统婚服
这份下意识的关注,在恢复高考后正式变成了邓启耀的研究方向。有意思的是,邓启耀原本在筹备体量庞大的《中国民族服饰全集》,最终却先以“佩饰”这个细小切口推出了《民族佩饰之美》,这背后是跨文化传播的考量:“国外出版社考虑的是怎么从一个比较人性化的角度,让外国人更容易理解中国文化。要是跟他说大道理,他们可能没耐心听,所以要从最实际、最具体、和他们生活相关的层面入手,这样他们容易理解一些,所以就选定了佩饰这个视角。”

邓启耀
《民族佩饰之美》没有做成图鉴式的品类介绍,而是以和生命周期相关的人生礼仪为叙事脉络,保持“讲故事”的初衷。“中国民族服饰的内容太多了,是百科全书一样的东西,包含了人生礼仪,跟人的生命、生活密切相关。从生到死,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社会规范、文化象征、信仰习俗。一本书里不可能谈那么多,后来我们商量,就从人最切身的、伴随一辈子的过程来讲故事。从生下来被布包住,到成年换装、结婚礼衣,再到去世换上传统盛装,用从生到死的过程串起所有的内容。”
这本书里没有冰冷的器物介绍,全是带着温度的人和故事,最广为流传的,是哈尼族僾尼女孩头饰的故事。“女孩的头饰非常漂亮,有红色的羽毛、贝壳、金属饰件,还挂一些绿色的亮晶晶的甲壳虫,还有用小骨头雕刻的物件。外人看了只觉得漂亮,女孩子却坏笑着问你要不要排队。这头饰上的装饰,能看出有几个人在追求她。”
邓启耀把这些装饰叫作“公开的情书”。
“你想追求这个女孩,就要送她最珍贵的白木虫(一种有绿色荧光的甲壳虫),要在寒冷的夜晚到野外寻找,找到6个送给她。女孩要是接受了,就会佩戴在头饰上。找不到虫子也可以用六根小牛骨,雕上花纹送给她,接受了也会挂在头上。一个漂亮女孩头上挂满了这些,你一看就知道她有几个追求者。你要是也想追求她,就得在后面排队。”

哈尼族僾尼人节庆头饰中的牛骨饰物
类似的故事遍布全书,也打破了大众对民族佩饰“只是好看”的刻板印象。在邓启耀看来,佩饰不是多余的装饰,是用非文字形式书写的历史。他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苗族田野调查:“苗族没有文字,但你不能说它没有历史。有一次我跟苗族老大爷聊天,老人家突然反问我‘你识不识字’,我正纳闷,他拉过一位穿着绣满花纹的衣服和百褶裙的女孩说,‘我们的历史都写在上面了’。”
老人从背披的纹样讲到百褶裙的图案,讲了一段民族迁徙的史诗,内容和苗族口述史完全对应。“一个是用口述的方式传承,一个是用图像的方式象征。”邓启耀说,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民族的服饰几百年不变,“他们认为这个是神圣的,是祖先写下的诗,是不可以改变的。就像景颇族古歌里唱的,‘筒裙上记着天下的事,那是祖先写下的字’”。
这种神圣感一直延续到生命的终点。“平时大家劳作舍不得穿那么昂贵精致的传统服装,就穿街上买的便装。但到了去世的时候,一定要换上本民族的传统服装。他们说,要是不这样穿,祖先就不认识你是谁了。这是融化在民俗和信仰里的文化。”
在人类学的视角里,服饰不是孤立的工艺美术品,过去的学科分类专业化,好处是在某个领域深入,但坏处是把完整的文化割裂了。搞民间文学的只看故事文本,搞音乐的只听旋律,但实际上它是一个完整的系统。故事在什么场合讲、由谁讲、有什么禁忌仪式,都有讲究。邓启耀一直强调整体观:“我们要是只从艺术、工艺美术的角度看服饰,只看到它的形,是不够的。实际上它是有文化精神的,有灵性的,承载着民俗和信仰。它是一个重要的文化遗产,是综合性的,不能单独割裂开来看。它不仅仅是一种工艺美术,更是文化的符号、文化的载体,你单独把它切割开,会损失掉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民族佩饰之美》简体中文版内页一瞥
《民族佩饰之美》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次跨文化对话的实践。
故事的起点是2008年8月8日的伦敦。欣然和丈夫托笔·伊迪在家中观看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当56个民族身着盛装出场时,自称“中国通”的托笔一脸茫然。“他从80年代就常去中国,但基本都在东部城市,没怎么深入过少数民族地区。看到那些色彩各异的服饰,他问我,‘你们奥运会怎么请了这么多不同国家的人?’他完全不知道中国有这么丰富的民族文化。”欣然回忆。
托笔·伊迪是国际知名文学经纪人,长期致力于非英语文学的国际版权推广,曾策划享誉全球的《非洲佩饰》与《非洲庆典》系列经典画册,以影像向世界展示非洲部落文化。该系列引发了国际时尚界对非洲民俗、艺术和美学的认知与追崇,托笔坚信,文学与艺术的交流是促进世界和平的重要力量,而民间传说、民俗传统则是跨文化交流中最鲜活、最容易引发共鸣的载体。他希望用同样的方式,把中国多民族的文化介绍给世界。
“托笔说,文化交流最大的障碍是语言。但服饰是跨语言的,你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个感知到的就是人的穿戴。服饰是文化和种族以及地域之间交流的第一个感知,是画面感知。而佩饰比服饰更甚。服饰更多是生存功能,佩饰却承载着地位、种族文化和神灵信仰。”欣然对此深有体会,她刚到西班牙时,当地记者私下建议她戴耳环,在他们的文化里,女性不戴耳环就像没穿裤子一样。“那时候我才真切感受到,佩饰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是文化的密码。”
欣然是旅英华裔知名作家、记者,1997年移居英国,著有《中国的好女人们》等纪实作品,2004年创立母爱桥国际文化慈善机构,长期致力于中西方文化交流。对她而言,《民族佩饰之美》不仅是一项出版计划,更是一场让世界重新认识真实中国的文化实践和意义非凡的公益项目。
寻找合适作者的过程并不顺利,花了整整六年。
“之后的六年,我们每年回中国两次,拜访各地专家,看了近五万张摄影师的作品,找了很多学者都不满意。很多资料里只有物品,没有故事,没有人的生活。托笔说,讲一个民族一定要有人的故事、文化的故事,为什么用这个颜色,为什么做这个款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些才是核心。”
直到2014年参加南国书香节之际,托笔和欣然来到中山大学,在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里遇到邓启耀。“办公室里堆满了他田野调查的老资料,都是些发黄的黑白照片。邓教授给我们看照片,有砍柴的妇女,有做饭的母女,有戴头饰的相亲姑娘,全是生活里的人,不是摆拍的模特。托笔当时就说,这个人有故事。”
欣然回忆初见面的场景:他们两个,一个中文兼英文,一个完全不懂中文。但俩人都等不及翻译,就在翻阅图片中比划手脚,同频共鸣。
接下来的三年,三人和中英澳三国出版团队一起打磨书稿、筛选图片,希望找到最合适国际读者阅读的表达方式。项目却在2017年遭遇重击——托笔因癌症离世。
“他去世前最惦记的就是这本书。在病床前,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但我知道他想跟我讲这本书。”欣然回忆托笔的愿望。他曾经用《非洲佩饰》将非洲的部落文化推到世界时尚界,引领国际时尚潮流,也一定能让中国的民族佩饰被看见。
“他走了以后,我下决心,不管多难也要把这件事做完。”
三个国家的出版团队共同探讨一本书,过程必然有很多争执,欣然最坚持两件事:保留老照片,以及尊重内容本身的质感。“外方出版社的编辑团队认为老照片清晰度不够,不符合高清印刷的标准,但我坚持要留。很多五六十年代的佩饰样式,现在已经没有了,很多工艺都流失了,这些老照片是唯一的记录。我们不能为了表面光鲜,就把这些真实的历史丢掉。”

《民族佩饰之美》书中呈现的老照片
为了衬托老照片的质感,《民族佩饰之美》英文版选择了淡粉色的底色,光选这个色调团队就讨论了两三个星期。欣然表示,“这不是矫情,是对内容的尊重。这不是一本用来摆拍的‘咖啡桌书’,是一本有温度、有历史的书。”
书出版后,海外的反响远超预期。英文版由泰晤士-哈德逊出版社发行,陆续进入各国高校、博物馆馆藏,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也将其收入精品馆藏。西方艺术界、人类学界普遍评价,这本书打破了西方对中国文化单一化的刻板印象,呈现了中华文明的多元底色。
相较于海外的广泛认可,国内读者对这部作品的认知仍在逐步深入中。在欣然看来,这背后是文化认知阶段的差异。“国内现在大家的审美和认知都在快速成长,但需要一点时间。过去大家更关注外来的、新鲜的东西,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回头看自己的传统,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邓启耀也有同样的感受。“过去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接触到大量西方的东西,觉得新鲜,都去追西方的,反而对自己身边的传统视而不见。甚至有一种科学主义的傲慢,觉得老东西都是落后的、不科学的,对自己的文化遗产有偏见,这是很不理智的。”
这需要一个过程,邓启耀说。“现在大家说文化自信,文化自信不是空喊口号,是要真正认识到自己文化的价值。我们总拿二手三手的改编东西去跟世界对话,那肯定不行,得拿出自己真正的、原生的东西来。”
比起成为一时的畅销书,两位创作者更看重这本书的长效价值。邓启耀表示:“它虽然不是流行读物,没有一时的热度,但它有长久的价值。长久的价值大于流行的价值。世界这么大,文化这么丰富,各方面的东西都应该有。”
欣然也不着急:“真正的经典是时间慢慢沉淀和酝酿出来的,不是靠炒作勾兑出来的。这本书不是给流量准备的,是给真正愿意看见传统的人准备的。它可能现在没那么多人关注,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再回头看,大家会知道它的价值。”
从托笔的在奥运会开幕式上的惊讶,到云南山寨的裙摆和头饰,再到维也纳的馆藏,《民族佩饰之美》用近20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文化传递。
对外,它是一扇窗口,让世界从一枚小佩饰里,看见中国文化的多元与厚重;对内,它是一次提醒,提醒国人低头时看看身边的传统。那些缀在布料上的骨头、羽毛、银饰,并非过时的老物件,而是祖先留下的文化密码。
它藏着中国人从哪里来的答案。

《民族佩饰之美》简体中文版书封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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