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书画著录的浩瀚典籍中,有一部书,命运颇为特殊。它成书于清康熙年间,收录晋唐至明代书画名迹近千件,著录详尽,品评精到,却被尘封三百年,从未刊刻;它出自一位布衣书画商之手,却得到王时敏、王鉴、宋犖、孙承泽等一代大家的赏识与推重;它以钞本形式流传,版本繁多、异文纷呈,却又各具价值、彼此参差。
这就是吴升的《大观录》。
如今,这部沉埋已久的书画巨著,经过严谨细致的汇校整理,以《大观录汇校》的全新面貌问世。全书九十余万字,调查了十三种钞本,汇校其中的六种钞本,撰写校勘记两千余条,将三百年钞本流转的历史层层剥开,呈现出一部“可以征信”的书画著录经典。
《大观录汇校(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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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作者:[清]吴升纂辑,田松青校点
出版时间:2026年01月
吴升,字子敏,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生于清顺治四年(1647),卒年不详,至少活到雍正四年(1726),享年八十岁以上。他出身并非普通的布衣之家,十七岁即得识著名文学家、藏书家曹溶,在曹家“获观唐、宋、元诸名家翰墨”,由此踏入书画鉴藏之门。
此后,吴升的人生轨迹与清初书画鉴藏圈的核心人物紧密交织。他拜访“四王”之一的王鉴,在王鉴家又得遇“四王”之首王时敏的赏识,受邀至家中赏画研道,“见董源、卫贤、巨然、范宽及元之高、赵、黄、王、倪、吴诸家”,由此“始悟名画之神髓”。二十一岁时,他跟随大收藏家耿昭忠进京,得以“遍览历朝书画,凡生平所不得见者,尽得见之,爽然于心,快然于目,遂有观止之叹”。
在京期间,吴升与孙承泽、梁清标、宋犖等顶级藏家过从甚密,甚至还有入宫“侍直养心殿”的经历。他与“四王”之一的王翬惺惺相惜,与宋犖、王掞多有书画交易往来。正是这些经历,使他得以经手、目验大量书画名迹,为《大观录》的编纂积累了丰厚的资料。
吴升在自序中感慨:“余从事此中四十余载,追数从前三十年中,所见诸名迹不下数百种,惜风尘南北,未暇记录,念之令人心折。今日所载诸品,为暮齿数年来所鉴赏者,真会心惬望,实有自得之乐,然已得一而遗十矣。”字里行间,既有对往昔未录之憾,亦有暮年成书之慰。这部《大观录》,正是他以四十年心力,从近千件目验作品中精心遴选、详加著录的结晶。

《大观录》二十卷,分为法书九卷、名画十卷、元明贤诗翰姓氏一卷(分上下卷)收录晋唐至明代书画作品近千件。吴升在《小引》中自述编撰初衷:“省记目所亲见,绝无指摘者,集成法书十卷,名画十卷。”换言之,书中收录的,都是他本人目验鉴定、确认真迹无虞的作品。
《大观录》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系统的书画作品著录。
全书体例完整,每件作品均详细记录材质、尺寸、题款、题跋、印章等信息。吴升的著录极为用心,以尺寸为例,从前期钞本到后期钞本,有百余件作品的尺寸经过修正,日趋精确。以印章为例,如卷一《谢太傅八月帖》,吴升在题解中详细考证唐宋收藏玺印,指出“浩以丹,秀以赭”,辨析晋唐两殷浩之别,足见其考证之精。
尤为可贵的是,吴升对题跋的钞录极其重视,有些作品如诸本《兰亭序》《柳公权书兰亭诗卷》等,虽不录书法原文,但题款题跋一条不缺。这些题跋,后来成为考证作品流传、鉴别真伪的重要依据。
其二,卓异的书画品赏眼光。
王掞在序中称赞吴升“尤能自出心眼,与古人参证”,宋犖亦谓其“又能别出心眼”。吴升的品评,不落俗套,独抒己见。如评文天祥草书,他不直言书法优劣,而是将其与颜真卿的忠节相比:“两公书不必同,其忠节同也。”当书法与作者的高尚品德相融合时,艺术本身已升华为另一境界。又如评赵孟頫《双松平远图》:“虽学郭河阳,而腕底天机迸现,故无一笔袭前人畦径也。”寥寥数语,直指赵氏画作神韵。
其三,高超的书画鉴定水平。
宋犖甚至认为吴升在书画鉴定方面“推海内第一”。吴升的鉴定,敢于挑战前辈大家,且有理有据。如王献之《中秋帖》,乾隆钦定为“三希堂”珍品之一,吴升却直言:“此迹书法古厚,墨采气韵鲜润,但大似肥婢,虽非钩填,恐是宋人临仿。”后世考证,此帖确为米芾所临,足见吴升眼光之毒辣。
又如索靖《出师颂》,吴升直接质疑董其昌在刻入《戏鸿堂帖》时,添造了原迹没有的“祐陵御书签题、宣和六玺”。这种不盲从权威、敢于辨伪的精神,在当时的书画鉴藏界实属难得。

《大观录》成书后,从未刊刻,一直以钞本形式流传,直至1918年才由李祖年排印出版。在两百余年的钞传过程中,产生了众多钞本,异文纷呈,情况复杂。
此次汇校,整理者调查到存世《大观录》钞本共十三种,包括:台北傅斯年图书馆藏清雍正间怡寄斋钞本(傅图本)、首都图书馆藏清钞本(首图本)、上海辞书出版社图书馆藏清钞本(辞书本)、上海图书馆藏清钞本(上图本)、台湾图书馆藏清钞本(台图本)、故宫博物院藏钞本(故宫本)、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藏虞轩精钞本(虞轩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章钰钞本(国图本)、南京图书馆藏赵宽钞本(南图本)、大连图书馆藏钞本(连图本),以及南京图书馆藏残本、国家图书馆藏残本、国内私家藏疑稿钞残本等。
这些钞本可分为两大系统:早期钞本系统以傅图本、首图本为代表,另有南图残本、国图残本;后期钞本系统包括其余七种。早期钞本与后期钞本在收録作品数量、分卷方式、题解文字、跋语多寡等方面均有较大差异。
尤为珍贵的是,傅图本和首图本保留了其他钞本所无的两篇吴升自撰《小引》,以及卷十的《元明诗翰小引》。正是这些文字,为我们揭示了吴升的生平经历、《大观录》的成书缘由,以及卷十“元明诗翰姓氏”的来龙去脉。吴升在《元明诗翰小引》中自述,康熙十九年(1680)在京城与孙承泽“日以讨论书画为事”,见其所藏元明诗翰册数十本,遂“识其姓名爵里,汇成小传”,编为卷十。这一发现,解开了长期以来学界对卷十体例不合的疑惑。
通过详细比对二钞本的异同,整理者发现:傅图本应为《大观录》最初的定稿本,钞成于雍正元年(1723)左右;首图本则是作者在雍正四年(1726)对傅图本的修订本。而后期钞本系统的祖本,则是在前期钞本基础上做了大量增删修订的最终定稿本,但这一修订工作究竟出自谁手,至今仍是一个谜。

1918年,武进李祖年以灵石杨氏珊瑚阁旧藏钞本为底本,校以独山莫氏、吴县顾氏两家钞本,“衷三本之异同,取其是者,缺其疑者,互为订正”,以活字排印形式出版《大观录》,1920年重印。此即后世通行的排印本,也是此前学界唯一能见到的《大观录》文本。
上图本上,留有李祖年朱笔校语近三千条,是他“竭二十日夜之力”校订三本的心血结晶。这些校语,或校改错字,或校补脱漏,或校补印文,或提出疑问,后为排印本广泛采纳。然而,由于李祖年未写校记说明校改依据,排印本所改文字很难回溯至钞本原貌;且其参校《式古堂书画汇考》《江村销夏录》等书,而这些书籍本身即与《大观录》有互相钞录的关系,难免数典忘祖、以讹传讹之失。
尽管如此,李祖年的排印本使《大观录》首次公之于世,功不可没。他的工作,正如上图本章钰小记所期盼的那样:“安得留心乡邦文献者详加校订一表彰之?”——二十年后的排印本,正是对章钰的最好回应。

本次《大观录汇校》的整理,以1920年排印本为底本,选取两种前期钞本(傅图本、首图本)和四种后期钞本(上图本、虞轩本、台图本、南图本)为主要参校本,撰写校勘记两千余条。
整理工作遵循以下原则:
一是作品标题、吴升题解、附记等,主要校以后期钞本,必要时参校前期钞本,凡据校本校改之处,皆列校勘记说明。
二是书法、绘画作品上的文字和印章,尽可能找到原作(包括碑帖拓本)进行校对。凡与原作相异者,一般据原作改正,并列校勘记说明,使读者既知本书原貌,又知其钞录之误。无原件可比对者,则以六种钞本及其他同类书籍或诗文集进行校改。
三是由于书画作品可以牟利,自古作伪与辨伪之事不绝,同名异作、同作异名的情况比比皆是。此次校勘只能尽量趋近本书原貌,并提供一些线索,故有些特例不改原文,只将原件所见附录于校勘记中。
四是来自原作的异体字、俗体字、别字酌情保留,如“衹”字多作“秪”或“只”,董其昌“潇湘”时作“萧湘”,此类信息对研究者而言不无意义。吴升题解中的俗体字、异体字一般径改为正体字,不出校。所有避讳字一律径改,不出校。
五是排印本各卷作品在诸钞本中分属各卷不同,因此在作品标题下以黑体小字注明该作品在其他钞本的所属卷数,为研究者提供线索。
经过此番整理,《大观录汇校》不仅为学界提供了一部“可以征信”的书画著录文本,更将三百年钞本流转的历史层层剥开,呈现出一个立体多元的《大观录》版本体系。那些散落在各钞本中的异文、批校、题记,那些被岁月掩埋的作者信息、成书细节,如今都通过校勘记一一呈现,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从康熙年间成书,到雍正年间修订,再到清晚期钞本纷出,直至民国排印问世,又经今日汇校整理,《大观录》走过三百余年坎坷历程。它出自一位布衣书画商之手,却以其卓异的鉴藏眼光和严谨的著录体例,赢得了历代藏家的推重与传钞。它从未刊刻,却以众多钞本的形式流传不息,滋养了无数书画研究者与鉴藏家。
如今,《大观录汇校》的出版,使这部沉埋已久的书画巨著以全新的面貌回归学界。两千余条校勘记,数十万字的文本比对,数百件原作的核查印证,凝聚的是整理者数年心血,也是对吴升这位布衣鉴藏家的最好告慰。
吴升在《小引》中自谓:“耄年息影,屏迹外缘,得以闲情自遣,省记目所亲见,绝无指摘者,集成法书十卷,名画十卷。”他大概不会想到,三百年后,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让他的心血之作重见天日,让他的鉴藏眼光再次为世人所知。
这,也许正是古籍整理的意义所在——让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智慧,重新焕发光彩;让那些默默耕耘的古人,与今天的我们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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