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宗教美术史（通识版）》前言

《中国宗教美术史（增订本）》的前身《中国宗教美术史》出版于1995 年，至今已近三十个年头了。该书因选题和内容在当年的学术著述中有填空补缺之用，受到学术界和美术界的关注。1999 年，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庆典，国家表彰文化艺术科研成果，这部书获得了文化部第一届文化艺术科研成果二等奖。在该书售罄之后，曾收到不少读者的辗转问询，希望能予再版。鉴于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近二十多年中，随着我国城市化建设和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的推进，考古出土和文物普查新发现的宗教美术文物越来越丰富，一些重大发现还曾引起国际学术界的高度关注，成为国际学术的热门话题，所以有必要在原书的基础上修订增补。承蒙上海书画出版社有意愿出版《中国宗教美术史》的增订本，现在它终于和读者见面了，也是我们奉献给祖国文化的一份礼物。

最初编写《中国宗教美术史》，是基于著史立论所具备的三方面条件。

其一，在我们了解的中国古代画学史著述的分类中，专设有“道释人物门”，位列其中的画家不仅数量多，而且有成就的画家也多。古人如此分类，一方面是看到美术“成教化，助人伦”的功能作用，故将古圣先贤、孝子烈女、天神地祇、佛道神明等分别统于一门之中。如此分类的题中之义，或可看作是撰写画学史的“史观”。另一方面则关系到绘画理法体系的内在逻辑和演变规律，这是画学史的本体内容，古人在这方面落笔最多，或可视为画学史的“史识”。如唐人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在论述晋唐人物画时，就辟有专论来说明“顾、陆、张、吴用笔”“疏密二体”等内容。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这四位是晋唐画史上领新制样的画家，他们在人物画上的成就无一不是从道释画中变通新法而自成一家的。这说明道释画不仅在绘画功能上起的作用有目共睹，而且对于形成中国绘画的理法体系和样式风格也是功莫大焉。遗憾的是，古人惜墨如金，往往只说其然，少说或不说其所以然。道释画与人物画之间的逻辑关联如何？事实依据如何？如此等等，应该是留给现代学术的空间，自然有必要给予解释。

其二，留存至今可与文献相互参证的中国宗教美术遗存十分丰富，既有地上的，如石窟、寺观等各类遗址；也有地下埋藏的，如地宫、窖藏等瘗埋的封藏品；还有传世的和流失海外的，如佛道壁画、唐卡、雕塑及相关的美术品。这些宗教美术文物，绝大部分不见载于画史文献，其中属于国宝级的文物却有相当数量，不少还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些国宝级和世界级的美术文化遗产，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都是中国传统文脉绵延发展的实物见证。粗略估计，可以纳入宗教美术范畴的文物总有百分之七十左右。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将这些美术遗迹做系统地整理，还原到特定的时空语境中，就足以构成一部内容翔实、门类完善的美术史。

其三，中国多民族的构成，决定了中国文化既统一又多元的面貌。中国古代内陆区域和族群的生存环境造就了各自的信仰习俗及审美表达方式。即便在外来的佛教、祆教、摩尼教、伊斯兰教、基督教输入推行的朝代，不同区域和族群几乎都采取兼收并蓄的策略，在义理、图像和塑绘中“师夷长技”“改梵为夏”，故在建筑、雕塑、绘画、工艺等多个美术领域留下了地域和族群的文化烙印。丝绸之路沿线的石窟遗迹是众所周知的，仅敦煌石窟保存的壁画和彩塑就足以作为多民族美术交流互动最生动的诠释。

上述的三方面条件是相互关联的。画史文献，在于表述画学常识、知识概念和审美要义。文物遗迹，提供检验知识、概念和演变发展的实物证据。地域和族群，则重在展示接受和传播过程的多样性和生动性。

《中国宗教美术史》在最初写作时还确定了以下原则：一是以文献记述作为纲目，以留存收藏的美术品作为论证依据；二是将宗教美术品按时空框架进行整理观察，寻绎线索，还原中国宗教美术演变发展的内在规律；三是重点描述中国历史上各朝各代宗教美术的主要成就，书其必书，不求面面俱到。出于上述的考虑，所以成书呈现为纲要的面貌，全书分为六章，共二十余万字。本次的增订，虽然内容有了较大的扩充，但最初写作时已定的写作原则和纲要的面貌仍然予以了保留。

增订本补充的文字大部分集中于改革开放以来新资料的发现和学术的新进展，仍不离“书其必书”的原则。以近年琐罗亚斯德教（祆教）的新资料为例，在洛阳、安阳、青州、太原、西安、天水等地陆续发现了入华祆教徒的墓葬，这些身份明确的西域移民将他们的宗教信仰及习俗绘刻在永久的安息之所，留下了一段中国文化进程中多民族交流互动的图景。再如山东青州、陕西西安、河北临漳、四川成都等地窖藏佛像的新发现，将南北朝后期南北佛像样式的演变线索再一次引向了中——印文化新一轮的传播上，由此勾连而起的汉风与胡化问题在历史学、传播学、考古学、美术史学等领域不断有学术新见解的提出。同样，在敦煌石窟、龟兹石窟、西藏石窟、于阗佛寺以及山西、河北、四川、云南等南北多地的寺观彩塑、壁画的新发现和新成果也屡有发布，使得中国文化多元一体的特征愈加得到彰显。以上所举述的这些内容还只是新资料的一部分，这种情形其实在多个美术门类中都在发生，如果我们要更好地观察中国古代宗教美术的发展演变，这些内容自然是要予以关注的，这也决定了本书增订的篇幅。

目前呈现的《中国宗教美术史》共分为十八章，约六十万字，随文附图近六百幅。为了更好地说明中国宗教美术史各时段的内容，增订本在撰写时遵循以下原则：

一、全书按章、节、目三级结构叙事，每章开篇撰有概述，总论本章内容的历史或学术背景。章下分节作为专论，并按类分目提示论述的重点。

二、按本书的撰写原则，以宗教美术遗存和海内外庋藏的宗教绘画、雕刻作品为依据，结合文献记载，史论结合，陈述中国宗教美术发展演变的源流脉络。

三、在对宗教美术品进行图像鉴识论证时，主要介绍既有的学术结论，对于学术上尚未形成定论的，或者有选择地加以引述，或者给出我们的判断意见。

四、全书围绕宗教美术的图像与样式铺叙史实和作品，着重讨论宗教美术图像谱系的形成、作品风格样式的流变以及与之相关联的美术本体问题。

五、关注不同时代、地域、族群对于宗教图像的选择、改造和传播，多向度地展开中国宗教美术史的叙事线索。通过多民族文化语境的呈现，阐明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特色。

从发生学的角度看，本书所涉及的宗教美术大体归属于以下四类，即：自然宗教、礼仪宗教、偶像宗教、民俗宗教。宗教美术的起点可以远溯到石器时代，其后瓜瓞绵延，兴替演进，与中华民族的历史相始终，与社会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相表里，同是中华文明进程的参与者和见证者。若按其功能形态划分，秦汉之前的美术品更多表现为自然宗教和礼仪宗教，有着明显的地域和族群的特色。佛教传入中国，改变了中国本土宗教方伎符箓的方式。受佛经和造像仪轨的双重启发，中国的神仙道教与佛教相比附，也随之步入了偶像宗教的行列。这样的偶像化过程，改变了中国本土的审美表现方式，道释人物画从此进入了中国画学的评鉴系统，影响之深远，不仅重新塑造了儒、释、道的图像谱系，而且也最大程度地开发了民俗宗教的偶像化。

发育于中国古代社会的宗教美术，多出自画师、工匠和民间艺人之手，他们将源于生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通贯于宗教美术的创作活动中，在兼顾表法教化功能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群众的情感与愿望，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塑造出了生动感人、特色鲜明的艺术形象，因而宗教美术又是来自社会生活，来自民众精神需求的创造。孕育在宗教美术中的现实因素，往往能使杰出的艺术作品具有不朽的价值，带给人们历史的认知与审美的享受。

中国古代宗教美术经过千百年发育成长，锤炼升华，通过“拿来主义”的吸收改造，各地区、各族群之间的互动交流，师资传授，在技术经验、创作方法、表现手段等方面，取得了丰富的成果，综合形成了优秀而深厚的传统。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将是取之不尽的艺术资源，为创造性继承和创新性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借鉴。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