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在中国科技界，书写科学家传记是困难的。对“战略科学家”这样一个在国家科技创新体系中扮演着顶层设计角色的人群而言，立传更是一件要求高度精准、兼具史实与战略眼光的事情。
读完《筑梦苍穹——顾诵芬》（以下简称《顾诵芬》），我认为这是近年来极为难得的一部科学家传记。它不仅忠实还原了顾诵芬院士作为“歼-8之父”的技术人生，也深刻展现了战略科学家的成长逻辑。如果把这本书与《走近钱学森》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令人振奋的事实：中国的“空”与“天”，已由两位真正的战略科学家，在历史中完成了从“追赶”到“构建”的战略接力。
《筑梦苍穹：顾诵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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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作者：徐瑞哲 著
出版时间：2025年05月
钱学森和顾诵芬是中国科技战略格局中的两位高峰人物，他们分别在航天和航空领域搭建起中国自主创新的“空天之翼”。如果说钱学森是把中国人送上太空的人，那么顾诵芬则是将中国的天空收回的人。他们分别奠定了战略威慑和战术护盾两大基础，而这种空天联动，正是当代国家安全与科技战略的核心支柱。
本书并不刻意拔高顾诵芬的历史地位，但在篇章设计中做得非常巧妙。书的五大章节，看似是按生平阶段展开，实则巧妙对应着顾诵芬的三个“战略层面”：第一，“科研丰碑”篇章重点讲述的是他解决了我国航空“从无到有”的问题，是国家空中防卫能力的开创者；第二，“格局设计”篇章对应我国航空工业“由弱变强”的系统构建，是战略体系能力的塑造者；第三，“家族渊源”“求学经历”“育人储才”三章，展现他如何以教育和人才为抓手，构建“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的战略闭环。这一章法，正是本书作者徐瑞哲作为新闻人、思想写作者对战略科学家本质的一次精准把握。
回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面对外部世界的重重压力和封锁，国家安全面临严峻挑战。我们头顶浩瀚苍穹，却缺乏能够有效捍卫领空的“利剑”。顾诵芬几乎是以“工程一线”的姿态，将中国战机从无到有地打造出来。《顾诵芬》中最令我感动的一幕，是他为了解决歼-8试飞时的抖振难题，亲自坐上歼教-6飞机的副驾驶位，三度上天跟踪观察高空中流动毛条的扰动状态。
20世纪70年代，中国航空工业尚处于风洞资源极度匮乏的阶段，在这种情况下，一位技术总师亲身试飞，每一次试飞都是生死的考验，这靠的是怎样一种信念？书中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瞒着家人”，但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这种技术行为背后，其实是“报国信念”的驱动。
没有高空高速战机，中国的空防就不完整；没有自己的歼击机，我们的天空就始终会被别人投影和设限。正如书中引用的顾诵芬的话：“仿制而不自行设计，就等于命根子在人家手里。”这一点，放在当今世界格局多极动荡、空天安全重新成为战略焦点的大背景下，更显得震撼，也精准契合了国家提出的“科技强国”战略目标和“关键核心技术不被卡脖子”的时代要求。
如果说第一阶段的战略是“造得出来”，第二阶段的战略就是“造得更好、更全、更强”。在这一层面，《顾诵芬》以“格局设计”一章为中心，极其清晰地呈现了顾诵芬作为技术总师、系统思维者、战略布局者的深度。
顾诵芬的战略视野，不只是盯着单个机型。他在歼-20、舰载机、运-20、国产大飞机C919等新一代飞机中都参与技术顶层判断，甚至提出过“新形态飞行器”“偏转旋翼”等远超当时技术条件的构想。
这部分内容书中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插图：213页所刊顾诵芬早年关于偏转旋翼飞机的论文，这种设想在今天的低空经济、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快速推进的背景下，显得尤具前瞻性。
事实上，老一辈战略科学家的判断往往领先时代三十年甚至五十年，许多我们今天热议的技术方向，在他们当年早已提出。读懂战略科学家，不只是了解过去，更有助于把握当前科技发展的前沿，甚至为“十五五”“十六五”等我国中长期规划提供思路。本传记中的细节正是可以汲取战略营养的重要来源。
顾诵芬的战略思想，远不只是技术“跟跑”，而是系统“领跑”；不是“某一个项目推进”，而是“推动整个航空产业体系的跃迁”。
第三个层面是“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的战略，这贯穿对应了传记中的“家族渊源”“求学经历”“育人储才”三部分。一个战略科学家的成长绝非偶然。书中追溯了顾诵芬的家族背景，他出身书香世家，自幼便受到深厚文化底蕴的熏陶。在上海交大求学的经历让他接受了严格的学术训练，为他打下了文理兼容、博闻强记的宽厚学识基础。顾诵芬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育人者”。书中“育人储才”章节用大量一线资料展示他对博士生、年轻设计师的耐心指导，他也培养了一批包括两院院士在内的中国航空翘楚，这同样是对整个国家的战略性贡献。
令人动容的是，顾诵芬在九十岁高龄时还致信教育部部长，希望全国“双减”政策落地后，能够在基础教育阶段强化航空模型教育。他写道：“学习科技应从娃娃抓起……我希望有更多青少年从小立下航空报国的梦想。”
这一“教育—科技—人才”的战略闭环，在当前“教育强国”背景下，堪称范本。
书中最具思想深度的部分是对“战略科学家如何成长”这个时代议题的深层回应。
我们过去常说，钱学森是中国学者之典范，但他太“特例”了：海外留学、师从航空大师冯·卡门、加州理工博士，这样的人是否还能被“培养”出来？顾诵芬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没有博士学位、没有海外求学经历，也不是学术大师的“嫡系弟子”，按照现在的人才计划评价标准不是合适的“苗子”，而顾诵芬通过扎实的学术训练、航模兴趣启蒙、工程一线打磨，一步步成长为国家技术体系的栋梁。这种成长路径的“可复制性”，恰恰是我们今天“科技强国”最需要总结的培养飞机设计宗师的经验。
《顾诵芬》对其成长过程的描写极为细腻，从儿时玩具、少年航模、大学笔记，到工程设计现场的推演，每一个细节都不是陪衬，而是回答一个问题：中国未来是否还能再培养出“顾诵芬式”的战略科学家？本书给出的答案是：能，也必须能。
回顾整本《顾诵芬》，我认为它不仅仅是一本传记，更是一部“国家科技战略启示录”。它展现了一种跨越时代、植根工程实践、富有战略理性的科学家精神，也为“如何在中国制度条件下培养战略科学家”提供了一个可以反复学习的样本。
今天，当我们再提“战略科学家”这一概念时，不应仅仅把目光聚焦于成绩、头衔与荣誉，更应关注这些人物背后“为什么成才、怎样成才、成才之后如何贡献战略”的问题。《顾诵芬》正是在这些方面给出了兼具历史纵深与现实路径的精彩回答。
本书略有一处小小的遗憾，或许也与我当时未能及时向作者徐瑞哲反馈有关。在我与顾诵芬的长期交往中，印象最深的是他对全球航空科技前沿动态的高度敏锐与投入。他常常在深夜将最新的前沿报告发给我，思考极为深入，反应极其迅速。和他共事密切的同仁都清楚，顾诵芬院士对世界航空科研趋势的把握，总是走在最前列。可惜书中未能留下一两个这方面的故事，在此我愿作一小补，以还原顾诵芬另一面令人敬佩的勤奋风貌。
这本书推荐给所有从事教育、科研、工业、战略研究的人士阅读，尤其推荐给当下仍在奋斗中的莘莘学子——顾诵芬的成长之路，亦可为青年之榜样。
（书评作者：刘洪 上海交通大学航空航天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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