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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哪本书对你影响最大?”“无疑是许渊冲的《西南联大求学日记》”

2021年11月03日   作者:李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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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便编按】《西南联大求学日记》是许渊冲先生在国立西南大学求学期间所写的日记,记述了他早年从师问道、读书交友乃至思想成长的轨迹,具有宝贵的史料价值。本书由中译出版社出版。

《西南联大求学日记》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中译出版社
作者:许渊冲
出版时间:2021年04月

“哪本书对你影响最大?”

《纽约时报书评周刊》(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曾访问许多知名作家。他们对这个问题给出了各式各样的答案——

卡勒德·胡赛尼(Khaled Hosseini)认为,“《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自从高中时代第一次读到……就深深地引起了我的共鸣”,他甚至直言,“ 没有《愤怒的葡萄》,就不会有《追风筝的人》”。

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则表示,“弗雷德·霍伊尔的《乌云》(The Black Cloud),教会了我其他任何一本小说都没有的大量科学知识,让我对人类存在和起源的‘深层问题’念念不忘。”

而迈克尔·康奈利(Michael Connelly)这位以推理犯罪小说见长的黑色小说家,则将谢尔・希尔弗斯坦的《爱心树》(The Giving Tree)称之为“每个人死前必读的书”,让人觉得有种反差萌的同时,又觉得实至名归。

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又会有什么样的答案呢?我国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西南联大毕业生杨振宁先生在他晚年的自传中就曾坦言:“30岁后,我为人处世全靠《孟子》。”

许渊冲与杨振宁

残酷温情的公路文学,传递理论的科幻小说,直指人心的传奇绘本;当然,还有定格永恒的中华典籍,这一本本风格如此迥异的书,却又殊途同归——从截然不同的方面,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志趣、方向、选择,乃至命运。

“哪本书对你影响最大?”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问问自己。“究竟是哪本书,左右了我的选择,改变了我的命运?”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

“许渊冲的《西南联大求学日记》。”

许渊冲,我国翻译界泰斗、西南联大毕业生、北京大学教授;199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提名;2014年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之一的“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这一堆“标签”,都不如他印在名片上的一句话简单有力:

“书销中外百余本,诗译英法唯一人”

“我们所处的国际化环境需要富有成效的交流,许渊冲教授一直致力于为使用汉语、英语和法语的人们建立起沟通的桥梁。”“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评委会在颁奖词中如是说。

许渊冲先生与《西南联大求学日记》

1938年,17岁的许渊冲以第7名的优异成绩考取日后成为“中国高等教育史奇迹”的西南联合大学外文系。《西南联大求学日记》正是他求学期间(1938-1943)所写的日记。

这是一本包含万千气象的学生日记,又是一本可以改变人生命运的奇书。也许,我们还可以称之为“日课”。因为它有着与曾国藩“日课”同样高度的自省与人格完成之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更贴近我们当下学习、工作、生活的另一种“功过格”。

在实际生活中,什么是好的或正确的,什么是坏的或错误的,在各种场合,我们应该怎样做,当不能决定时,什么是我们的根本点与出发点?可以说,许渊冲当年的问题,无论是关于知识、学问,还是关于恋爱、交友,乃至于吃饭睡觉……都是我们当下要解决的问题。

书里的每一则日记,都会给我们带来新的体悟。无论是平常的读书治学,为人处世,还是更高层次的价值选择、生命追问,我们都能从这本大师日记中找到范本与参考,从而观照、省察自我,不断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改进、更新自我。

正如许渊冲先生在本书《作者后记》中所说:“成长先是不断超越自我, 学习别人,提高自己,最后做到超越前人,攀登高峰。”他的成长道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对照、学习——

一、博观约取

作为在汉语、英语、法语之间灵活游走的翻译家,许渊冲曾将《论语》《道德经》《诗经》等中华文化典籍翻译成英文。

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论语·子张篇第十九》)

If a man knows what he has not yet learned everyday and does not forget what he has learned every month, he may be said to be a lover of knowledge.(许渊冲 译)

正如顾炎武以此为灵感书写他的煌煌巨著《日知录》,许渊冲在还没开始系统翻译《论语》的学生时代,也早已将这种“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的好学精神贯彻到了自己的读书治学中,从他的日记中便可管窥一二。

儒家道统千年,孔子被后世帝王层层加封为“大成至圣先师”。但其实,他并非“天之将圣”,也跟我们一样是普通人,“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大学一年级的许渊冲,在听陈梦家(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诗人)讲《论语·言志篇》的时候,就领悟了“圣人”的本质:

“吾与点也“,使我看到孔子不只是一本正经的圣人,而且还是通情达理,既爱山水,又爱自由的凡夫俗子。(P42)

青年许渊冲(摄于1938年)

更难能可贵的是,与此同时,他就已经对“天与天道”这个永恒的哲学命题有所思考,并将《论语》中孔子的千古之叹“天何言哉”的指向,定位为“自然之道”: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篇第十七》)

What has Heaven said? Yet the four seasons follow their courses and all things come into being. What has Heaven said?(许渊冲 译)

我并不信仰宗教,也不信上帝。那么,我怎样理解上天呢?我理解的天就是孔子在《论语》中说的“天何言哉” ……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都是天道,所以我理解的天就是天道,就是自然之道。(P56)

许渊冲与《西南联大英文课》

大四时,许渊冲的英文作文《庄子和卢梭》被评为“全班最好的作品”。这时,他经过四年的学习,从《庄子·大宗师》中得到启发,对“天道”、“自然之道”又有了进一步的思考: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庄子·大宗师》)

卢梭认为人在自然中能得到幸福,庄子却认为人与自然合二为一才是幸福,并在《大宗师》中举例说:把船藏在山沟里,把渔网藏在湖里,都可能被偷走,只有把一切都藏在自然中,才永远不会失掉。这就是回归自然,天人合一的思想。(P449)

西南联大课堂

卡尔·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1949年出版的《历史的起源与目标》(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中提出了著名的“轴心时代”理论。关于其中不同的文化视角与表达,许渊冲在学生时期,就已经记录了二者的对照:

读Plato(柏拉图)Apology(《辩解录》)。柏拉图的话有点像《论语》。“Don't appear to know anything of which you know nothing.”(不要以不知为知。)这不像是孔子说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吗?不过孔子后面还有一句:“是知也。”那就更进步,认为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那倒反而是知道。(P329-330)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篇第二》)

Shall I teach you what knowledge is? said the Master to Zi Lu, to admit what you know and what you do not know that is knowledge.(许渊冲 译)

许渊冲大一英文教本

秉承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治学精神,学生时代的许渊冲不仅从中国文化典籍中汲取营养,更广泛阅读世界文学名著,其中包括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品,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果戈里的《死魂灵》,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等。

正如博尔赫斯所说,“重读才是真正的阅读”。在这些作品中,许渊冲尤其钟爱歌德(Goethe)的《少年维特之烦恼》(Sorrows of Young Werther),并反复多次阅读:

重读英文本《少年维特之烦恼》,每页都要读上三遍,好好领会歌德对自然、对人类、对真善美的热爱。(P124)

书中所附许渊冲的大一书单

可以说,书重塑了许渊冲的生命,与书中的伟大灵魂相遇,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精神世界,让他获得了更好的自己和更精彩的人生。广泛地阅读,博学而约取,也慢慢让他树立了志向:

这个月有什么新收获呢?主要是扩大了阅读世界文学的范围。英国文学上至莎士比亚,下到萧伯纳,主要是读戏剧。……德国的戏剧有席勒的《华伦斯泰》,原文是诗,译成散文,怎么也不能传达原诗的美。俄国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也是一样。加上我们那夜对真理和翻译的讨论,更增加了我对文学翻译的兴趣。我模模糊糊地有了要搞翻译的念头。(P169)

好的书籍蕴含改天换地的力量,去摧毁昨日腐朽的我们,塑造今日全新的我们,乃至于唤醒明日脱胎换骨的我们,造就我们崭新的人生。在这点上,许渊冲是幸运的,热爱阅读的我们亦然。

二、正心明志

大一时,许渊冲就曾把林徽因悼念徐志摩的诗《别丢掉》译成英文,发表在《文学翻译报》上。这首诗也是他最早的译作。

写有《别丢掉》译文的日记页

别丢掉 /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是人不见, / 梦似的挂起。(《别丢掉》节选)

Don't cast away

This handful of passion of a bygone day,

……

The moon is still so bright,

Beyond the hills the lamps shed the same light,

The sky besprinkled with star upon star,

But I do not know where you are.

It seems

You hang above like dreams.

他不止把诗译出来,在后来的学习中,也仍然在不断地进行思考、反刍:

林徽因在《别丢掉》一诗中说的:“你仍要保存着那真。”“那真”是什么?我当时虽然把“真”译成英文true,但并不真了解它的含义,现在……才看出来“那真”是指“真情”。(P220)

读了钱锤书写的《偏见》后,他对“文字”这种载体有了新的感悟,将“写的妙语”所带来的回味悠长形容为“雨天读书”,甚妙:

讲的妙语是天才冒出的火花,一闪而过,日子一久听过就忘记了;写的妙语却是静水流深,其味隽永,可以反复咀嚼,又如雨天读书,会给心灵带来阳光。(P65)

对于翻译,许渊冲还借庄子的《逍遥游》,作了一个颇有趣的比喻:

古今中外的诗人文人都是我的大鹏鸟,我把他们的诗文翻译出来,就可以高飞远航了。(P149)

许渊冲大一日记本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经》第一章)

The divine law may be spoken of, but it is not the common law.(Truth can be known, but it may not be the well-known truth or Truth can be known, but it may not be the truth you known.)

Things may be named, but names are not the things.(许渊冲 译)

在日记中,他通过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对比鲁迅与吴宓的翻译之道,这也为他后来革新翻译理论打下了基础:

鲁迅主张直译,我看就是译词;吴宓主张意译,我看就是译意。而根据老子说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看来,如果第一个“道”指翻译之道,那第二个“道” 就是知道,“常道“却是指直译之道。这就是说:翻译之道是可以知道的,但并不是直译之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实物是可以有名字的,但名字并不等于实物,因为名和实之间还有矛盾。同样的道理,可以说"译可译,非直译” 。因为直译往往是译词而不是译意,而词和意有时统有时矛盾。统一时可以直译,矛盾时就不能直译了。(P466)

许渊冲当年的日记本

关于翻译中真善美的关系,他引用英国诗人济兹的诗句“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 ”(美就是真,真就是美。)表达自己的想法:

诗人的诗句和所写的现实之间是有一定距离的,他说的似乎是美等于真,真等于美。而他所写的现实却是有些美的也是真的,有些真的也是美的,这就说明原作和现实之间的距离。译文忠于原文,和现实也有距离,所以原文、译文和现实都有矛盾。(P467)

他进一步的补充,“美也是善,还是一种优势(Beauty is a virtue, a kind of excellence)”:

文学创作是创造美的东西,而文学翻译则是为全世界创造美,所以都是好事,都是善。(P467)

读书、治学、做翻译要追求真善美,做人更是如此。

三、学为君子

读过《白鹿原》的朋友,想必一定对朱先生的“最后一幅题字”记忆犹新。他把这幅题字送给了他的“最后一个弟子”、桀傲不驯的土匪胚子黑娃。

从此,黑娃不仅“早起舞剑”,还“诵读《论语》”,脱胎换骨、改头换面,走上了崭新的人生道路。朱先生为黑娃题了什么字呢?这幅字也是贯彻全书的主题,以及我们生而为人的永恒修行——“学为好人”。

无论读了多少书,听了多少道理,我们的所学最终要落到做人上。那么,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两千多年前的《礼记·大学》就告诉过我们:“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西南联大旧址

何为“大学”?归根结底,大学,就是“学为好人”的道路。而更高层次的追求,是“学为君子”。如何学为君子?君子又该走一条怎样的道路?在日记中,许渊冲记录了他对于人生道路的思考:

如果国家有事,我也只有尽我所能,为国出力。如果复学,那也只能如校歌所说的,为“中兴业,需人杰”发光发热。如果去天祥中学教高三英文,那就应该编好一本讲义。(P416)

无论是“为国出力”,还是“编讲义”,其实都是一条广阔的通往君子的道路。那么,在平时的为人处事上,他又是怎样实践君子之道的呢?他的日记中就记录了收到一位好友酒后来信的感想:

得符达长信,他是酒后在三更半夜里写的,信中倾吐他一年来所受生活苦难的磨炼,以及明年升学的困难,既没有书,又没有钱。好朋友,我一定要尽力帮你,因为你以前是多么热心助人啊!好朋友,等着吧!(P125)

遭遇轰炸的校舍

对于好友,他尽力相助;而对于身边的普通人呢?他在日记中记录了与洗衣店彭大妈的交往:

晩上到彭大妈洗衣店去取洗好的衣服,……她一面替我缝衬衫上的纽扣,一面对我讲她的苦处难处。看见纽扣少了,她又爬到那漆黑的小楼上去给我找几个下来。纽扣全缝好了,还给我把衬衫再烫一次。烫完衣服,她却不肯收钱。我就推说上午还有一件衬衫没给钱呢,一定要她收下。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心里却感到 一份温暖。(P179)

这一件小事,不仅体现了战火中的温情,还让我们从中感受到了许渊冲身上善良、真诚、为他人着想的君子之风。

许渊冲大学时抄写的英文诗作

仁者,爱人,更爱国家。后来,许渊冲听皮名举先生讲西洋史,联想到《诗经》的《大雅·公刘》一篇,感发中国的“开化要比西方早得多”,发奋图强就能迎头赶上,一念开明,蕴藏拳拳赤子之心、浓浓爱国之情:

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迺宣,而无永叹。(《诗经·大雅·公刘》)

Duke Liu would fain

Survey a fertile plain

For his people to stay.

On that victorious day

No one would sigh nor rest.(许渊冲 译)

对照一下中国历史,可以说中国根源时期比西方早;萌始时期比西方早二千年,因为周民族大迁移在公元前1796 年,《诗经·公刘》篇有记载;滋长时期的封建制度也早一两千年, 西方教会开始神权时代,宗教战争不断;中国则在公元前五百年孔子不谈“怪力乱神“,神权就为人权取代,开化要比西方早得多。 ……如能发愤图强,恢复光荣文化传统,发扬科学创造精神,急起直追,迎头赶上,要和西方并驾齐驱,恐怕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P251)

君子之风,是情感的自然流露;而君子们通达天地的道路,从来不需要刻意去刀刻斧凿。其实,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其中的“心”,又何尝不是我们那颗善良、真诚、柔软、温暖的心?

有一颗爱国的赤子之心,心中有真善美的君子,脚下才会有光。而那些光,会指引我们走向人生的正道。而在人生的正道上,我们才能遇到良师益友。

四、择善而从

几十年后,有人问沈从文:“为什么当时条件那么苦,西南联大培养的人才,却超过了战前北大、清华、南开30年出的人才的总和?”

沈从文只回答了两个字:“自由。”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篇第七》)

When three men walk together, said the Master, there must be one worthy to be my teacher. I will choose what is good in him to follow, and avoid what is not good.(许渊冲 译)

从《西南联大求学日记》中,我们看到了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也羡慕许渊冲有这样一个“择善而从”的机会,践行孔子所说的“友直,友谅,友多闻”。

纪录片《九零后》中的西南联大老师

在“大一下学期总结”中,他写道:“散文如朱自清、朱光潜,诗词如闻一多、 浦江清,小说如沈从文、萧乾,戏剧如曹禺、徐纤,英文如叶公超、钱锤书,都给了我不同的启发。”

他这样形容讲《论语·言志篇》时的陈梦家先生:

长袖飘扬,颇有曾晳浴风之感,使人得到的是形象之美,更增加了思维之乐。(P62)

他这样形容后来的终身良师钱锺书先生:“英语说得很好,听起来仿佛是一个英国人”,还记录了钱先生讲的第一课《一对啄木鸟》:

原文是一篇比较枯燥的科学作品,钱先生却绘声绘色,讲成了一篇有趣的文学小品。他分析字义也很精辟扼要,如讲 leaves 和 foliage 的分别,他说前者是指一片一片的树叶,后者是指整体,真是一语中的,以少胜多。(P159)

书中后附的教师小传

听大哲学家冯友兰先生讲《中国哲学的发展》,以“生死”之道思考道家哲学的“以理化情“:

他说小孩被石头绊倒会发怒,大人却不会,因为小孩是用情感,大人是用理智。中国道家的哲学就是“以理化情“。如死是最动情的,但知道有生必有死的道理,就不会动情了。(P105)

《中庸》有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进一步解释,何为“中和之道”?冯友兰先生以“糖醋熘鱼”打比方,十分生动。许渊冲联系实际,把它“应用到个人修养方面”:

如糖醋熘鱼就是酸甜咸等异味的“和”。如果酸甜咸等不是恰好的分量,糖醋熘鱼的味道是不和的。这“恰好的分量”就是“中”;使每件事物成为恰好的分量就是“和”。这就 是“中和”原理。……应用到个人修养方面,生理上吃饭、喝水、睡觉等得到恰好的分量就是健康的身体,心理上各种欲望满足到恰好的分量就是健全的人格。(P115)

西南联大部分教师合影

朱自清先生讲的《诗经》的“比兴赋”,也为他后来英译《诗经》开辟了源泉,提供了养料:

“比” 可分以古比今、以仙比俗、以物比人、以艳情比政治,倒是颇有新意。(P143)

除了顶尖的老师,这里还有全国最优秀的同学。比如他的同桌、后来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

杨振宁门门功课都好,我的英诗、散文、小说、戏剧成绩平平,所以不敢得意忘形。联大四年,我的心态还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不见得不如人,忧的是未必能赶超前人。(P465)

联大同窗

左起依次为:朱光亚、许渊冲、杨振宁、王传纶、王希季

此外,许渊冲还从杨振宁的身上得到启发,“要注意异常现象,发现异常往往是导致超越的先声。”“吾日三省吾身”,这种热爱思考,不断反省,并且不断更正自我的习惯,也应是我们生而为人共通的修行之道。

五、反求诸己

许渊冲在日记中多记录自己读书、上课的感悟,不时还谈一谈自己对于恋爱、交友的想法,经常让我们不知不觉忘记了,这是在西南联大,那所因卢沟桥事变,平津沦陷,在战火中不得不迁往昆明重组合体的“联合大学”。

忘记了那里吃穿不齐全,上课、居住条件的恶劣。像“正要睡觉,忽然一滴冰凉的水从帐子上漏了下来,茅草屋顶漏雨了”,这样的事情是家常便饭。不仅如此,许渊冲和他的同学们还经常需要换校舍、搬校舍。

西南联大校舍旧址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其实这时候,更需要培养一颗“不怨天,不尤人”,平静坚韧的心。反过来说,在这样的条件下,尚且坚持读书、学习,足以见这里的学生心性之好。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诗经·大雅·文王》)

Obey Heavens decree,

And you'll live in high glee.(许渊冲 译)

《诗经·大雅·文王》中有“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而《论语》中说“君子求诸于己”,孟子将其进一步阐述为“反求诸己”。许渊冲在这样的条件下,是如何“反求诸己”的呢?在他的日记中,曾记录对于搬校舍的心态:

如果不搬,可能记过,还是得搬。从今以后,事要少做,觉要少睡,但愿暑假能够收复失地!(P100)

对新校舍不满大于“喜欢”,但心态豁达,洁己以进:

平凡的人并不觉得新校舍好,我却有点喜欢它。白天上课前在大草场上晒晒太阳, 夜晩散步时仰望满天星斗,很有些美的感觉。但我不愿住在那里,因为长住就会发现白天太闹,夜晩太暗了。所以生活不能老是釆取实用态度,要用艺术态度就超越了。(P195)

新生日记版权页及内页

为了能安心读书,许渊冲还在外面小饭店包饭:

这样高兴吃什么菜就可以吃什么,不高兴又可停一顿或一天;如果肚子饿了,可以早点去吃;如果看书有味,又不妨晩点去,不必担心同桌有人见你没来,就把你的菜也吃光,这样读书的兴趣才不至于被打断。(P85)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篇第十三》)

A cultured man, said the Master, may disagree to reach an agreement, while an uncultured man dare not disagree but agrees without understanding.(许渊冲 译)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谈天亦有道。他告诉我们不必与“道不同”者“浪费时间”,而可选择与“投机”者“交流思想”,互相进步:

我喜欢谈天,但不太会观察对方。如果谈得投机,那可以交流思想;如不投机,那不是争得脸红耳赤,就是浪费时间……(P46)

许渊冲大学二年级的课表

是的,无论是读书,还是读人,有些时候,我们并不能第一时间读懂、理解。就如同199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在他的读书讲义中说的,“听说某本书非常重要,阅读之后却并不觉得会在自己的人生中发挥积极作用”。

但是,没关系的。那些学习、努力,试图去理解、沟通的过程,在短时间内也许看不到效果,但它们就像一颗颗种子,会不断在我们的生命里滋长,与我们之后看到、听到、学到、遇到的东西相互照应。

在这些相互照应中,我们便会被开启、抚平,打通以往的凝塞,发现一片全新的天地。“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书经常会散发出光芒”,大江健三郎如是说。

正如,孔子是从行住坐卧,一点一滴中学习,一步一脚印修炼成为“圣人”的;后来的翻译大师许渊冲,也是一个纠结要不要买“奶油蛋糕”的普通人:

上街去买东西,看见奶油蛋糕,既好看又好吃,但是价钱太贵,并且吃完之后,什么也没有了。于是买了一本巴金译的《秋天里的春天》,这是树椒介绍我读的,读了还可再读,比蛋糕味更长。(P48-49)

西南联大校舍旧址

吃饭是修行,睡觉亦然:

不好的决定也比作不出决定好一些。(胡适)

A bad decision is better than no decision at all.

检査过去的行为,发现我做事常常犹疑不决。起床时觉得应该早起,却又留恋帐中被里的温暖舒适,于是想起又睡,想睡又起,结果睡得既不舒服,起得也不早,最浪费时间了。今天下决心醒了就起来。(P97)

旧西南联大图书馆

细微的生活小节,更值得检视:

生活要规律化,规律可以节省脑力;生活要艺术化,艺术可以增加情趣。(P129)

他常把英国诗人托马斯·摩尔(St. Thomas More)的诗句挂在嘴边:

要延长我们的日子,最好的办法是,从夜里偷几个小时。

The best of all ways

To lengthen our days

Is to steal some hours from the night.

我不喜欢读生词太多的课文,因为査词典太费时间,读得太少又没趣味。如果不査生词吧,那怎么能取得进步呢?为了进步,只好延长一点学习的时间了。(P68)

法国存在主义代表人物加缪(Camus)在《鼠疫》(La Peste)里有一句话与此可谓是相得益彰,“一天只睡四小时的人是不会多愁善感的”。通过读书治学“立德”之后,立功之路便会慢慢铺开。

六、敢为人先

冯友兰先生的《中和之道》固然讲得好,但正如孔子所言,“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要做到中庸,何其难也。孔子见到的贤人算是很多的了吧,他也只说过颜回能做到“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那么,做不到怎么办呢?

“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这里的“狂”,理雅各(James Legge)将其译为“ardent”,许渊冲则直接译为“radical”。正如他的话:“我们中国人,就应该自信,就应该有点狂的精神。”

狂者进取。(《论语·子路篇第十三》)

The radical would advance.(许渊冲 译)

许渊冲誊写的大一课表

在西南联大求学时,许渊冲就爱跟同学杨振宁比一比。与杨振宁认识的第一天,他就忍不住想在杨振宁面前用英语“露一手”:

老师来了,……一进来,就问我们上什么课?我要在杨振宁面前露一手,抢先用英语回答。(P30)

后来的英文考试,它更是以杨振宁为竞争对手:“考试规定时间是两小时,杨振宁只用了一小时就交卷,我却因为摘要字斟句酌,足足花了两个小时”,后来公布英文考试成绩,许渊冲考了79分,而杨振宁考了80分:

杨振宁是物理系,他只用了一小时,考试成绩还比我两小时更好,这实际差距就不只一分了。(P54)

在给飞虎队当翻译时的许渊冲(插图)

1941年,陈纳德率飞虎队到昆明援华抗日,西南联大外文系的所有男生都被调去作翻译。翻译训练班的主任黄仁霖作报告,用中文发表演说,让中央大学英文说得最好的的顾世淦译成英文。顾世淦在黄仁霖说到"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时犯了难。

后来黄仁霖亲自上阵,译为:“nationality, people's sovereignty, people's livelihood”。在场的外宾听了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这个时候,许渊冲站了出来,大嗓门喊出了美国总统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中的一句名言:“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民有,民治,民享”),一下子就把“三民主义”的内涵说明白了。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许渊冲家墙上挂着的大字

在日记中,他对此很是自豪:

这是我第一次在口译上小试锋芒。(P395)

许渊冲在学生时代尚且敢为人先,事事争第一,在之后的人生道路上更是敢为天下先。

正如路遥在其创作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中说的,“作家的劳动绝不仅是为取悦于当代,而更重要的是给历史一个深厚的交代。”

也许,从选择“翻译”这条道路开始,许渊冲的目标就不再是“取悦当代”,而是“创造历史”。这主要体现在他对于翻译理论的革新上。

杨振宁曾这样形容许渊冲:“他的灵感是一天一个,我的灵感要好久才有一个”。钱锺书评价他翻译的诗歌是“带着音韵和节奏的镣铐跳舞”,“灵活自如,令人惊奇”。

许渊冲与他的“英译中国传统文化经典”

上世纪,国内翻译界一直奉行的是西方的“对等论”(theory of equivalence),也就是直译。要求译文要尽可能地要忠实于原文。

如李白《静夜思》中的后两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通常会被直译为字面意思“向上望看到月亮,低下头想到故乡”,如杨宪益、戴乃迭译的“I lift my eyes and see the moon, I bend my head and think of home.”许渊冲认为,这种译法“真则真矣,毫无灵魂”。

在他看来,中国诗歌常借景抒情,言不尽意,直译成英文便会失色不少。“外国人理解不了满月和团圆之间的关系,又怎么理解得了,看到月亮,就想到故乡呢?”所以,要想让外国人理解作者的意思,最好选择意译。这就是文学翻译的“优势论“ (theory of excellence )。

许渊冲英译《静夜思》

因此在翻译时,许渊冲把月光比作水:“月光明亮如水(a pool of light)”,把思乡的心情描述成“沉醉在乡愁中的人(drowned in homesickness)”,既充满了诗意又有英文的韵律美。钱锺书评价其“直追李白灵魂”,并说“要是李白活到当世,也懂英文,必和许渊冲是知己。”

迄今为止,有哪一位外国学者能够用中英文互译?有哪一位中国学者用英法两种外语翻译过中国的诗词?只有许渊冲一人。诚如钱锺书所言,“译著兼诗词两体制,英法两语种,如十八般武艺之有双枪将,左右开弓手矣!”

回过头看,在刚入大学时,在那尚且默默无闻的岁月,他曾这样写到:

校门口有两条路:一条是公路,一条本来不是路,因为走的人多了,慢慢地也成了路。……我不喜欢走那条路,因为大家都走那条路。……我过去喜欢一个人走我的路,我现在也喜欢一个人走我的路, 我将来还喜欢一个人走我的路。(P39)

步伐矫健、自信从容的许渊冲

这样一位不喜欢走“大家都走的路”的年轻人,几十年过去,仍在“一个人走自己的路”。他,成了那“书销中外百余本,诗译英法唯一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到中英法翻译。五千年来,只有我这么一个人!”。

有人曾问他:这么说会不会显得“不谦虚”?他理直气壮地回应:“这是实事求是!我的名字比名片还响!”他的骄傲,根植于他举世无双的成就。而他的成就,则来源于他“择一事,终一生”的坚持。

七、一以贯之

读了许多中国文化典籍后,我才了解并感叹,原来“一”是个如此有趣、充满丰富可能性的数字。许渊冲的人生道路也遵循着三个“一”——“道生一”、“一以贯之”、“定于一”。择一事,终一生。

第一个“一”,我们最熟悉的“道生一”(One is the child of the divine law),来自西出函谷关的老子,出自“万经之王”《道德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One is the child of the divine law. After one come two, after two come three, after three come all things.(许渊冲 译)

得到了“一”会如何?昔之得一者: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道德经·第三十九章》)

When one with the divine law, heaven is clear, earth is stable, spirits are divine, valleys are full, all creatures are alive, rulers are noble in the world.(许渊冲 译)

西南联大课堂

第二个“一”,来自在《论语》中两次出现的重量级概念“一以贯之”。这里的“一”到底是什么?孔子本人没有给出过标准答案。两千多年来的读书人们为此争论不休,到现在也没争论出个结果来。

予一以贯之。(《论语·卫灵公篇第十五》)

I know only one in many and many in one.(许渊冲 译)

没有标准答案,有时候并不是件坏事。这不也正好给我们留下来多种判断、选择的机会吗?因此,一千个人眼中可有一千中可“贯”之“一”。条条大路通罗马,人生道路亦可有千万条。

许渊冲的书桌

第三个“一”,孟子对那位did not appear like a sovereign(望之不似人君)的梁襄王关于“天下恶乎定”的问题,给出的史诗级回答:“定于一”。

首先,“道生一”。许渊冲的“道”是什么?自然是翻译之“道”。从学生时代开始,他便从“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中得到启发,不断领悟、打磨、更新自己的“翻译之道”,还尝将鲁迅直译的书名《死魂灵》译得更“形意兼备”:

我听过吴先生讲翻译。大意是说,翻译要通过现象见本质,通过文字见意义。不能译词而不译意。我觉得吴先生的译论和鲁迅的不同,……我读过鲁迅直译的《死魂灵》,书名就是词不达意,因为俄文的“魂灵”有“农奴”的意思,不能译成《死魂灵》。如果译成《死农奴》那又有意无形,如果译成《农奴魂》,那就“形意兼备” 了。这是我用老子的学说来说明吴先生的译论,是不是可以说推进了一步?(P466)

可以说,吴宓改变了他的翻译理念,让他从喜欢鲁迅的直译理论,转向觉得“还是意译更有道理”。这就是许渊冲的“道生一”。

“道生一”后,便是“一以贯之”。他选择了“翻译”这条道路之后,并学以致用,笔耕不辍,步履不停,“一生都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

许渊冲与他的“画说经典”

在他的百岁人生中,出版了中、英、法三种语言翻译作品以及翻译理论著作共计200余部,将中国经典的唐诗宋词、文化典籍《诗经》《楚辞》《论语》《道德经》,以及戏剧《桃花扇》《牡丹亭》《西厢记》《长生殿》等翻译成英文、法文。

于是,外国读者重新认识了不朽的东方哲学Book of Poetry, Elegies of the South, Thus Spoke the Master, Laws Divine and Human;

也了解了精彩的东方戏剧Romance of the Western Bower, Dream in Peony Pavilion, Love in Long-life Hall, Peach Blooms Painted with Blood。

许渊冲与他的“英译中国传统文化经典”

他还将西方名著如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司汤达的《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托夫》(Jean-Christophe);

还有莎士比亚的《李尔王》(The King Lear)、《罗密欧与朱丽叶》(Roméo Juliette)、《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等译成中文,带领中国读者换一种角度看世界。

许渊冲与他翻译的《哈梦莱》

因为许渊冲,西方世界遇见了李白、杜甫、苏东坡、李清照、汤显祖;因为许渊冲,中国读者熟知了哈梦莱、于连、包法利夫人、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墨宝,上书——“译古今诗词,翻世界名著,创三美理论,饮彤霞晓露”,这句话正是他的“一以贯之”,他一生学习、工作、生活的写照。

许渊冲书房墙上的墨宝

最后,“定于一”。他改变了文学翻译,改变了西方对中国的认识,他的英译《楚辞》,被美国学者誉为“英美文学领域的一座高峰”。《西厢记》被英国出版界评价“可以和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媲美”。

获得了世界性声誉的同时,他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提名,被授予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荣誉称号,获颁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

许渊冲书架上的“北极光”奖牌格外醒目

生活的意义在于经常把我们的存在和遭遇都化为光和热。(尼采)

Life means for us constandy to transform into light and flame all that we are or meet with.

正如爱因斯坦曾对友人说的:“只要有一天你得到了一件合理的事情去做,从此你的工作和生活都会有点奇异的色彩。”对于许渊冲来说,最大的奖赏,也许不是外界的褒奖,而是内心的快乐与满足。

八、好之乐之

我、他人、众生,脚下的大地,头上的星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问题,也总有读不完的书。我们该何去何从?什么是人世间终极的快乐?这些问题,初上大学的许渊冲也曾追问过:

我发现要读的书太多,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之生,求无涯之知,即使一天到晚求知,时间也不够用……在我看来,求知是要求乐。如果知而不乐,那应该何去何从呢?(P41)

骑自行车也是许渊冲平生一乐

他对于“读与玩”的思索,颇有当年王徽之的风雅与潇洒:

啊!还有什么比自由阅读更有兴味的呢!愿读就读,不愿读就玩,读既读了,玩也玩了,人也快乐了!(P5)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篇第六》)

To know the truth is good, said the Master, to love it is better, and to delight in it is best. (To understand is good, to enjoy is better and to delight is best.)(许渊冲 译)

阅读、思索之后,道路逐步显现。在许渊冲的日记中,曾多次提到孔子所说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并从中领悟到了孔子哲学的真谛:

孔子的哲学可以说是“乐”的哲学。因为《论语》一开始就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见无论是精神上的学习也好,生活上的朋友交往也好, 重要的都是愉悦和快乐。孔子还说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所以孔子思想的精华可以说是一个“乐”字,就是“乐的哲学”.(P57)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学而篇第一》)

Is it not a delight, said the Master, to acquire knowledge and put it into practice?(许渊冲 译)

大学三年级的许渊冲(1941年)

在日记中,许渊冲曾反省自我:“如果我不突出,和别人差不多,就不如不写。换句话说,我把自己看作人中之虎,把别人看成鸟中之鹄,自认为高人一等。”后来,他领悟到了:

其实,虎能翻山越岭,鸟能上天下地,各有千秋,只要各尽所能,就可自得其乐,无所谓高下问题。(P145)

是的,无论是“读”还是“写”,若是“得其乐”,又何须计较其他:

想买一部汉英对照的《四书》,既可了解古代的著作,又可学习如何把中文译成英文,一举两得。(P425)

诚然,我们都并不是孔子口中的“生而知之者”,但是,都可以在“学而知之”后得到快乐与满足:

我不认为物质欲望和精神需要是难解难分的。读到一本好书, 写一篇好文章,这和吃得好玩得好有什么必然关系呢?所以大家玩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人读书。(P398)

意气风发的西南联大学生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句话可谓是贯穿了许渊冲的求学生涯。之后,他还将这句话扩展到了对于“真善美”的求索上:

知之就是求真,这是客观需要;好之就是求善,善既是客观需要,又是主观需求;乐之就是求美。……如《论语》中说的“发愤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的孔子,或“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颜回,或“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零,咏而归”的曾晳,都是自得其乐的例子。既然求真可以使人知之,求善可以使人好之,求美可以使人乐之,所以说求真是低标准,求善是中标准,求美是高标准。(P468)

最终,他把这句话贯彻到了热爱的翻译事业上。他说,“把一个国家创造的美转化为全世界的美,这是全世界最大的乐趣。”

翻译正是我的优势,我就应该发挥优势,翻译出美好的文学作品来,使人能得到美好的享受,那不就是最高级的乐趣么?(P400)

许渊冲的书架

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篇第二》)

I could do what I would without going beyond what is right.(许渊冲 译)

除了“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里还有一句话许渊冲贯彻了终身,那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他常说,“从心所欲不逾矩,我翻译是遵循这个,生活也是这样。”

孔子在《论语》第二章中说过“从心所欲,不逾矩。”朱光潜认为这是一切艺术的成熟境界。应用到文学翻译上来,“从心所欲“就是可以自由选择最好的表达方式,“不逾矩“就是不违反客观规律。(P470)

他认为,正如英国诗人Coleridge(柯尔律治)所说:Prose is words in the best order; poetry is the best words in the best order(散文是编排得最好的文字,诗是编排得最好的绝妙好词)。

“译语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它的优势。使人不但如见其形,还如闻其声,使译文具有意美、音美和形美”。

许渊冲谈自己的翻译之道

“意美、音美和形美”所组成的“三美论”正是许渊冲译论体系的一部分。他在继承前人学说的基础上,集毕生翻译之经验加以发展,提出了自成一派的翻译理论。

而“知之、好之、乐之”构成了他的另一个重要的翻译理论——“三之论”。“知之”是使人理解,这是翻译的基本要求;然后要求“好之”,能使人喜欢;最高的境界是“乐之”,能使人愉快。

中国古人早已说过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这三不朽有点像西方的真善美:立德是善,立功是真,立言是美。(P304)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在“立德”、“立功”后,许渊冲最终也实现了“立言”。从他等身的译作与译论就可看出,他的翻译实践与翻译理论相得益彰、相互促进。

因为在不断探索中找到了创造“美”的方式,他的人生是在翻译过程中创造“美”的人生,是“快乐”的人生。

九、生无所息

据《列子》记载,有一次,孔子的学生子贡倦于学,同他说,“愿有所息。”孔子听后,给出了一个振聋发聩、响彻千古的回答:

“生无所息。”

多年来,这个回答连同《周易》中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中庸》里的“至诚无息”一起,犹如伫立在夜雾茫茫的大海上的一座灯塔,若隐若现,明暗交迭,照着我的人生航程。

许渊冲也曾说,西南联大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镌刻成自己的人生信念。

是的,学问之道、人生之道无他,“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操则存,舍则亡”,不断积跬步,方能至千里;苦心上下求索,方能超越自我。这也是许渊冲一生所坚持的道路。

纪录片《九零后》中的许渊冲

最近上映的西南联大纪录片《九零后》,再一次把我们拉回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个星光璀璨的年代。

许渊冲作为毕业生的佼佼者也出现在了纪录片中,让我们得以管窥一位百岁老人的“生无所息”的刻苦,以及对自身所秉承的翻译之道的坚守。

在镜头下,百岁高龄的许渊冲依旧敲打着那个敲打了半个多世纪的键盘,沉浸在翻译得世界中——即使因为视力的下降,他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书上的文字,也需要付出一些努力才能看清电脑屏幕。

而因为白天事务繁杂,他的专属翻译时间是夜里11点到次日凌晨三四点,真正用行动贯彻了他大学时代摘抄的“steal some hours from the night”(从夜里偷几个小时)。

纪录片《九零后》中的许渊冲

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早已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许渊冲,七十岁后在做的,依旧是他喜欢的翻译。

1990年,他参与翻译法国作家马赛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的长篇巨著《追忆似水年华Ⅲ:盖尔芒特家那边》(Le Cote De Germantes ,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3)。

许渊冲的书架

1992年他独自翻译《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1993年独自翻译《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

1999年,耄耋之年的他出版了法国作家、19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卷帙浩繁的代表作《约翰·克利斯托夫》(Jean-Christophe)。

后来,为了更好地作翻译,80多岁的他,淘汰了使用多年的老式手动打字机,学用电脑。

2015年,他开始翻译莎士比亚全集,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一天翻译一页莎士比亚,“要活到100岁,把莎士比亚剧作全部都翻完!”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龟虽寿》)

Although the stabled steed is old,

He dreams to run for mile and mile. 

In life's December heroes bold 

Won't change indomitable style.(许渊冲 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七十岁后的许渊冲还在坚守的,依旧是他通过在西南联大学习、领悟而得来的翻译之道。

《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作为重译得最多的一部外国小说,不同译本达十几种。而与许渊冲同样毕业于西南联大外文系的赵瑞蕻是这本书的第一个中文译者。两人翻译理念不同,上世纪90年代中期就曾对于《红与黑》的翻译问题在报纸上展开过论战:

对等论者受到微观对等原则的限制, 不敢选择宏观上忠实于全句的译文,反而批评优势论者,简直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因为他们认为“对等“是必须遵守的规律,他们还在必然王国中挣扎,摆脱不了清规戒律的限制,而优势论者已经摆脱了,并且跃进到了自由王国。(P471)

比如第二章市长用高傲的语气说了一句“J'aime l'ombre”,赵瑞蕻直译为“我喜欢树荫”,许渊冲却认为“这样不够高傲”,“结合语境,市长是在把自己比作‘大树’,可以庇护别人”,所以他意译成一句俗语,“大树底下好乘凉”。

还有全书的最后一句话“Elle mourut”,赵瑞蕻直译为“她死了”,但在许渊冲看来,市长夫人是含恨而死,“要表示含恨而死”,所以他借用《红楼梦》中的诗句,意译为“魂归离恨天”。论战归论战,在补记中,许渊冲也以开阔的心胸描述了这段往事:

他在报上说我增加了不应该增加的东西,我回答说他没有译出应该译出的东西。这样争论,就可以提高我国的翻译水平。今天中国的文学翻译达到了国际高峰,而其根基却是在西南联大打下的。(P308)

许渊冲对于自身翻译之道的坚持不息,可见一斑。

纪录片《九零后》中的许渊冲

他的最新译作,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The Portrait of a Lady,前人译为《一位女士的画像》,他译成《伊人倩影》。

对此他这样说,“‘一位女士的画像’,说实话看到这个题目就不想看书了,有什么看头?中国的文化深啊!‘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伊人两个字很妙的。你看,说一个人美丽的影子,倩影比画像好多了。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我的译文比原文更美。”

百岁高龄的许渊冲依旧笔耕不辍

在希腊神话中,西西弗因为泄露了诸神之父宙斯的秘密,绑架了死神,让世界一度没有死亡而受到了“惩罚”。于是荷马史诗《奥德赛》(Odyssey)的主人公奥德修斯(Odysseus)拜访冥界时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I saw Sisyphus at his endless task raising his prodigious stone with both his hands. With hands and feet he tried to roll it up to the top of the hill, but always, just before he could roll it over on to the other side, its weight would be too much for him, and the pitiless stone would come thundering down again on to the plain. Then he would begin trying to push it up hill again, and the sweat ran off him and the steam rose from him.(Odyssey, Book XI, The Visit to the Dead)

也许,我们都如同终生服苦役的西西弗,命中注定要永远推一块巨石上山,当石块靠近山顶时又滚下来,于是重新再推,如此循环不息。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若岩石就是我们的命运,那么我们离开山顶的每个瞬息,都超越了自己的命运。正如加缪(Camus)在他的《西西弗神话》(Le Mythe de Sisyphe)中所说,“西西弗所有静默的快乐都包含其中。他的命运属于他自己,他的石头受他左右。”

三百年前,哲学家康德(Kant)为他的学生们讲述这个故事,并总结道:“这不是一个哀叹命运的故事,而是一个赞美英雄的故事”。在他看来,“工作是使人得到快乐的最好方法”。

在日记中,许渊冲就曾记录过一位同学“人生的目的不是享乐而是工作”的观念对他的影响:

(涂)茀生是我小学和中学的同班同学,在小学时就教过我唐诗《枫桥夜泊》,高三在永泰河滨散步时,又和我谈过人生的目的不是享乐而是工作,对我影响很大。(P158)

两百年前,许渊冲学生时代爱读的Sorrows of Young Werther的作者歌德(Goethe)也曾用西西弗的故事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人们通常把我看成是一个最幸运的人,我无可抱怨。我这一生基本上只是辛勤地劳作,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推一块石头上山,石头不停地滚下来又推上去。”

许渊冲桌上的放大镜

工作是为了什么?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呢?其实,它们就如同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所写的,“买下一张永久车票,登上一列永无终点的火车”。

它们就如同人生,是不需要任何答案的问题,是一趟不需要终点的旅程。那么,“何必曰利”?“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如此说来,“生无所息”,同样是命运之石对我们的召唤。

许渊冲的书架

知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篇第六》)

The wise love mobility while the good love tranquillity. The wise live happy while the good live long.(许渊冲 译)

“知者动,仁者静”,作为一名睿智的君子,许渊冲动静皆宜;“智者乐,仁者寿”,快乐的翻译生涯,达观的生活态度,让他顺利地走到了人生的百年。

“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我们应当想像,西西弗是幸福的。而“生无所息”,坚持“好上加好,精益求精,不到绝顶,永远不停”(Good, better, best. Never let it rest. Till good is better, and better best.)的许渊冲,想必也拥有同样的幸福;努力奋斗在当下的我们亦然。

“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许渊冲的一生所爱、一生坚守,换来的除了满满当当的、摆放着自己作品的书架、超乎常人的寿命,还有一颗穿越百年,始终炙热、光明的心。

十、此心光明

许渊冲经常提到一句话,是他在报纸上读到的:“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你喜欢做的事,就是幸福。”

日记是生活的反映。如果生活已经够光明、美丽、快乐了,日记怎能写得呢?……歌颂光明、美丽、快乐到底不如光明、美丽、快乐本身啊。(P280)

2018年,与他携手了大半生的夫人照君女士离世。那段时间他异常沉默,有时甚至一晚上只睡一两个小时。有时甚至一晚上只睡一两个小时,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继续翻译王尔德的全集。

许渊冲与夫人照君

他告诉前来探望的学生:“不用担心我,只要我继续沉浸在翻译世界里,就垮不下来。”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般地走过一个世纪,著作等身,他的秘诀就是如此简单: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种境遇,他的心永远向着光明那方——因为道在兹,仁在兹,天命在兹。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篇第九》)

The wise, said the Master, are free from doubt; the good, from worry; and the brave, from fear.(许渊冲 译)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中庸》进一步将其阐发为“天下之达德”,心怀光明,“不惑”、“不忧”、“不惧”,这也是我们修行的通途。

无论是在阅读,还是人生的道路,永远是“六经注我”,而非“我注六经”。“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如“温良恭俭让”、“恭宽信敏惠”、“浩然之气”、“不动心”这些“光明的品质”并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我们身体的血液与基因。

来到人世间,我们会读各种书,在各种人、各种事上修炼,“反身而诚”,无分别心,坦诚相待,以随缘、不着相的心去做那些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事。一念开明,不断激发这些东西的使用条件。

“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我们成为一个好人、做好事,以一颗真诚的心去为他人、为世界付出,让世界“更光明、更美丽、更快乐”,是因为我们自身的愿望,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我们不需要执着于他人、世界是否为会给我们相应的回报,这样才能走向“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的道路。

说到底,我们的心是否光明,天知道,地知道,我们自己最清楚。而一颗光明的心,“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不需要任何的加冕。

“道不远人”。许渊冲经常对年轻人说,“你们要使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使世界文化更加光辉灿烂,这是你们的重要任务之一。”大道至简,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问题其实都可以大而化之。“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许渊冲与他的英译《毛泽东诗词》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至诚无息”,本着一颗真诚发问的心,把书上学到的知识、学问、道理与自己的领会、体验、情感结合起来,把心打开,让知识成为格局,让学问成为心胸,让道理成为境界,让领会成为性格,让体验成为能力,让情感走向中庸,寻求世间那些正确的问题的答案,走上那条通往道与仁的终极之路,找到自己的天命与光明。

在《西南联大求学日记》封面上,印着这样一句话:“生命并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你要使你过的每一天,都值得记忆。”这句话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当初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要忘记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一张白纸,任凭时间点染泼墨,也在不断模仿、学习、跌倒、爬起,然后逐渐在外观内省后形成自身的一套行为准则,并以此安身立命。当大幕落下之时,我们期许也能够如同阳明先生般说上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我们,也要做这样的人。

我们,也可以这样过一生。

(责编:云梦)

作者:李珍妮

(本文原载于:中译出版社CTPH)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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