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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端专栏】新视角观察翻译的三个维度

2021年09月27日   作者:李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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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信、达、雅”曾经是翻译界的标准,但在出版人、翻译家李景端看来,随着时代的进步,翻译的标准也有所变化,本文他从翻译学术、翻译美学和翻译传播三个维度,提出自己的看法,给读者以思考启迪。

评价翻译,人们通常会想起严复提出的“信、达、雅”这三个标准。尽管译界对它一直存有争议,但多年来仍有许多人,把它视为审视翻译追求的三个角度。但是,随着现代文化多元化和跨文化时代的推进,复制和传播技术的不断创新,尤其是市场经济对文化交流的影响越来越大,以至对传统观察翻译的视角,也提出了新的要求。根据我国目前文化环境及翻译界现状,笔者尝试以新的视角,从翻译学术、翻译美学和翻译传播这三个维度,对翻译学科再做观察。

翻译学术维度

研究翻译学术,涉及翻译理论、翻译史、翻译批评、翻译教学、翻译技术等多个领域,但通常重点多在于探究翻译理论。迄今国外有关翻译的理论,诸如元翻译理论、符号学、解构主义等,可谓名目繁多,新论迭出。其中较受我国译界关注的,主要有尤金•奈达的换码功能和能动对等,纽马克的源文本功能分类,以及维特根斯坦的语用关注。本文无意赘述这些外国深奥的洋理论,只着重简要回顾我国一些著名翻译家兼作家的翻译主张。

除了早期严复提出的“信、达、雅”之外,在现代翻译家中,一直存在“直译”与“意译”之争。鲁迅是主张直译的。林语堂把忠实、通顺和美视为翻译的三个标谁。傅雷则认为,“翻译应当像临画一样,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钱锺书又把“神似”更推进了一步,提出翻译“化境说”,认为文学翻译的最高理想可以说是“化”,他还借用17世纪一位英国人赞美造诣高的翻译,比喻为“投胎换骨”了。卞之琳主张“信、似、译”,要求刻意求似,以似致信。巴金提倡直译与意译相统一,认为“好的翻译应该都是直译,也都是意译”,“真正的忠实,应该是对原作的每一整句的忠实,而不是对原文每一个单字的忠实”。老舍也强调,翻译“既须善于运用自己语言的简练特质,也须尊重外文的细腻明确。”郑振铎强调译文与原著的风格与态度要“同化”,达到“贵于得其中道,忠实而不失其流利,流利而不流于放纵。”至今还健在的翻译家罗新璋,也提出了“案本——求信——神似——化境”这样四个翻译新概念。

上述种种主张,虽其见解与表达存在差异,但基本上还是以不同文字转换的传统视角,对翻译归化或异化这项老命题的不同诠释。因为翻译标准始终缺乏定论,所以各人的见解,皆属翻译学术的百家争鸣,都应受到尊重,让实践和时间来比较和取舍。笔者想建言和强调的是,研究翻译学,有必要从更宽广的“语言文化”这个视角,来探讨当今翻译学术的发展。翻译与建筑、图画、音乐、装饰等不同,它是以语言为载体的文化。随着社会的发展,“语言文化”的外延及内涵都不断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势必会对作为文化交流的翻译产生影响。语言本身没有政治性,但受客观环境影响,有时语言也难免带有意识形态的色彩。比如,语言的组合、声调、节奏、频率、语气、省略、反问、双关语、乃至委婉词的运用等,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意识形态的痕迹。这就要求在翻译中,既要遵循翻译学术的科学规则,也要关注“语言文化”对翻译的隐性关联。通俗一点说,翻译还必须注意导向,以及法律、宗教、习俗、舆情等社会因素的影响。这个视角的观察,也许不全属于翻译学术范畴,但却是审视当今翻译学术维度中,不可忽视的一个因素。

翻译美学维度

译界人士都知道,翻译美学包含音韵美、形式美、意境美。尽管各人的理解和运用存在差别,但这“三美原则”,确是观察翻译美学的重要维度。但随着市场经济的快速发展,笔者认为翻译中现在要强调,把翻译美学与读者接受美学更紧密地关联起来。译者处理译文,不能仅凭自己的审美理解和喜好,而是要把原作者风格、译者审美观、特别是读者对美学情趣的接受结合起来。在现实中,就有不少这三者结合较好的译例。

例一,《堂吉诃德》中有句西班牙成语,原意本指“不畏危险和艰难的人”。张广森译本译为“有股男子气概”,董燕生译为“有股丈夫气”,而杨绛译本却刻意译为“胸上长毛”,随后屠孟超、孙家孟二位也采用杨绛的译法。对此,有人批评杨绛这种译法,是“望文生义的败笔”。面对如此争议,我向杨绛先生求证过,她回答我:这句话是桑丘形容堂吉诃德意中女人时所讲。因为这个女人比男人更有力,光说勇敢还不够,而且桑丘说此话是带有揶揄的语气。西语专家陈众议也认为杨绛:“生动地移植了桑丘对堂吉诃德意中人的不屑,可谓一个妙笔。”从读者的接受程度来看,杨绛译本在本书多种译本中,销量最多,影响最大,还荣获西班牙国王颁发的勋章。

例二,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名诗《自由与爱情》,最早的中译者是周作人和茅盾。从译文看,最紧扣原文的,是第八位译者兴万生,而流传最广、又脍炙人口的,是第三位译者殷夫。试比较两位的译法:兴万生译:“自由与爱情,/我需要这两样。/为了爱情,/我牺牲我的生命,/为了自由,我又牺牲了我的爱情。”而1929年殷夫译的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无论译界、学界还是读者,几乎无不赞颂殷夫的妙译。

例三,《莎士比亚戏剧集》的原文是诗体。但朱生豪考虑到便于读者阅读,把它改译成散文体。而且还主动到剧场观摩话剧演员对白的音韵和节奏,尽量使自己的译文,能更好地适应舞台演出的需要。他这种为读者着想的做法,自然也获得市场良好的回报。尽管《莎士比亚戏剧集》同时有梁实秋和方平的诗体译本,但读者和戏剧界最青睞的还是朱生豪的译本。

例四,翻译美学中注重接受美学的事例,在歌词、书名、片名的翻译中,那更是广泛和多见。例如,名曲《欢乐颂》中第一句的歌词,若是按字面直译,应该是“欢乐吧,美丽的女神,来自埃利修姆圣山的仙女”,但被译成“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之后,不仅意思贴切,而且优雅上口。原书名《吕蓓卡》被译为《蝴蝶梦》;《麦迪逊的桥》被译为《廊桥遗梦》;《风已过去》被译为书名《飘》和影片名《乱世佳人》,等等。

上述译例,单从文字对应来讲,可能有所欠缺,但毕竟是不同译者兼顾翻译美学和接受美学的自我再创作。这种重视后者更多面向受众的尝试,难免有点“走样”以致见仁见智,不过它能被读者和市场所接受和欢迎,那就应该予以尊重,让不同的翻译观各行其道,让读者和市场去选择。

翻译传播维度

翻译是一种社会性劳动,它的成果是供他人使用,而这种成果,又必须通过传播过程,并被受众所接爱,翻译的价值才得以实现。所以传播,是翻译整个链条中的一个重要环节。 翻译学术与翻译传播,这是两个不同的层面,在学术领域,翻译成果是作品,是思维的再创作,无论是“信、达、雅”,还是“神化”、“化境”各种主张,其基本规则就是讲究语言科学,追求忠实、达意、美感和严谨。但到了传播领域,翻译成果就兼具有商品的属性,要遵循流通市场的规则和要求。这时,翻译作品如同其他商品一样,首要的追求是多销快卖,争取最大的回报,至于“信、达、雅”和严谨这些学术要求,自然变得次要了。正因为如此,重视从翻译传播维度,来观察当今翻译领域的状况,就显得十分必要。

随着市场经济和传播新技术的快速发展,近几年翻译市场上出现了多种“时尚”的翻译模式:

一是快餐翻译。在信息化时代,有些人对翻译,只要求信息的快捷传达,而不拘泥于文字的严谨对应,现在各地翻译公司中,就有不少是快餐翻译的客户。

二是网络众包。翻译过去通常是个体独立的思维劳动,一本书独自翻译,往往要一年或几年完成。现在依靠网络,实行众人碎片式的流水作业,网上称作众包翻译。一部作品,网上征集译者,经过挑选,各人分工翻译,最后统一梳理定稿,如30万字的《乔布斯传》,从翻译到上市,只用了35天。因为市场凭快取胜,早上市就抢占商机,促使有些引进版畅销书,采取作者边写、译者边译,快到中英文本同时上市。

三是连译带改。这多在“中译外”中出现。如莫言作品的英译本译者,是著名美国汉学家葛浩文夫妇。为了让美国读者更好理解莫言作品,葛浩文在翻译中,往往要改动莫言原著的某些文字。因为这种改动,是得到莫言同意的,所以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对翻译能否连译带改,却存在着争议。

除此以外,人工智能翻译的兴起,也对传统翻译带来新的挑战。装有某品版翻译软件的手机,现在拥用43种不同语言的即时翻译功能,一般的对外社交和非专业的文字,人工翻译难免会被人工智能所替代。当然,带有情感的文学翻译,还不是机器翻译能够取代的。

对于翻译传播领域出现的上述现象,现在存在多种不同看法。译界不少人对当今那些“时尚”翻译模式表示质疑,而有些出版人从商业角度出发,又觉得翻译应适应市场需求,不宜固守传统翻译模式不变。对此争议,笔者想表达几点愚见,以供共同探讨。

第一、观察翻译要善于运用不同的维度。不同维度呈现的现象,要以各自不同的规则去审视和判断。如不宜单纯用翻译学术领域的要求,来判断翻译传播领域出现的新事物,反之亦然。诸如快餐翻译、众包翻译、以及得到授权的连译带改等,因市场有需求,法律未禁止,只要不是抄袭侵权,就应采取包容态度允许存在,并加強监管加以引导。

第二、传统翻译要重视自身升级。翻译理念要转変。外语已不像过去那么神秘,懂外语尤其是懂英语的人越来越多了,外语这个饭碗,不是少数精英就能垄断。只会听说写已经不够了。新时代懂外语,只是掌握了一种“工具”,便于去探索和研究跨文化时代的文明创新。因为低端的翻译,可能被快餐翻译或人工智能替代了,轮到需要人工翻译时,大多是高端、复杂、精确度或艺术性要求很高的精品。这就需要翻译家,发挥主观更周到的判断性和更灵活的能动性,着力在坚持翻译原则与市场需求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研究怎样运用数字新技术为我所用,等等。精英要升级,草根要引导,两者各行其道,满足不同需求。

在包容、升级的同时,还必须牢记坚守。強调坚守,就是不能放弃翻译事业的职业底线。翻译学是门科学,是为促进世界交往和国际文化交流服务的。既然选择了翻译事业,就必须坚定地要做个中外文化的架桥人和传播世界文明的使者。要坚守翻译学的宗旨和信念,恪守翻译职业道德,牢记译者姓“文”,不姓“钱”。升级不纯是致富的手段,而是适应新时代,丰富自己的知识,让自己的智慧更加放飞,尽力为巴别塔通天和促进中外文化交流,做出更大的贡献。

(责编:佑生)

作者:李景端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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