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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帝国史》主编钱乘旦:一个小岛国,如何在几百年里建立并统治一个世界帝国?

2021年09月14日   作者:刘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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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英帝国史和英国史有何区别,英帝国是如何影响世界的,对于这些问题,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英帝国史》会给予解答。百道网专访钱乘旦,请他为我们介绍《英帝国史》的主要特点,以及研究和了解英帝国史的意义。

《英帝国史(八卷本 精装收藏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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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
作者:钱乘旦 主编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

二战后,“帝国”与“后殖民”研究已成为国际学术界的热门之一,成果斐然。对于英帝国史的研究,国外学者起步较早、成果较多,可是自改革开放后,中国国内还没有一本专门论述英帝国史的原创著作。鉴于国内英帝国史研究领域的滞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史研究院院长、中国英国史研究会名誉会长钱乘旦在20多年前在南京大学工作时,就有意识地引导学生向这个方向发展,让每一个学生都在英帝国的某一个阶段上做研究,为写一部完整的《英帝国史》打下基础。

2019年11月,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八卷本《英帝国史》,这是国内学界第一部多卷本的英帝国史,由钱乘旦担任主编,分卷的八位作者则是当年钱乘旦指导的八位博士生。西方的研究通常站在西方的立场上、弘扬西方的价值观念,这在英帝国研究中也是如此,本书对英帝国的历史作细致的剖析,尽量用中国人的视角去研究、解读英帝国史的发展脉络,分析英帝国崛起与衰落的根源,提出了中国学者自己的诠释体系。

英帝国深深影响世界近现代史,但国内研究迟迟未起步

提到英帝国史,很多人会想到英国史,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英帝国和英国完全不同。英国的全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从地理范围来说,它是由大不列颠岛上的英格兰、威尔士和苏格兰以及爱尔兰岛东北部的北爱尔兰以及一系列附属岛屿共同组成的一个西欧岛国;而英帝国指的是,英国在近代以后在世界建立的所有殖民地,以及包括英国本身在内的范围。从时间上来说,英国作为一个国家有近2000年的历史,而英帝国形成于17世纪,又在二战结束后迅速瓦解。英帝国史是英国历史中一个特殊的组成部分。

英帝国是人类历史上地域最广、人口最多、影响力最大的帝国。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1921年英帝国的面积达到了3660万平方公里,统治的人口达到4.58亿,占了世界陆地面积的1/4,人口面积的1/4,被称为日不落帝国。在英帝国的形成过程中,既有对当地土著人的侵略掠夺,也有与其他殖民国家的争夺,这一过程对英国社会发展,对世界近现代国际关系史以及政治地理的发展演变都有着重大的影响。所以说,一部英帝国史就是一部小型的世界近现代史。

对中国人而言,英帝国的形象和印象是十分复杂的。1840年英国挑起鸦片战争,从此中华民族一步步迈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深渊。“师夷长技以制夷”是早期睁眼看世界的仁人志士的明智选择,英帝国史自然成为被关注的焦点,由此学者们开始了对英国历史的研究。

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英国历史的研究成果斐然,英国史学科的建设,英国历史的教学与研究,都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但英帝国史的研究十分薄弱,少量优秀作品也属于专题性质,未涉及英帝国本身,更谈不上全面系统。对于英帝国史的研究,国外学者起步较早、成果较多,可是自改革开放后,中国国内还没有一本专门论述英帝国史的原创著作。

钱乘旦在上述背景的基础上指出,中国对英帝国的研究迟迟没有起步,有两方面重要原因,一是一百多年中,中国人把主要精力用于恢复国家和振兴民族,为此经历了长期的战争,战争之后又投入艰苦的经济建设,因而延后了学术的跟进;二是国人的知识储备不够,研究条件也不够,对外界了解不深,没有能力进行细致的研究。现在,中国已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时代,了解世界和研究世界与国家的发展紧密相连,关系到国家今后的前途。国人越来越关心世界上的事,也越来越重视研究世界、包括研究世界史。“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们写《英帝国史》,是要把英帝国介绍给读者,让读者知道什么是英帝国。”

体系创新:提出不同于西方主流的阐释体系和研究框架

为写这部《英帝国史》,钱乘旦领衔的学术团队花了20年时间。鉴于国内英帝国史研究领域的滞后,钱乘旦在20多年前就有意识地引导学生向这个方向发展,让每一个学生都在英帝国的某一个阶段上做研究,为写一部完整的《英帝国史》打下基础。据《英帝国史》分卷作者、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郭家宏介绍,2011年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英帝国的形成发展及20世纪的崩溃”获批,之后钱乘旦对这套书中的每一本书具有的特点以及注意事项,专门给作者们做讲解。随后几年,几位作者对自己的博士论文进行了大幅度修改增补,最后钱乘旦对这八部共计200多万字的书稿逐字逐句进行修改,工作量浩大,辛苦可想而知。

《英帝国史》是国内学界第一部多卷本的英帝国史。作为长期研究的结果,学术界有学者指出,本套书最大的创新之处是创建了中国学者自己的诠释体系,提出不同于西方主流观点的英帝国史研究框架。“中国人写英帝国史需要有自己的视角、提出自己的观点,这是写作的基本要求,也是写作成功的标识。作者对英帝国的基本性质需要有判断,对每一个阶段的特征也要有掌控,在清晰梳理历史的基础上,说清楚英帝国的来龙去脉。”钱乘旦表示。

不同于西方主流诠释方式,钱乘旦创新性地总结了英帝国的四大特点。首先,和其他殖民帝国一样,英帝国是用火和血建立的。英国的扩张从一开始就带有暴力,并且不惜使用暴力。英国人在美洲站住脚之前,就依靠暴力和抢劫进行海盗活动,为英国的重商主义抢得第一桶金。后来,随着国力增强,英国人不仅用暴力抢占殖民地,而且用暴力抢占世界市场,发动战争与其他欧洲国家争夺利益。在19世纪,英国人使用暴力的场合更多了,不仅发动拿破仑战争、克里米亚战争、南非战争等大规模的战争,而且挑起大大小小的“惩罚行动”,其中包括鸦片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是由争夺殖民霸权而引起的,英国是其中一个主角。钱乘旦指出,把帝国说成是“文明的使者”“传播现代文明”,显然是为暴力作掩饰,除非把暴力等同于“文明”。

其次,英帝国的历史和英国资本主义的阶段性变化几乎同步。英国资本主义是世界资本主义的典型代表,它经历过重商主义、自由资本主义、垄断资本主义以及20世纪国家资本主义的多个阶段,而英帝国在这些阶段分别表现出不同的特点,具有那个时期资本主义的基本特征。因此,正如资本主义是一个变动的概念,英帝国也是一个变动的概念,尽管其殖民主义的本质不变,但形式和方法却不断在变,在不同时期表现出不同的面相。

再次,正因为帝国是不断变动的,因此英帝国(或者毋宁说英国统治集团)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它不断变化,使自己适应变化的时代以及变化的需要。不同时代的帝国统治方式和策略是不同的,并且在同一个时代、在不同地区也采用不同的做法。但所有这些变化都围绕一个基本的目标,就是为英国服务:为它的经济利益服务,为它的政治需要服务,为它的世界霸权服务,为它的战略目标服务。“英帝国在历史上有时表现狰狞,有时显露仁慈,有时如火如血,有时又似水温柔,但它的目标是确定的,那就是最好地维护英国的统治。”

最后,英帝国的统治手腕极其巧妙,英国人很擅长殖民统治。英国派驻到帝国各地的殖民官员都有相当的治理才能,他们在国内也许只是普通的政务员,到了殖民地却能够独当一面,单独处理各种复杂局面。

总结来说,钱乘旦认为英帝国不是一个同质的过程,几百年中有过多次变异,所以其团队对应英国资本主义的阶段性变化,把英帝国史分为八个阶段,每一段各写成一卷书。全书按英帝国的启动、形成、发展、转型、巅峰、危机、衰落、终结分为八卷,旨在对英帝国的历史做全面系统研究。这种“切分”英帝国史的方法,在世界范围内看,也充分显示出中国学者的创新。

没有英帝国,我们的世界就不是现在的样子

《英帝国史》这部书揭示了英帝国八个发展阶段的本质与特征,说明它们与时代的关系,并阐明帝国自身的内在逻辑。既是实证研究,也是理论探索,通过追究历史,对英帝国存在期间所有的重要问题做出解释,建立自己的解读模式。

第一卷写英帝国的萌生。英国民族国家的出现为其海外扩张提供了前提,民族国家与英帝国萌生的关系是本卷讨论的基本问题,由此而解释帝国萌发的动力。第二卷写英帝国的形成,尽管人们说,早期英帝国是民间开发的结果,但作者们指出:国家是其支撑的力量,英国从民族国家形成起,就已成为重商主义国家。第三卷即从多个角度来表现18世纪英帝国作为重商主义帝国的基本特征。第四卷写重商主义帝国如何向新帝国转变,商业战争是这个时期的特点。在第五卷,英帝国进入“自由帝国”阶段,这也就是英国的自由资本主义时代。第六卷写19世纪下半叶,其他欧洲国家追赶工业化,打破了英国的工业垄断权,从而也打破了它的殖民霸权。英国投入与列强争夺殖民地的斗争中,在这一看似辉煌的时期新的危机却悄然而至。在第七卷中,帝国的危机转变成衰落,英国从一战走向二战。第八卷写了二战结束后,英帝国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瓦解。

钱乘旦表示,英帝国这个现象非常特殊,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个小国(英国)在几百年时间里建立并统治一个世界帝国,其最高峰时土地面积是英国本土的125倍,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四分之一。有人说这个现象只在古罗马帝国时期出现过,但古罗马只是一个地中海国家,远不是一个世界帝国。近代世界帝国是在西方崛起的过程中通过暴力和征服建立起来的,远在葡萄牙、西班牙发动“地理大发现”之后,近代殖民帝国就开始出现,这个过程充满了火和血。英国不是最早抢占帝国的国家,但它取得最大的胜利,其中的原因,除了其他西方国家也具有的那些优势外,它还有两个优势:最早发动工业革命而获得的强大的经济力量,以及巧妙的外交手段和老练的管理技巧。

“我们常说英国人老谋深算、手法老到,这在殖民统治中表现得很充分。比如,英国在印度使用‘分而治之’,因此少数英国人就能统治几亿印度人;英国在非洲采用‘间接统治’,因此在有些地方十几个英国人就能掌管一个国家。”钱乘旦说。面对着反帝反殖的时代大潮流,英帝国的解体是必然的。然而,英帝国的解体和其他帝国相比确实有不同,英国人在撤离之前一般都能找到最合适的代理人,在多数殖民地能做到把政权“和平地”转让给他们,让他们看守英国的利益。英国的幻想还是破灭了,英帝国终于寿终正寝,但是当世界上其他殖民帝国烟消云散、再也不见踪影时,英帝国却留下一个影子——英联邦。

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读英帝国史?因为通过研究和解读英帝国史,读者可以了解很多知识,明白更多的道理,这些内容历久弥新。钱乘旦团队撰写《英帝国史》,不仅在描述殖民主义的侵略与压榨的本质,对其进行道德的批判;也是让读者和他们一起观察,知道什么是英帝国,它如何产生,为什么产生,怎样发展,如何运作,怎样进行统治,如何为英国服务;帝国的悖论是什么,为什么它不能避免崩溃的命运;等等。“英帝国是世界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这个课题具有重要性。没有英帝国,就没有现在的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帝国不存在,我们的世界就不是现在的样子。”

英国是全球化的开启者,英帝国是历史上最大的全球性帝国,进入21世纪,英国“脱欧”,即将开启孤独之旅,成为全球化的逆行者。在这个情形下,回顾、品味英帝国的历史有趣味、有意义,《英帝国史》的出版可谓适逢其时。如本文所介绍,这套书有诸多亮点值得研读和思考,尽管如此,钱乘旦还是谦虚地表示,他们的研究只是开始。“英帝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帝国,发展时间长,涉及内容广,它存在的时期世界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因此对其准确把握、正确阐述、全面分析、深刻理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不足之处在所难免。祈盼读者和我们共同努力,把英帝国史的研究向前推进。”

(本书除了采访钱乘旦的一手资料外,还参考钱乘旦为《英帝国史》所写的《总序》。责编:肖歌)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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