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大望》:梦境的深处是真实

2021年08月19日   作者:张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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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花城出版社出版的《大望》讲述了在上海的一个小区,赵、钱、孙、李四位老人,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异常状况。儿女把他们给遗忘了,他们紧迫地意识到一场灾难已经降临:离开子女、无依无靠。不可思议的是,他们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大望洲上生存了下来,并且正视了过去视而不见的东西——自己的灵魂深处……本文为东南大学张娟从小说的表现方式、反映的社会议题、故事构思等方面所作书评。

《大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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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作者:李凤群
出版时间:2021年07月

现代小说一直都两种表现方式,一种是“写实”的,一种是“表现”的。“写实”看重的是个人生活经验的书写,社会现实生活的呈现。“表现”则不仅仅是“摄像机”一般的还原和呈现,更致力于关注人的深层心灵和精神状况的探索。《大望》是一部看似“写实”,实际却重在“表现”的小说,也是一部读之前不能剧透,剧情不断反转,令人惊喜不断的小说。 

《大望》切入的主题是一个重要的社会议题,呈现除时代横切面的纹理和特征。当下中国,漂泊在都市的老人已经成为“都市一景”。在大城市里,新建小区大多住的是外地老人。他们随着儿女四处漂泊,子女在哪里买房。他们往往维持着乡村的生活习惯。“大望洲的年轻人,去了城市,大望洲的老年人,或进了坟墓,或去了城里。随着最后一批老年人的离开,大望洲最终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岛,缄默不语,静静等候。”[《大望》第10页。]《大望》中老赵的儿子赵光军在上海九院当医生,把老赵接到上海来一起生活。老李经到日本帮女儿带外孙。老赵和老李之间还曾经有点交情。钱老师五年前曾经得过结肠癌,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建议开刀后化疗,后来慢慢恢复,反而是老伴忽然离世。现在钱老师失去了劳动能力,由三个儿子轮流养活,大望洲附近的八卦镇、开城和合肥是三个儿子闯荡的江湖。钱老师的知心朋友老孙在南京,他的儿子孙小林是大望洲首富,就是年代初期就捞到了第一桶金,后来在南京开了好几家大饭店。他们的儿女都算是事业有成,在城市站稳了脚跟。但是这些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和事业的老人们又怎么样呢?

小说有个极为魔幻的开场。某一天老人们好像被儿女们集体遗忘了。他们失去了身份,在儿女面前似乎变成了隐形人,在城市他们无法立足,只能重新回到大望洲。这个曾经热火朝天的村庄,已经变得冷冷清清。他们住到了孙老善的老房子里,开始抱团过日子。他们在这里回忆过去的岁月——他们当年迫不及待地离开小岛的时候,以为这将是最后一面,没想到他们又重新回来。乡下并不是文人想象的伊甸园。这个小镇在他们离开的日子里并没有发展起来,反而一年年凋敝下去。就像被点了穴,停留在了时间的某一刻。镇上的水质不好,由于周边的小企业都悄悄把污水隐秘地往江水里排,岛上并没有为水消毒和净化。衰老似乎成为一种原罪,没有人怀疑他们是坏人,但都怀疑他们是老年痴呆,认为他们脑子出了问题,儿女出了问题。

一直看到这里,都会觉得这部小说讨论的是城市化进程中的遗忘的乡村和孤独的老人的命运问题,但是小说在这里开始慢慢转折,呈现出更为深邃的思考。原来他们一夜之间被世人遗忘,被世界隔绝是一种惩罚。惩罚他们年轻人犯过的错误,惩罚他们的虚荣和罪恶,他们在为自己去过的人生买单。在大望洲生活19天后,四位老人开始慢慢遗忘。开始大小便失禁,他们努力把要记的事记在本子上。他们回望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小说出现了更多魔幻的超现实描写,四位老人在一起回忆往事,一说假话就会头疼。他们在一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美化自己的经历,最后在这种疼痛的惩戒下,他们慢慢说出了真相。

这个故事的构思精巧,反转令人意外。几位被儿女抛弃的老人,看似是一个社会故事或者伦理故事,读到后半部分,才发现原来是对人性的剖析和反讽。他们因为虚荣和撒谎渐渐变得失忆、衰老。他们都是一些普通的好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辜的,但不等于好和错就可以一笔勾销。这是一个关于忏悔的故事,更是关于中国的国民性的思考。除了这四个老人,难道别的人就没有罪孽吗?但是这四位老人承担了忏悔的重负。这四位老人无法正视的自己的过往和内心,不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的精神状态吗?我们在自己的人生到底能有几个人做到问心无愧?

一个月以后,说出自己秘密的老李终于又接到了小女儿叶子的电话,四个人分头行动,离开了这个荒谬的地方。过去的这一个月仿佛是一个梦境,但梦境的深处其实是最真的真实。这个故事是关于人性的审判与忏悔。五四以来,梁启超、陈独秀等先驱就提出了“从头悔罪,改过自新”,“忏悔实质上是良知意义的自我审判。”[ 刘再复、林岗:《罪与文学》中信出版社2100年版,第39页。]中国作家就在尝试认识国民性,书写罪感和救赎。这种忏悔和救赎对应的罪,既有个人之罪,也有社会之罪,历史之罪。就如文中老李对女儿的亏欠,看似是一种个人的罪恶,实际也是重男轻女思想的社会之罪,是由当时的政策和历史造成的。作者写出了城市化进程中中国人灵魂层面的迷惘和彷徨。小说用超现实的魔幻方式把他们带回大望洲,带回自己的起点,重新回忆和认识自己的一生。这部小说将这些大时代中的个体生命放置于城乡变迁、计划生育、民办教师、乡村空心化、家庭伦理问题等社会问题中间,呈现出宽广的社会视野和现实关怀,又深入到这些个体的内在心灵,揭示出时代变迁中的罪与罚,用一个魔幻的故事框架深入到隐秘的灵魂深处,展现出漫长而深刻的人性革命,可谓烛照深渊,叩问灵魂,发人深省。

作者介绍: 

李凤群,安徽无为人。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高研班学员。安徽省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收获》《人民文学》《作家》《大家》等杂志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大野》《大风》《大江》《颤抖》《活着的理由》《背道而驰》《良霞》等多部。曾获第三、第四届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安徽省首届鲁彦周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安徽省第二届小说新星奖;2003年度青年作家奖;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提名奖;《人民文学》2018年度长篇小说奖等。

(本文编辑:佑生)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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