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五千年前的古国,如何在一个小村庄里现世

姜子健  2026年03月20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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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永城,有山名为芒砀。

芒砀山不高,却留下过孔子周游列国的足迹、见证过汉高祖斩蛇起义的传奇,埋藏过汉代梁国王陵的金缕玉衣和早于敦煌630多年的惊世壁画——四神云气。而在更为漫长的岁月里,芒砀山一直对脚下深处的秘密守口如瓶。直到2023年,永城王庄遗址的横空出世,才将这层覆盖了约5000年的面纱轻轻揭开,一个被称为“芒砀古国”的史前文明,带着它的辉煌与谜团,震撼了学界,也惊艳了世人。

2025年11月,由中共商丘市委宣传部、商丘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策划,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芒砀古国——多元文明淬炼下的永城王庄遗址》(以下简称“《芒砀古国》”)正式面世。这本书并非传统意义上堆砌数据与术语的考古报告,而是一部充满文学质感与人文温度的纪实力作。它由作家任菲执笔,考古学家袁广阔教授作序,以独特的叙事视角,讲述了一个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古国如何被重新唤醒的故事。

 

《芒砀古国——多元文明淬炼下的永城王庄遗址》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中州古籍出版社
作者:中共商丘市委宣传部、商丘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编;任菲 著
出版时间:2025年11月

一个“写不了”的任务

2025年3月19日,河南省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科研联络部主任任菲接到了一项写作任务:撰写一部面向大众的关于永城王庄遗址的书稿。早在年初,时任商丘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路通曾就此事征求有关人员的意见。当时大家一致认为,永城王庄遗址发掘时间尚短、资料尚未系统整理,出书的时机还不成熟。任菲本以为此事会暂缓,没想到不过一个月,任务就正式落到她肩上。

任菲的第一反应仍是“写不了”。她向院领导表达了写作面临的困难,领导建议她直接向路通副部长汇报。路通曾在考古院任书记,对任菲比较了解,也知道她有近三十年的记者经历,认为她能胜任。当任菲再次陈述无法动笔的现实原因,得到的回复是:“这件事已经列入了宣传部的年度宣传计划,必须写出来。”

任菲

征求意见变成了任务下达,任菲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当时说服自己的一个理由是时间充裕。领导说2025年完成写作,2026年出版,我想着有一年多时间,考古工作或许会有新进展,我也能有足够时间学习消化。”任菲说。

下笔之前,首先要构思全书的框架。庆幸的是,从王庄遗址初现到持续发掘,任菲一直跟踪记录并参与宣传报道,对整个过程的脉络和故事有一定积累。她尝试将这些素材分类梳理,准备以讲故事的方式呈现。她用了一周时间拟出初步大纲,发给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考古系主任袁广阔请教。袁教授的回复给了她很大信心:“按你的思路先写,写出来才是硬道理。”

为了更深入了解考古现场,任菲向领导申请进驻王庄,与考古队员同吃同住同上工。四月底她抵达永城,由于当时正值首都师范大学一批实习学生进驻,基地宿舍已住满人员,她辗转多次才在朋友帮助下,于永城市郊找到一处安静的农家小院,作为临时居所和写作的“根据地”。

永城王庄遗址勘探现场

古国的发现与正名

芒砀山是任菲的家乡,也是她绕不过去的人生坐标。初中时,学校坐落于山脚下,山林是她的天然课堂:体育课是攀登主峰,自习课是在山坡上找一块平坦的石头大声朗读,周末则与同学去山涧打水漂,比谁的石子跳得更远。大学毕业之后她进入电视台工作,多次用镜头记录家乡,还曾创作电视散文《山魂》,试图表达对这片土地的情感与思考。“芒砀”二字,于她而言是刻入骨髓的乡愁,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精神原乡。

而以王庄遗址为中心的史前古国发现并最终被专家定名为“芒砀古国”,让任菲意识到,这片土地的灵魂远比她想象得更为久远、更为璀璨。那些深埋地下的陶器、玉器,仿佛一条隐秘的脉络,将她的童年记忆与五千年前的文明悄然相连。

王庄遗址位于河南省商丘市永城市,地处豫皖苏交界处,距芒砀山不足三十公里。它是大汶口文化遗存在商丘地区的首次发现,对揭示豫东地区新石器时代聚落形态、史前社会礼制,探讨中原与海岱地区考古学文化的交流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该遗址先后入选2023年度“河南省十大考古新发现”和“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4年10月古国国君大墓的揭露更是震惊学界。

古国君主大墓编号为IVM27,于2023年秋发现迹象后暂停挖掘,至2024年4月才正式清理。任菲第一次见到它,是在清理完成后的一次专家考察中。“那一刻的震撼难以言表,不仅因其规模,更因墓主的‘缺席’与大量玉器、成排陶器的惊人呈现。”正是这座墓,让专家们将对王庄遗址的认知从“中心聚落”提升到“史前古国”的高度。

在IVM27大墓引发广泛关注时,“淮夷古国”之名一度流传甚广。但从学术严谨性出发,“淮夷”在文献中多指向东周时期淮河流域的族群,而王庄遗址年代早于夏朝千余年,直接冠以“淮夷”容易造成年代错位。“东夷”则过于宽泛,缺乏地理标识性。袁广阔教授提出了“芒砀古国”的概念。他跳出了族属争议,以更稳定、更恒久的芒砀山系来命名。从王庄遗址规模和等级看,这个古国的辐射范围甚广。以距此不足30公里的“芒砀”为名,既合理,又具辨识度。

更令人惊叹的是王庄遗址文化面貌的多元性。这里的陶器既有典型的大汶口文化特征,又融合了仰韶文化、良渚文化、屈家岭文化的某些元素,这些外来因素又在本地经过改造和创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袁广阔教授认为,这种文化现象暗示着5000年前的黄淮地区可能存在着一个繁荣的贸易网络,不同文明在此交汇、碰撞、融合,最终淬炼出独具特色的“芒砀古国”文明。

IVM27大墓航拍图

“荒草园”里的日与夜

任菲借住的那座农家小院位于永城市郊。推开院门,几乎没过窗台的荒草诉说着这里久无人居的荒凉。她每天的生活是这样开始的:清晨,她挥着铁锹清理院中的荒草,然后撒下菜苗和花种;白天,她驱车往返于13公里外的王庄遗址考古现场,采访、记录、观察;入夜,她回到这座孤零零的小院,在电脑前敲下白天的所见所感,直到凌晨。

“那段日子,我常常感觉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漂浮在熟悉的日常之外。”任菲回忆,“在考古现场,与队员们在一起时还稍感踏实;一旦回到小院,面对孤灯与电脑,深深的孤独与无助便席卷而来。多年的记者生涯落下了不少的职业病,腰椎、颈椎的疼痛不时发作,有时候就会瞎想:万一真有什么意外,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思路卡顿是常态。每当写作陷入停滞,她就起身去清理杂草、种菜浇花。“在一下下挥动铁锹的过程中,大脑反而得以放空,新的灵感往往在不经意间涌现。一朵花的开放、与苍蝇无休止的斗争,甚至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都让我对生命与命运有了更深的体悟。”这些日常的、细碎的、甚至略带苦涩的体验,不知不觉渗入文字之中,让笔下多了一份对逝去文明的悲悯,也对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多了一份理解的温情。

写作中最令她焦虑的,是如何在考古的专业性与大众的可读性之间取得平衡。任菲打了一个比喻:专业报告就像乐谱,严谨却不易读懂;她的工作,是将其演绎成大众能欣赏的乐曲。任菲采取的方式,是将学术表述融入专家访谈,将合理分析嵌入发掘故事。“比如,对IVM27大墓‘毁墓’现象的解读,我并非自行推测,而是综合多位专家的观点,用通俗语言转述,再辅以场景还原,引导读者感受历史的可能场景。”

任菲虽然从新闻单位调入了考古院,但主要还是从事宣传工作,她担心自己考古专业知识有限,生怕写得不准确、不深入。于是,她买来大量考古专著,从大汶口、仰韶到良渚、红山,凡是王庄涉及的文化类型,无一遗漏。然而进驻王庄约一个月后,宣传部通知出版计划提前,年底就要成书。原本按部就班的学习计划被打乱,她只能一边写作一边查阅。

那是一段与时间赛跑的日子。任菲给自己算了一笔账:要按时完成,每天必须写出三千多字的文稿。白天采访,夜里整理、写作,腰椎颈椎的疼痛不时袭来,让她一度怀疑自己能否坚持。但三十年的记者生涯,练就了她与时间、与疲劳抗争的韧性。“最终,就像路遥在创作《平凡的世界》时‘早晨从中午开始’一样,我也在夜以继日中完成了这份‘时间的答卷’。”

日复一日,一茬茬的荒草被她一点点驯服,菜苗开花,花种发芽。与此同时,二十多万字的书稿也在她的电脑里一点点生长。三个月后,当她终于完成初稿,她亲手中下的花和菜,已是一派葱茏的景象。

永城王庄遗址大汶口时期文化的多样性

考古与公众之间的桥梁

初稿完成后,任菲紧接着要做两件事。

她将稿子先后呈送袁广阔、朱光华、周通等专家审读,再根据他们的意见反复修改。“初稿仓促,问题不少,专家们的意见细致而深入,修改过程甚至比写作更费神,历时也更长。出版社的三审三校同样严格,每一轮都会返回厚厚一沓校样。”

同时,任菲请同事王凯峰协助筛选图片,“哪些能用、哪些需申请授权,都要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以及专家沟通,反复斟酌,才能初步定下发掘现场的配图。”

《芒砀古国》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以王庄遗址的发掘过程为线索,将考古队员工作的辛勤、发现的惊喜、研究的困惑一一呈现,而其背后又始终贯穿着一条精神脉络: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形成的命运共同体意识。在任菲的笔下,那些出土的陶器、玉器、骨器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承载着古人生活记忆的载体。

书中有一节,写的是“有器之用:穿越5000年的人间烟火”。2025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那天,考古队办了一场特别的展览,将村民家中正在使用的锅碗瓢盆拍下来,与出土陶器并列展示。那一刻,五千年前的炊烟与今日灶台上升腾的热气,仿佛穿越时空,袅袅相连。器物塑造生活,生活雕琢器物,这场对话,跨越五千年,从未止歇。

任菲说,让她感觉最接近先民的,正是那些看似普通的陶器。它们不全是礼器,更多的是日常用具,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王庄出土的器物,大多不是专门用于陪葬的“明器”,而是墓主人生前实际使用的物品。有的陶器上甚至可见修补痕迹,说明它们曾真实参与过古人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墓葬的规模、玉钺的数量、猪下颌骨的丰富程度,又清晰标示着等级与礼仪。礼制与日常,在这片墓地中交织共存。

永城王庄遗址大汶口文化墓葬IVM8出土的部分陶器

任菲认为,文明的“高度”体现于礼制、技术与艺术成就;“温度”则藏于日常生活的细节、托于人对器物的情感、寓于仪式中的敬畏与寄托。只有将“高度”与“温度”两者结合,才能透过器物,触摸到那个时代“人”的悲喜、信仰与追求。文明,因此才可感、可亲、可敬。

结合多年观察,任菲认为当前考古与公众对话仍存在一些壁垒:比如学术语言与大众理解脱节,报告往往像密码本,而非可读性更高的故事书;传播多以陈列、讲座形式的单向输出,互动性弱;参与程度受限,公众缺乏常态化、深度的参与渠道;有些技术应用追求形式炫酷,反而冲淡内容深度;认知受影视影响,部分公众将考古等同于“挖宝”“探秘”,忽略其科学性。

要突破这些壁垒,任菲认为可从多方面着手:比如,用VR、数字复原等方式让公众“走进”考古现场,推动考古知识进课堂、进社区,建立志愿者常态参与机制,善用新媒体让专家直接与公众交流,通过文创、纪录片、文学创作等形式让考古成果融入当代生活。

永城王庄遗址大汶口墓葬分布图

“真正的突破,在于构建一个开放、多元、可持续的对话生态,让考古不再高悬庙堂,而是成为每个人都可以亲近、理解、共情的历史记忆。”任菲说,“这条路很长,但每一点尝试,都可能让五千年的回响,在今天激起更深远的共鸣。而《芒砀古国》的出版,仅仅是这些尝试中的一个很小的方面,更多的探索,留待将来。”

完成这本书后,任菲对故乡的认知也不再局限于有形的山水与近代的记忆,而是延伸至一片更深邃、更辽阔的历史时空。她说:“我知道,我的根,扎得比想象中更深。”

作者:姜子健

编辑:刘思雅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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