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董桥:题毛尖新书

2014年08月21日   作者:董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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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

毛尖机灵。当今文章写得机灵的不多,真的不多。灵是知,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灵是灵巧,蒲松龄〈小二〉说她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灵是灵光,《庸盦笔记》里那句一时风流文采,岿然为江左灵光。灵光江浙人毛尖最懂得。灵是灵妙,王夫之诗话有一句即景会心,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妙。灵是灵清,林语堂说文章求清楚,求明白,求灵清,弄灵清了省得人家捉摸不定。灵是灵机也是灵感,贾宝玉写不出文章抱怨“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了”。毛尖没有这层烦恼,电脑键盘上心手机灵,要风要雨都不难。我这样的老人倒是老早耗尽灵光,满脑子只剩灵霞灵岩灵籁,落笔求一道光景都难灵验,读毛尖文章于是惊歎,于是拍桉,于是折服。南洋世谊艾丽佳写英文也有这般本事,文字情韵学维琴妮亚·吴尔芙,学问输了,灵气赢了,餐桌上一对烛光一写三千六百字,联想翩跹,拜伦鬈鬈的鬓髮都写得出一大串诗话,颓废是颓废了些,剑桥教文艺批评的教授读了拨电话给企鹅主编说是找到一颗新星。三十多年前往事。艾丽佳命数远远没有毛尖好,健康婚姻事业都蹇涩,阳寿还不如吴尔芙长。那位文评教授给我看过艾丽佳一篇原稿,教授红笔改了几个句子几个字:“用字造句稍稍嫌暗,”他说,“像冬夜卧房忘了开灯,窸窸窣窣摸不到开关。”文章原来要明,要亮,要开朗。光靠光秃秃电灯泡似乎也不行,还要罩个灯罩调一调死光,亮里求柔。毛尖懂得给电灯泡罩上灯罩。丈夫那么好,儿子那么乖,事业那么俏,东方那么红,太阳那么高,毛小姐下笔不笼上灯罩灯纱,文字恐怕金光大道浩然得教人皱眉头。徐訏先生六十年代头一遭来我家吃饭说:“家庭那麽幸福,怎麽写作!”

我暗暗笑他冬烘:文非穷不工?岁数渐大阅世渐深我幡然信命。命里没有,写一辈子也写不出苗头;命里有,写得邋遢照样成名。跟徐先生交往熟了我看出他也信命,晚年越信火气越小:“命运再怎麽不济,操守品格还是要的!”徐先生死守这道底线守得很辛苦。都说我偏爱毛尖疼惜毛尖:她的文字确实有品有格。人品优劣矇不了人。文品高低看仔细了也矇不了人。有一回在富丽华酒店咖啡厅听几位前辈谈张爱玲,都说张爱玲儘管犀利到底没当过汉奸,说她跟胡兰成相好倒是憾事,家仇国恨洗都洗不清白。看操守看品格,宋淇先生说毛姆惹人疑惑。八十年代初我在新加坡读Ilsa Sharp写莱佛士大饭店故事,说一九二十、三十年代毛姆常住这家殖民地风味的莱佛士,说《月亮和六个便士》和《人性枷锁》都在七十八号套房里写,说毛姆爱听新加坡英国朋友说家事丑事,听完写成小说赚大钱。莱佛士一位英国医生请他吃饭,他要主人把十二人晚宴改成六十人自助餐,一坐下来拚命怂恿那些英国人讲 新加坡故事给他听,饭后还悄悄告诉主人说这些故事你别洩漏,我来写。夏普书里说毛姆天天上午坐在套房外小花园写稿,园中鸡蛋花木槿花清香袅袅,老先生一写好几个钟头都不累,一集一集南洋阴私源源出版,丝毫不顾风度不顾教养不顾礼仪,厚颜展示"ungentlemanly behaviour"。有一回,莱佛士饭店经理带毛姆到英国人俱乐部喝酒吃饭,毛姆心情不好,一看酒吧里又是那堆英国人他讨厌,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说:“看着这些人,我才晓得英国那边家家僱不到下人其实一点不奇怪!”那天,俱乐部职员撵走经理和毛姆还开除经理俱乐部会籍。夏普说论人品论文品毛姆都高不了,怨不得文学名份永远排在二流之顶,到死上不到一流。宋先生说二流有二流的好,好看。

宋先生徐先生那一代人都读毛姆。我这一代是毛姆列车最后一批乘客。新一代人读毛姆的不多,毛尖读了,文章里一些剃刀边缘利索像毛姆,还写过文章假攀这位同姓的亲。园翁生前读毛尖专栏说此姝年纪轻轻读书不少,西洋文学底子显然也不弱。确然,毛小姐英文书读得多,中国作家书房里多了这样一扇窗子多了一片风景,赛珍珠说的。还有中外电影,毛尖好像全看过,文章里一提我都找影碟来看。中外文学中外电影都是补品,吃文化饭的人少不得。大陆连续剧我也听她的,她写一部我看一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早年有个英国女孩子碧娅也迷电影,懂电影,黑白老片子她是专家,刘殿爵教授劝她论文乾脆写电影与文学的因缘。那阵子英国电视台播放《楼上楼下》连续剧,我听她讲剧情讲背景讲人物忍不住追着看,果然好看,英国人阶级偏见好玩得不得了。碧娅后来不见了,听说到匈牙利研究东欧影剧文化,八十年代她来信说嫁给捷克斯洛伐克编剧,两个孩子了,要我替她找几张《红灯记》彩色剧照,我到上环古玩街旧货舖找了几本大陆文革杂志快邮寄给她。她的信寄到香港美国领事馆的新闻处,我早离开了,幸亏旧同事替我转了来。碧娅性情有点像毛尖,爽快,诚恳,讲分寸,连髮型眼镜都像。多年前刚相识我请毛尖到文华酒店喝下午茶,一堂沙发坐一堆人,她话不多,眼神机灵,壁灯柔柔一照我想起碧娅,一个黑头髮一个金头髮,微微一笑三分调侃七分恳切,眼睛再一眨我倒疑心有些话她想说没说:轻音乐缓缓流逝,镜头慢慢拉远,像伍迪艾伦的电影。

到底是两个世代的人,没事我不敢找她烦她,看书看电影看到会心处想着写短信打电话告诉她,终归也只是想想而已。老年人要养晦。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能不打扰就不打扰。读克里斯蒂侦探小说我喜欢老太婆简美宝,整天静悄悄盘算肚子里的事,说话句句是旧派人措辞,简洁,典雅,从来不会自讨没趣。伦敦到处遇得到这样宁静的老先生老太太。南肯辛顿理查森老先生晚年潜心研究勃朗宁的诗,恳切济贫,捐钱捐书给母校,閒时还去做义工,爱说人老了千万少饮宴,少说话,少慇懃。那时候我三十七他七十三。一晃我七十,真怀念这位老隣居。难得毛尖敬老,我请她写专栏她马上写。这回专栏结集出书她要我写序我不推辞。忘年之交不必客套。她哈佛刚回来,带着孩子去了一年我常惦记她,怕她出远门不习惯。老人瞎操心。也许是她来香港读过书拿过学位我觉得亲切。七十多年前张爱玲也从上海来香港读书,那是黑白片老香港,眨眼不在了,真对不住毛尖。片子里南来那许多学人文人艺人全走了,香港多萧飒。上海怕也不是战前战后的老上海,两地似乎单薄了。将就将就岁月还是灵清的。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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