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上、中、下)》:九十岁老头儿,十足先锋派

2013年11月15日   作者:周立民(学者,巴金纪念馆常务副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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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上、中、下)(黄永玉先生唯一自传体小说!60年工笔长卷刻画故乡山水人物!(6张))》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黄永玉 著
    出版时间:2013年07月

序子的奶奶一个字都不认得,但她却说:“做文章、作诗其实就是会讲‘巧话’!”“脑筋不巧,蠢蠢架,写出来冇人看……”(《无愁河的浪荡汉子》1028页)序子(小名“狗狗”)四岁时还不会写文章,却说:“我不喜欢和老娘子讲‘现话’(重复讲过的话)。总讲,总讲!”(185页)这是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简称《无愁河》)中的情节,既然是自传体小说,那么不妨把“序子”看作黄永玉本人,写“巧话”、不讲“现话”,恰恰就是这部小说的艺术特征。倘若有人问我,对这部八十万字的小说有什么印象,我会毫不犹疑地说:妙不可言;倘若看着我捧着这部大书疯疯癫癫、笑个没完,你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因为只要你读下去相信同样如此。为什么?惟陈言之务去,而“巧话”则是大珠小珠撒满地。

先锋得一塌糊涂

真的?莫急莫慌,且让我们随便翻翻,看看这随手捡起的“宝贝”:写春天有条不紊、一步一个脚印地到来:“春天来了,来得很认真。”(172页),“认真”不仅状貌,而且写出内里的精神、气质,极其传神。写对画风筝朱哑子的敬佩:“见到他,会尊敬得发抖。”(209页),本来“尊敬”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而“发抖”那可是神态毕现了。写序子要离开山里的生活和玩伴时,“这顿饭吃得很没有颜色,很不生动。”(373页)画家对“颜色”真是信手拈来,用之渲染气氛、写心境,真是别开生面。形容一个人的丑,是“七零八碎的丑”(427页),什么是“七零八碎的丑”?好像都能够感觉到,却又画不出样子,慢慢想去吧!这样的例子实在是两天两夜都举不完。《无愁河》在语言上不落俗套,不动声色中皆为“巧语”,亦庄亦谐、大俗大雅,语体文与口语、方言杂糅,大开大合,引人入胜,整个儿体现出作者一种天马行空的自由精神。如果说某种技法是可以磨练、传授的话,而这些含在语言中的精气神儿,如果不说是天分,那么也只能说是先天的和后天的、天然的与人为的碰撞、偶遇和修炼所得,它同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不由得让人感叹:有个黄永玉、有部《无愁河》,真是中国当代文学之大幸,因为仅仅是那些句子就不是匠人们所能写出的。不,它们不是“写”出来的,是滚出来、流出来、涌出来的。

或许正是身处文坛之外,头脑中没有那么多“文章作法”,作者能够大笔一挥,离题万里,毫不在意;也能细如绣花,一针一线,琐碎繁复,毫不顾忌,自由自在造就了这部奇书。而目下文坛很多人却如小脚女人,哪怕想放脚,那些长而又长的裹脚布也要解三天,可真是黄花菜都凉了。读那些妙趣横生的故事,不禁高呼:黄永玉真是个“妙人儿”,与此同时,我认为这个九十岁的老头儿又十足的文学先锋派。在写法上,他东拉西扯,没玩没了,从来不讲什么规矩,然而在奇思妙想之中,你又能看出他的良苦用心(比如有一章,一家家扯朱雀城的店铺,到最后几句话方明白:是写新的军队进来造成朱雀街市的萧条,一笔拉回,让你恍然大悟)。用现代精神意识化中国古典小说的写作传统,又打破了艺术体裁之间的清规戒律,这“东拉西扯”打破规则、自由自在任我行,正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先锋精神。比如写到那位上课放屁的“屁先生”,他的故事叙述完之后,接下来居然引了两页多林行止的《“屁”话连篇》,接下来又扯到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975-977页);讲四个小学生被罚倒痰盂,居然插进一段:“讲到吐痰吐口水,历史不缺这方面跟战争、道德修养有关的掌故材料”,接着便一本正经地谈开了(958页)……谈人生,谈艺术,谈学问,好像唯独忘了在写小说,时下的小说家有几个敢这么“扯”?书中经常以括号的方式,跳出叙述,作者腾地一下子跳出来,讲一讲自己的内心想法或交代多少年以后的事情,说“间离”效果也罢,说“延宕叙述”也好,让那些讲文章作法的人去忙活吧,我只觉得“窜”进来的文字甚是有趣,比如讲《圣经》上那段著名的打左脸和右脸的话,老头儿写的是“屁股”,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书的年纪大了,记不清是屁股、手板,还是脸。请读者将就着看吧!”(806页)讲到傅公祠与曹雪芹祖上的关系,不忘来这么一句:“有兴趣的专家可以去查一查,查不到也不要来信问我,我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和学问,不会回信的。”(742页)一副老顽童的面孔,可这是什么写法呢?这括号里的文字,简直成了这部小说的“副文本”,它打破了一个文本的完整性,有时候简直是在穿越,由一句歌词穿越到郁风在国外的趣事,由戏班子揽生意背介绍,穿越到《非诚勿扰》中孟非的开场……先锋得一塌糊涂。

自由的精神和健旺的精神

上面的介绍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以为这小说一点正经儿也没有,不然,别忘了老头儿为这部书的卷首题词:“爱、怜悯、感恩。”在序子的人生画卷徐徐展开中,在那历史长河流经之处,曾留下很多爱的温暖,感恩的情怀,点点滴滴,都被作者一一从岁月的迷茫中打捞出来,不知不觉,我也会读个热泪盈眶。序子与祖父的亲情、交流,从“我有好多话总总想和你一个人讲”,直到最后祖父去世,序子抚棺的一夜倾诉……饱经沧桑的老人仿佛回到了童真状态,而那个幼童踮着脚尖去迎接爷爷的目光和一身风霜,文字澄明,人的心思也晶莹。在很多人眼中,爷爷是个不苟言笑的威严之人,然而,当爸爸拿厨师开玩笑时,爷爷却说:莫拿人家的闪失笑谈。冷中有热,一句话现出内心的大德大爱。小说如同新《世说新语》,写了不少奇人异事,每个人面目不同,性格各异,但大多是真性情之人,少有苟且、猥琐之辈(除了那个左老师)。朱雀城中人,亦得魏晋风流。那些识文断句之人自不必说,就是序子的保姆“王伯”也是一个侠骨柔肠、光彩熠熠的人物。序子无意中伤害了庆生,王伯劈头盖脸的那顿骂,其胸襟、气度直压须眉。或许这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她真像肥沃的土地中长出的大萝卜,饱满,肥实,健壮,生机勃勃。她的人生生动地注释了作者的卷首题词“爱、怜悯、感恩。”

此时,让我戴起眼镜,故作高深状地总结一下黄永玉给当代文学带来了什么的话,我会说是两种“精神”:自由的精神和健旺的精神。这都是当代文学中的稀缺资源,前者不赘述,仅就后者而言,太平年代的文学多浮靡之气,缺少刚健、质朴的精神,而《无愁河》在忧郁的抒情中有种向上的力量、百折不挠的乐观精神,这使得它拥有自己的气质,也立即与当代文学中为数众多的病歪歪地装深沉或者拿虚空当深刻的作品区分开来,给当代文学带来了不屈不挠的亮色。

如此多阐释的可能性

再进一步讲,《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是一部奇书,在当代文学作品中,很少能有一部作品像它那样拥有如此丰富的内容,像它那样能够提供如此之多的阐释的可能性。它可以有很多种读法,如索引派读法,可以去钩沉小说里的人物与历史上的种种纠葛。不是有人写文章谈小说里的“玉公”(陈渠珍)吗?在《朱雀城》这部中,沈从文还只是人们口口相传中在北京、上海卖文章的人,将来的出场会怎样?作者的母亲(小说中的“柳惠”)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小学校长,共产党,砸菩萨,“清共”后逃命,脱党,回来后接着教书,不断生孩子……把她与丁玲的母亲和向警予这样的人物排在一起,探讨五四之后新女性的不同道路和选择,那可就是篇大文章了。在教育局做饭的师傅居然名“鼎堂”(外号“锅铲”),“鼎堂”是谁?研究甲骨文的“四堂”之一、大诗人郭沫若是也,我以小人之心猜想:安排他去做火夫,莫非是作者替表叔沈从文报“一箭之仇”?

还可以用比较法来读,把沈从文的《从文自传》、《湘行散记》、《湘西》、《长河》、《一个传奇的本事》等作品拿来,跟黄永玉的书连在一起读,看看两个人描述的“新生活”有什么不同,田兴怒又是什么样子,还有各自都写到的湘西的自然地理、风土人情……凤凰县的这对表亲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观,两个人的作品完全可以构成一种互文的关系,但他们之间的差异又是那么明显:当沈从文越来越走向“抽象的抒情”时,而黄永玉写到现在还沉浸在感官的盛宴里。还可以跟黄永玉自己的文章来比,如《蜜泪》、《火里凤凰》(里面就提到过“王伯”)等。

再延伸一点,你不难发现,画名太盛大大掩盖了黄永玉在文学上的成就,而他却是不该被忽略的重要存在:青年时代即写诗,到新时期诗集《曾经有过那种时候》还获得第一届全国优秀新诗(诗集)奖,与他一同获奖的是艾青、邵燕祥、流沙河、舒婷等人。他的散文集《太阳下的风景》、《那些忧郁的碎屑》、《比我老的老头》、《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其中许多篇章令人百读不厌。而像《永玉六记》这样的亦文亦画的短章,更是这位“鬼才”的神来之笔……我曾戏言,我要写一本《非文学史》,将黄永玉、黄裳、王世襄这样被当代文学史家排除在外的人请进文学史,看看这些“非”榜中人和那些在“文学史”中冠冕堂皇端坐的神仙,哪些人的文章流传更久远,我想终有一日,会有人发现,我并非完全是戏言。

当然,学院派还可以研究黄永玉的师承,远可追屈原,近可寻《水浒》、《儒林外史》。早有人评价楚辞是“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这些特点《无愁河》岂不是照单全收?沈从文在讲到外人觉得湘西的神秘之处时,曾提醒我们注意:“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关系。历史上‘楚’人的幻想情绪,必然孕育在这种环境中,方能滋长为动人的诗歌。”(《湘西·沅陵的人》)我想黄永玉骨子里的那种自由精神,与楚地的这种文化不无关系,他自己不也说过:“文学上我依靠永不枯竭的、古老的故乡思维。”(《我的文学生涯》)当然,学问家们不会满足于这样大而化之的判断的,他们可能更感兴趣书中的各种名物、习俗、方言等看似枝枝节节却也趣味无穷的东西。我在想有朝一日去湘西,我一定把那三页(356-358页)讲炒菜的撕下来,去验证一下湘西菜是不是这么个做法……

乔伊斯说他在《芬尼根的守灵夜》中设置的谜团够那些教授忙活三百年的,我看《无愁河》也够我们忙活一阵子。

序子对爷爷说有好多话要讲,又突然讲不出来了,不过,“我没有话也还想和你讲……”爷爷说:“想一想再讲……”(676页)我想《无愁河》也是这样,既然它的妙不可言、一言难尽,那么更多的话留着“想一想再讲”吧。

来源:南方都市报•南方阅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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