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短视频盛行的年代,我们还需要电影院吗?

姜子健  2026年09月09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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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很多电影发烧友一样,看电影是王小鲁生活的一部分。只要有新电影上映,他就会尽量走进电影院,找个舒适的位置安静看完。他偏好前排中间的座位,“可以更好地代入角色的视角,沉浸感更强”。走出电影院,他还会和朋友聊上很久。

看电影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电影学者、电影策展人、电影监制,也许是因为这些身份时刻提醒着他,“看电影是我的分内之事”。做研究、写影评、参与电影制作,这些事情和看电影一样,是他日常的一环。

电影院就像王小鲁的道场。

2020年,受新冠疫情影响,他不得不与电影院“分开”一段时间。在那段日子里,他更加体会到电影院的重要性,以及电影院所象征的价值的珍贵,于是提出“电影院精神”这一概念。

2026年,王小鲁新书《电影院精神》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本书记录了他对电影与电影院十余年的观察和思考,但他更愿意称之为“一本记忆之书”,记录他“曾为何而哭、为何而笑”,也记录一个时代如何通过电影院的兴衰,显影出自身的精神处境。

《电影院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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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作者:王小鲁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1月

向电影院“告白”

王小鲁就职于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电影院精神》是他继《电影意志》之后的又一力作。这些文章清晰、真挚,摒弃了晦涩的学术黑话,王小鲁称它们为“学术随笔”而非论文。它们大多发表于报纸,更多的是面向大众,因此写得通俗好懂。他自嘲“制造不出那种令人迷路的深邃文章”,但这种明朗恰恰让思想更具穿透力。

王小鲁在采访中承认,他早年对电影院持有一种理想化的乐观。这种乐观的理论根基,部分来自哈贝马斯的公共交往理论,相信人可以通过理性对话达成共识。但最近几年,他的乐观情绪有所消退。他认为2026年3月的“哈贝马斯之死”是一个重要的象征。

这种心境的摇摆,在书中也有迹可循。他在前言中写道:“这些年我作为写作者的心境在积极与消极之间游移,有时甚至对文字产生了憎恶感。因为四十年来,文字滔滔不绝,最终泥牛入海,仿佛都不具有效力。”但他随即又说:“有时心境也会反转……会认为一切都沉积于潜意识深处,正在暗中发挥作用,并非消失不存。”

坦诚的自我怀疑,让《电影院精神》不仅是一本关于电影的书,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在时代夹缝中坚持表达的记录。

王小鲁

而个体记忆之外,《电影院精神》还是一部微缩的中国社会文化变迁史。全书共六辑,构成一张从电影本体出发、逐步向外辐射的思想地图。

第一辑“电影完熟时代”立足当下媒介饱和现状,剖析全民影像生产、叙事手法穷尽带来的创新乏力、历史感消解等文化症候,探讨AI技术冲击下传统电影本体遭遇的深层动摇;

第二辑围绕核心概念“电影院精神”展开,结合数十年国内院线兴衰变迁、个人影院成长经验与重建电影院运动,阐释电影院作为不可替代的公共空间,如何创造集体共在感、搭建大众公共对话场域,厘清商业院线与民间替代性放映空间同源的精神内核;

第三辑“记忆赛博格”聚焦纪录片,提出影像作为延伸人类记忆的技术载体,既能留存个体与时代的细微印记,也指出海量碎片化影像消解历史纵深的困境,阐明影像承载公共记忆的价值;

第四辑“影像地方志”评析扎根乡土、少数民族地域的影像创作,结合作者赴台湾部落实地考察的见闻,梳理以镜头表现地方人文风貌的创作者与作品;

第五辑“高原剧场”专论藏语电影先驱万玛才旦的创作,将其影像视作独属于高原的精神剧场,以此完成对创作者的纪念,挖掘藏地影像独特的人文开放性;

第六辑“之间或相遇”收录海外影片评论,围绕人与异国影像、异质文化“有限交流”的现实处境,呼应雅斯贝尔斯“无限交流”的理想,借域外影像拓宽本土观察视野,完成跨文化影像对话的思考闭环。

当无数影像资源能在网络一键调取,人们更容易丢失观影的历史景深,而这些扎根于现实的影院往事,恰好填补了数字时代缺失的实体记忆,让读者重新看见影像与普通人生活缠绕共生的脉络。

一种精神的诞生

“电影院精神”与匈牙利电影理论家贝拉·巴拉兹曾提出的“电影精神”并无关联,而是源于王小鲁的个体经验与大众感受的融合,有着更本土、更具体的指向性。

王小鲁的成长记忆与中国电影院几十年的沧桑变迁紧紧缠绕在一起。那些老影片和电影院在不同时代的风格转换,在他看来,“都包含着时代和历史的秘密”。王小鲁见证了电影院由繁荣而衰落的历史,也先后经历了镭射放映厅与盗版影碟的盛行期,以及VCD到DVD、数字影像的更迭。

王小鲁记得早年基层电影院的气息,“太平门下刺鼻的小便气味时时飘送至观众席”;记得90年代初放映香港三级片的镭射放映厅里的昏暗,民警来巡查时观众四散奔逃的场景,“有一个年轻男教师从二楼窗口跳了下去,却仍然被抓住”;记得分账大片刚引入时电影院现场的喧嚣,“大家似乎有一种无名的兴奋”;也记得新千年前后,电影院萧条到极点,很多被改为商场,“卖鞋卖服装”。

2000年之后,国内电影院呈现复苏之势。电影《英雄》是一部标志性的作品,尽管业界对它的内容与叙事存在质疑,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它的视觉效果,很多观众开始走进电影院。王小鲁回忆道,“之后,《满城尽带黄金甲》《夜宴》《无极》等商业大片连番上映,再到后来的《阿凡达》等3D电影的引入,一直到新冠疫情之前,国内电影于电影院的发展逐渐欣欣向荣。”电影院的票房纪录也不断被打破,那些热门影片也成为中国人的重要话题。

这20年间,国内电影院从萧条到复兴的过程,王小鲁称之为“电影院重建运动”,每一个走进电影院的人,都是参与者。也正因如此,在新冠疫情期间电影院受到强烈冲击后,王小鲁提出了“电影院精神”的概念。

“电影院精神”不是一个怀旧的口号。在王小鲁的论述中,它更像一把手术刀,或者一种分析工具。电影院精神的发扬,“不依赖于电影院和院线电影的完美”,而在于电影院“显现的机制”,时代精神、政治运行、民众潜意识,都在这个黑暗的共享空间里显影。

这种显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今天越来越稀缺的东西。在电影院里,“我们并肩而坐,观看的不仅是银幕上的故事,还有彼此的反应。电影结束后,我们拥有共同的讨论素材,可以在此基础上展开交流、形成共识、也磨合差异”。在这个被算法精准切割成信息孤岛的时代,这种“不具有强迫性的精神联结”,成了一座珍贵的堡垒。

2021年夏天,在西宁FIRST影展的一场论坛上,电影学者戴锦华在和王小鲁对话时,道出一句话:“保卫电影院就是保卫社会”。话音刚落,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这些掌声不是献给某部电影或者某位导演,而是献给一个空间、一种机制,一个让陌生人肩并肩坐在黑暗中、共同面对一块巨大银幕的场所。在流媒体已经把每个人的视线切割成独立像素的时代,这样一种“共同看见”的愿望,仍然能够激起人们强烈的共鸣。

在“电影完熟时代”的追问

如果“电影院精神”是这本书的理想指向,那么“电影完熟时代”就是它对现实的诊断。

什么是“电影完熟时代”?王小鲁的描述带着一种后现代的冷峻:电影文化发展到了一个高级形态,所有好故事都被拍过了,所有形式和手法都被无数次用过了,“如同一本字典中所有字词句的组合都发生过了”;与此同时,影像资源极度丰富,百年前的老电影随时可以调取,全民都熟悉镜头与表演逻辑。

这是一种“过度饱和而失去弹性的世界”。

但“完熟”不只是创作层面的困境。王小鲁指出,它同时也是接受层面的状态:信息过载、历史感丧失。昨天、前天的电影和今天的电影在同一个平台上涌现,“成为共时性的凌乱存在”。很多人虽然年轻,“但似乎什么都经历过了,太阳底下无新事”。

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电影越来越难以给人带来真正的震撼。不是电影人不够努力,而是整个文化系统进入了某种饱和状态。

但王小鲁并没有把责任完全推给时代。在采访中,他更具体地指出了当下院线的现实困境,比如部分影片宣发投入高达数千万元,实际成品和宣传落差极大,观众两三次糟糕体验就会长期失去走进影院的意愿。他说,“电影院的诚信被破坏了,再回复就需要时间。”院线影片缺乏真诚表达,很多曲折的叙事逻辑只有业内人能看懂,普通观众难以共情。

与此同时,短视频和自媒体的崛起分流了大量观影人群,尤其是短视频的戏剧化设计已经高度电影化,影视创作、大众影像审美、民间影像生产全方位普及,院线影片想要吸引观众进场,“必须拿出更优质内容”。而优质内容的产出,在“完熟时代”恰恰是最困难的事。

AI技术的到来与日渐成熟,正在对传统电影本体论进行根本性颠覆。

“电影是什么?人是什么?我们都将重新审视。”王小鲁在后记中写道。

但他并未陷入技术恐慌,他将电影的危机与人的危机并置思考。电影的创新困境,本质上是现实生活中“新奇感丧失”和“生命力枯萎”的映射。在这样一个“方生方死”的节点,王小鲁提醒我们,“不能坐等,我们仍然要潜到人间的黄昏中,行走坐卧,或歌或哭”。

这种态度,让《电影院精神》在伤感之外多了一层倔强。它不是一份“电影遗书”,而是一种在危机中仍然坚持的观看立场。

2025年春节档后,电影院票房大减。暑期档之初,陈可辛的《酱园弄・悬案》、姜文的《你行!你上!》票房惨淡,大量资本后撤。而当《戏台》《浪浪山小妖怪》等小成本电影以小博大,人们似乎又重振了些许信心。电影人的心绪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人们不稳定的心绪一如时代之写照”。

在这样的背景下,《电影院精神》的出版本身就像是一种姿态。它不提供解决方案,不预测未来,只是把问题摆出来,把记忆留下来,把那些在黑暗中“共同看见”的瞬间记下来。

《电影院精神》的扉页上印着吉姆·贾木许电影《鬼狗杀手》里的一句话:“时代精神乃人力无可挽回之物。”这句话出自日本江户时代的《叶隐闻书》,原意是“想把当代恢复到百年前的良好风俗是不可能的,在哪个时代就做好哪个时代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无法挽回那个电影院曾经作为绝对文化中心的时代,但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在黑暗的放映厅里坐下,和陌生人一起,面对同一块银幕。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不失去“共同看见”的能力。

也许,我们比电影更需要电影院。

作者:姜子健

编辑:刘思雅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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