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文史出版久了,很容易陷入一种 “似曾相识” 的倦怠:同样的朝代、同样的人物、同样的权谋解读,连叙事角度都越来越趋同。历史读物是不是已经“饱和”了?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直到翻开苗棣先生的《赤龙》,这种倦怠被彻底打破了。
熟悉明史的人都知道,天顺朝是一段极富戏剧张力的岁月。一场夺门之变更迭了帝位,也捧起了三位权臣;而短短几年间,石亨大案、曹钦之叛接连爆发,权力起落之快,令人咂舌。但正史的记载永远克制简练,人物的动机、市井的风貌、变局里的人性褶皱,都被压缩进了寥寥数笔之中。
《天顺三部曲 赤龙+黑煞+白幡(套装3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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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苗棣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4月
海南出版社此次出版的《天顺三部曲》,以小说的笔法,为这段历史补上了温度与细节。三册作品分别对应三场重大历史事件,全程遵循《明实录》的正史脉络,只在史书语焉不详之处,以扎实的考据与合理的推演,还原出明代京城的市井百态与人心浮沉。以下,是关于《天顺三部曲》从无到有的完整出版手记。

高婷婷
有段时间我迷恋明史,恰好看到了苗棣老师的早期作品《崇祯皇帝传》,彼时,我对苗棣老师的印象只是明史研究领域的资深学者,擅长用通俗的语言写历史。直到一次和作家、知名读书博主“安迪斯晨风”工作对接,他问我是否读过苗棣的《赤龙》,这才真正与苗棣老师相遇。
我找来《赤龙》连夜捧读——从雪后西四牌楼福安茶坊的一桩冰蜂命案切入,举人杨继宗与捕快方天保层层勘破,最后所有线索竟都指向南宫崇质殿里那位被囚禁的太上皇。一个王朝最隐秘的政变,竟从一间小小客栈的密室开始铺展。
读到第三卷时我便确定:这本书,我要做。
厚重体量、百万篇幅,为何海南出版社愿意倾力投入资源,打磨这样一套历史悬疑作品?答案是它的差异化——《天顺三部曲》既不是戏说历史的爽文,也不是堆砌史料的讲义。苗棣老师把它叫作“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夺门之变、石亨败亡、曹钦叛乱这些大关节全依《明实录》脉络,连李秉彝伪疏案、杨斌诣阙请愿、石彪欲娶卖胡饼的贺家女儿等支线情节,也均有史可查。唯有在史书语焉不详的缝隙里,他用合理的想象织补那些不合逻辑、不符人情之处。
在启动三部曲策划之前,还有一段出版过往。
《赤龙》2018年曾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过单行本,《黑煞》《白幡》则只在财新网连载过,从未正式结集。许多读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读完《赤龙》便再难寻后续。三部曲的完整故事始终处于残缺状态,成为诸多明史爱好者的遗憾。
我们想做的,就是让这三部作品以完整的面貌与读者见面。新版中,苗棣老师新增了《赤龙》的番外篇,为《黑煞》《白幡》补写了后记和附录,让历史与小说之间的关联更清晰。
三部曲各有侧重,层层递进,完整勾勒出天顺三年间跌宕起伏的权力更迭,组成一部有史有据、文笔扎实、故事耐读的历史大作。
《赤龙》写夺门之变,以一个进京赶考的举人杨继宗为主角。他误打误撞触碰了王朝最核心的机密,以为凭智慧能勘破一切,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棋子。
《黑煞》换了视角,以徐有贞的三小姐为主角写石亨大案。一位身负家族复兴大任的女子,周旋于权贵市井之间,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成了锦衣卫铲除异己的工具。
到了《白幡》写曹钦之叛,结构上更是大胆实验,五卷五条时间线,从杨大娘、陈小倌、乐骥等不同人物的视角并行推进,最终都汇聚到七月初一那场兵败之夜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交织在一起,却造成了谁也想不到的结果。
苗棣老师深耕明代史料数十年,熟稔《明史》《明实录》等一手典籍。整部作品坚守一条底线:大历史绝不篡改,细处尽情推演。夺门之变的始末、几位权臣的兴衰轨迹、当年朝野的关键事件,全部严格遵从正史记载。
而正史一笔带过的细节,古人的衣食住行、京城街巷风貌、市井民俗、人物的情绪与抉择、阴谋背后的动机,作者则用扎实的考据与合理的文学想象一一补全。
历史小说最迷人的地方也在于此:正史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而它试着让你看见“人如何活着”。
全程跟进这套书的策划编辑工作,最深的感触便是:和苗棣老师合作是一件长知识的事。
苗棣老师身上最鲜明的特质,便是学者底色。他写每一个细节都讲究出处。斗鸡场雅座按八卦方位命名,如“坎甲”“兑乙”“巽字间”,明代娱乐场所确有用八卦命名雅间的风气,而且方天保选“巽字间”,正因为东南角视野最好,这是小说设计的情节,也具备真实的历史质感。类似的考据细节俯拾皆是:宛平县衙被京城里的人叫作“官房儿”,因为它实在太寒碜;张家湾客店一间上房收八钱银子的价格,也契合漕运码头商旅繁盛的市面景象……
苗棣老师曾说,写历史小说最难的不是编情节,而是让那个时代的人活起来,他们的衣食住行,京城街巷风貌,市井民俗,这些东西最见功夫。
认识苗棣老师之前,我对历史学者的刻板印象大都是不苟言笑、案头劳形。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苗棣老师非常开朗健谈,聊起明代典章制度能讲得头头是道,聊起生活里的小事也兴致勃勃。最有意思的是他喜欢猫,某次沟通稿件无意中谈到养猫,他就像所有毛孩子家长一样,掏出手机给我展示他的猫,一脸藏不住的得意。那时候忽然觉得,写得出《赤龙》里那些细腻人情的人,心里本来就藏着这样柔软的角落。
过选题的时候,经常被问道:“现在历史类图书市场是不是已经饱和了?同质化严不严重?”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市面上的历史读物确实多,通史、断代史、人物传记、权谋解读……各种角度几乎都被写过了。但我始终觉得,“多”不等于“满”——读者的口味在变,市场的空白也在变。
做《天顺三部曲》之前,花了大量时间做选题调研,翻了近两年的历史类畅销书榜,也跟踪了不少历史类公号和读书社群的讨论。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读者已经不满足于“知道历史上发生了什么”,更想读的是“历史里的人是怎么活着的”。能把历史写得有烟火气、有人情味、能让读者代入进去的作品,卖得越来越好了。
《天顺三部曲》刚好踩在这个点上——它不是单纯讲历史,而是用小说的形式把明中期那段波澜诡谲的岁月鲜活地展现出来。读者买的不是“夺门之变是怎么回事”,买的是杨继宗在冰蜂案里抽丝剥茧的紧张感,是三小姐在石亨府里的隐忍与周旋,是大时代里一个个具体的人的命运。历史悬疑这个品类,本质上卖的是“代入感”。
从签下选题到付印出版,前后时间近一年半。最难的一关是体量的把控,一百三十多万字,三册书摞在一起将近两寸厚。我们反复讨论开本、字号、版式,既要保证阅读舒适度,又不能让书显得过于笨重。
装帧设计上也颇费心思。三册既有统一的系列感,又各有鲜明特征。《赤龙》用暗红底色呼应血色与宫墙,《黑煞》取玄黑基调暗藏杀气,《白幡》以素白为主调象征终局与荒凉。赤、黑、白的递进,恰如那几年政治风云的色调变化。
凭借扎实的史料功底与细腻的文学叙事,《天顺三部曲》收获了一众文史领域重磅名家的认可与推荐。马伯庸、张宏杰、罗振宇等名家的推荐,并非刻意争取,而是源于苗棣老师深耕明史领域数十年的深厚积淀与良好的人品口碑。马伯庸先生读完稿后说:“考据精详,立意深邃,于史实间劈出一条裂隙,从中窥得埋于尘埃之下的一缕浅痕。”这句话精准地说出了这套书的魂。
首批试读的读者反馈也让我们感动。有读者说,读完合上书,再去翻《明史》里那些干巴巴的记载,忽然觉得历史人物“活过来了”。
做完这套书,有同行问我:做历史小说最核心的经验是什么?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复制?我想了很久,觉得最重要的一条可能是:找对人,然后信任他。历史小说这个品类有它的特殊性——既要懂历史,又要会讲故事。两者兼备的作者可遇不可求。苗老师本身就是明史专家,史料底子在那儿,不需要我们编辑去给他补历史常识;同时他又有写小说的本事,会设悬念、会铺人物、会讲故事的节奏。遇到这样的作者,编辑最该做的不是去“教”他怎么写,而是站在读者的角度,帮他把故事的棱角磨得更锋利。
具体到方法论,我认为第一条就是要遵循“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校对原则——历史小说要尊重史实,但不能被史实捆住手脚。编辑过程中专门做了一份“史实核对清单”,大到历史事件的时间节点、重要人物的官职履历,小到明代的称谓、器物、典章制度,凡是和正史记载对不上的,都要逐一过一遍,该改的改,该保留的保留(作为小说创作的合理虚构)。
然后是从“读者视角”的结构打磨——哪些地方读起来节奏慢了,哪些悬念收得太急让人意犹未尽,哪个人物的出场时机可以再斟酌。每一遍通读,都把自己当成第一个读者,把读到的真实感受反馈给苗老师,由他来判断、调整。作者负责创造,编辑负责“试读”,这个看似简单的角色,恰恰是一本书从“作者觉得好”到“读者觉得好”之间最关键的桥梁。
回望整套书的编辑历程,于我而言,最大的收获不是做成了一套书,而是跟着苗棣老师重新读了一遍天顺朝的历史。在那个专制皇权的体系里,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夺门的三大功臣几年间相继倒台,身死族灭;就连复辟成功的英宗皇帝,一生两度登基几番沉浮,也算不得什么赢家。
我对“编辑”这个职业也有了一点儿新的理解。以前我觉得编辑的价值在于“做得多”——改得多、想得多、把关多。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好编辑的价值其实在于“判断得准”——判断一个选题值不值得做,判断一个作者该往哪个方向推,判断一本书的读者到底是谁。手上的功夫重要,眼光更重要。做书越久,越觉得这是一门需要用时间熬出来的手艺。
篇幅浩繁,虽反复校阅,但仍不敢说尽善尽美。历史本身就是一本读不完的大书,我们能做到的,不过是尽可能把它递到读者面前时,多一份郑重与敬畏。
如果让我向读者真诚推荐这套书,我想说:慢慢来。它不是一口气读完的爽文,需要你静下心来,跟着杨继宗走进景泰七年的北京城,跟着三小姐穿行于天顺三年的胡同巷陌,跟着杨大娘从张家湾码头一路走到昭武伯府的深宅大院。合上书的最后一页,看到曹钦宅子里那面白幡缓缓落下时,也许你会和我一样,轻轻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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