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华人信俗碑铭辑录》：我国学者国际田野调查的重大收获

2025年9月，华侨大学宗教文化研究所原所长、二级教授黄海德先生主持编著的《东南亚华人信俗碑铭辑录》（以下简称《辑录》）由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这部煌煌五巨册的海外金石录，是2014年正式立项、2021年以“优秀”等级通过结项鉴定的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东南亚华文宗教碑铭的搜集、整理与研究”的最终成果，也标志着我国宗教研究学者深入进行国际田野调查取得第一手基础资料的一次重大收获，并且有力呼应了建构中国宗教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需要。

我国东南和南部沿海省份如福建、广东、海南，历史上是由于生计原因“下南洋”的华人群体的传统输出地。几百年来，在东南亚形成了海外华人数量最为庞大的一个区域。相关文献显示，目前东南亚地区华人达4000多万，约占全部海外华人的三分之二。祖祖辈辈华人筚路蓝缕，胼手胝足，为东南亚各国的经济建设、国土开发乃至独立建国、社会进步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用艰苦奋斗、勤俭互助、亲仁善邻、机敏睿智的生存实践，在远离故土的山陬海角、市井田畴，鸣奏出一曲曲华夏子孙坚韧不拔、生生不息的精神强者之声。而支持着这种强劲精神历久弥新的文明基因，在于中华传统思想文化体系所提供的民族文化主体性。这种主体性又外化为以汉语汉字为媒介的各类意义表达形式，对华人群体在汇入多元种族、多元文化错综交织的东南亚社会的同时保持自我归属感和内部凝聚力，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中华传统宗教信仰及其衍生的宗教性民俗事象，正是中华传统思想文化在东南亚华人群体世代传承的重要环节和生动表现。而与各国华人聚落广泛建立的中华传统宗教和民间信仰设施、团体相伴出现的诸多汉文碑刻，则作为华人群体踊跃投身相关信仰活动的无声记录，忠实传递着中华传统思想文化中的世俗化信仰模式在东南亚地区存续、发展与演变的历史信息。

将具有长久纪念价值和特定标识意涵的人事风物形诸文字，勒碑刻石，是中国自秦汉以来未曾中断的一种社会文化产品创制方式，跨越了中华文明近半的发展历程。几乎没有哪一个国家，像中国一样坐拥如此众多兼有史料和艺术品性质的碑刻及其遗迹。这是中华民族重史崇文、慎终追远优良传统的一种物质反映、一项美学征验。踏足“南洋”土地的华人，依然保持了故国原乡以碑刻纪事的文化惯习。而东南亚汉文碑刻中，树立最多、分布最广的类别，非宗教性、信俗性碑刻莫属。黄海德教授在《辑录》“前言”中指出：“东南亚的华侨华人大部分信仰道教、佛教、儒教（海外华人以儒家文化为载体的一种信仰）与民间信仰，……广泛分布于东南亚各国的华文宗教碑铭既是该地区华侨华人宗教信仰的实物资料，又是东南亚华侨华人宗教信仰的历史见证和现实写照。”“对其进行系统搜集、整理和研究，对于华侨华人宗教研究、华侨华人移民史研究、华侨华人社团研究、华文教育研究，乃至华侨华人经济、政治活动与中华文化的海外传播研究都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国家社科基金2014年为之设立重点项目予以支持，就是看中了该课题对于填补东南亚华人宗教与海外中华文化研究空白的意义。黄海德教授和他带领的精干团队，没有辜负领导机关和学界同仁的信任与期待，经过7年艰苦努力，加上4年紧张的出版周期，终于捧出了这份沉甸甸的硕果。11年斐然之功，洋洋可观。

“东南亚华文宗教碑铭的搜集、整理与研究”课题的搜集考察范围为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越南、菲律宾、缅甸、柬埔寨、老挝、文莱、东帝汶等11国，时间跨度上起中国明代后期，下到2018年。其最终成果最突出的特点，在于所收碑铭大部分来自黄海德教授及其团队亲身前往这些国家的实地采录（只有文莱、东帝汶因签证原因未能成行）。现在载入书中的614通碑铭，是课题组从1650余通原碑、3万6千余幅拍摄图片中精选出来的。黄海德教授在全书《后记》中描述他们“数赴南洋”的访碑之行说：“出入城乡，考察寺庙，跋涉荒郊，祭勘义冢”，“昼冒酷暑，夜屡蚊叮，其中艰辛，颇难为外人所道”，却真切地反映了这些中国学者锲而不舍、为学忘躯的求实精神和良好作风。

收入《辑录》的614通碑铭，并不是按照所在国分别排列，而是统分为三大类：一，儒教、道教；二，佛教；三，民间信仰。这体现了编纂者作为宗教研究专家的专业思路。其中，儒教9通、道教92通，为第一册；佛教171通，为第二册；民间信仰342通，为第三、四册。所有碑铭全文誊录、标点，重新排印，总字数接近200万；碑铭录文前详尽注明碑刻名称、材质、形制、尺寸、书体、碑额、碑题、碑文撰者、书丹者、立碑者、立碑时间、存佚状况、地点等要项，立体呈现出每块碑刻的完整面貌。《辑录》第五册为“附图”，收入上述三大类碑铭的彩照、拓片267幅，给读者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原始图像。

为方便使用者借助这些资料开展更加深入的研究，《辑录》编纂者还以具体神祇为次级类目，对儒、道、佛、民间信仰各大类碑铭做了又一层细分。如道教类又细分为三清尊神、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玉皇三太子、玄天上帝、关圣帝君、华光大帝、三官大帝等13个小类，佛教类细分为释迦牟尼佛、弥勒佛、观音菩萨、地藏菩萨等6个小类，民间信仰类更细分为天上圣母（天后妈祖）、广泽尊王、开漳圣王、福德正神、清水祖师、三山国王、王爷信仰等42个小类。虽然每册总目中每条篇目没有逐一标出碑铭所在国及所在行政区，无法对其地理位置一目了然，令人稍感遗憾，但依神祇名目的分类方式，应该说是编纂者在对中华传统信仰形态特别是道教和民间信仰素有研究的前提之下做出的恰当安排；不但使数量繁多、内容庞杂的经眼碑铭寻得一条有序归类的合理路径，而且从中直接透射出东南亚华人传统信仰的格局结构，即佛、道等不同宗教的信仰活动均以功德性、功利型神明供养祈应为中心的民俗化取向，以及移民固有民间信仰形态在当地的进一步发扬光大。这种现象正是该书以“信俗”为名的原因，其本身就包含了一系列具有丰富学术价值的研究题目。

所以读者也能看到，《辑录》决非只是单纯的碑文集合，全书之首近8万字的《前言》，乃是黄海德教授主要对道教和民间信仰在中国本土和东南亚地区的历史发展、神祇系统、活动状况、社会影响所进行的详细而深刻的分析归纳。这篇《前言》自身，就是作者运用碑铭等有关文献、结合田野考察参访而得到的一份重磅研究成果，充分符合该课题既有“搜集、整理”又有“研究”的立项要求。在文中，作者特别以探讨记述新马地区的广泽尊王和清水祖师信仰源流为范例，全面揭示了东南亚华人宗教性信仰图景的共同底色和地域性、融合性特征，并通过实证研究提出一系列结论性认知，认为：“海外华人的宗教信仰，其文化和精神的母体来自中国，同中华文化一脉相承，成为联系海外华人和祖国关系的重要精神纽带。”同时，“原有的中国传统宗教经由华侨华人的移民途径传播到海外以后，由于客观社会环境和华人族群的生存需要，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衍变和融合”。这些宝贵认知，在全书近200万字碑铭实录的支撑下，不仅有助于加深领悟中华传统宗教和民间信仰在一定的复合型社会文化系统中维持中华历史文化传统主体性的普遍意义，更意味着可以为五千多年中华文明在坚持文化主体性基础上形成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品格，提供一份来自国际视野的特殊印证，进而也能为深入理解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不同文明、不同民族、不同宗教汇聚交融，共同组成多彩多姿的亚洲大家庭”的重要论述，增添一段确凿无疑的事实注脚。

“丹碑不朽，清庙无疆。”（唐·杨炯：《盈川集·遂州长江县先圣孔子庙堂碑》）《东南亚华人信俗碑铭辑录》是编纂者给予学术界和有关实际工作部门的一部丰厚馈赠。它的作用将在今后的中华传统文化研究、中华传统宗教和民间信仰研究、华侨华人社会历史文化研究、海外统一战线工作直至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事业中继续得以发挥。

（本文作者：张新鹰研究员，中国宗教学会顾问、国家宗教事务局宗教工作特聘专家。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中心主任。）

作者：张新鹰

(本文原载于：道学与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微信公众号)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