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是一种“影响的愉悦”——评育邦《从海明威到昆德拉》

育邦有三副笔墨。一手写诗，有诗集《忆故人》《潜行者》《伐桐》等；一手写散文，有随笔集《潜行者》《附庸风雅》《纸山》等；一手写小说，有短篇小说集《再见，甲壳虫》等。而《从海明威到昆德拉》，是育邦随笔集的新收获。“跨越欧美的文学之旅，邂逅四十位世界文学大师”，封面文字准确概括了正文内容，这本书是关于欧美文学大师的阅读札记，涵盖奥地利、波兰、捷克、塞尔维亚、南斯拉夫、德、法、俄、美、秘鲁、古巴、英、墨西哥、阿根廷、西班牙、土耳其、意大利等17个国家的作家，而就像邱华栋于《在育邦的世界文学地图上——写在<从海明威到昆德拉>前面》中所说的，书中各篇“文字都不长，文体意识很强”，作者是在“以‘育邦体’的散文随笔方式”，将数十位作家的“特质和创造性”，“精粹地写出来”。在散文随笔写作中，“育邦体”是怎样的？它的出现，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又体现着哪些追求？这，正是本文所关注的。

早在2019年2月，育邦的《从乔伊斯到马尔克斯》即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以评论文章介绍了31位现代主义文学大师，可视为《从海明威到昆德拉》的姊妹篇。不论是“乔伊斯”与“马尔克斯”，还是“海明威”与“昆德拉”，书名的选择，其实都蕴含着希望作品能够走向大众的期许，而这也寄托着作者和出版社的共同愿景。在出场顺序的排列上，《从海明威到昆德拉》先以中东欧的赫尔曼·布洛赫、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米兰·昆德拉等作家开始，而后过渡到托马斯·伯恩哈德、托马斯·曼、贝托尔特·布莱希特等德语作家，再到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米歇尔·图尼埃、勒·克莱齐奥等法国作家，以至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弗朗西斯·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纳撒尼尔·韦斯特、托马斯·品钦等美国作家，接下来是里卡多·帕尔马、阿莱霍·卡彭铁尔、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等拉丁美洲作家，最后是伊塔洛·卡尔维诺、马塞尔·普鲁斯特和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等，而对于他们的书写，体现着育邦另一层面的思考。

需要注意的是，育邦是在广泛的阅读上，选择了这些作家的作品，而动笔的冲动，源于伟大作家的优秀品质或品味作品过程中的动人吸引力。构成《从海明威到昆德拉》的四十篇文章，题目多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作者名，二是副标题，而这些副标题的命名，并无统一的结构框架，主要捕捉的是最能表达思考的关键词。这其中，有对作家人生的描述，如以“一匹狂野的害群之马”来形容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有对作家和作品的深层勾连，如以“悉达多的微笑”命名赫尔曼·黑塞一节；有对写作美学的精准提炼，如以“重述或虚构”概括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的风格追求。

进入正文，育邦先是列出作者和书名，这也意味着，文章将会围绕作者生平经历与作品内容展开。而在具体的写作过程中，育邦充分运用“随物赋形”的创作方法，根据写作对象的不同，调动知识经验与思考感受，进行动态化的结构布局，以灵活调整写作形式的方式“实现叙事节奏的曲折变化和文势的平衡营造”，抵达“空故纳万境”的审美境界。以赫尔曼·布洛赫一篇为例，育邦由箴言“发现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乃是小说唯一的存在理由”切入，借米兰·昆德拉的评价，简述赫尔曼·布洛赫的创作成就，再落到近几年翻译成汉语的讨论对象《无罪者》，而后围绕作品的创作缘起、作者的创作历程、小说的形式艺术深入讨论，紧接着思考“无罪者是谁”以及“不情愿的诗人”等谈论作家作品无法回避的关键问题，进而明确赫尔曼·布洛赫的艺术地位——“他是一个整体作者”，并将《无罪者》的成功归因于“理念、天赋与行动三者合一的最后胜利”，再由赫尔曼·布洛赫与詹姆斯·乔伊斯的交集，导向“重新发现了自我”的哲学命题，而这篇随笔，无疑将帮助更多人感受到赫尔曼·布洛赫其人其作“散发出的耀眼的光芒”。

通过《从乔伊斯到马尔克斯》和《从海明威到昆德拉》，以及可能进行的后续相关写作，育邦所致力于追求的，不是单篇的作家作品评论，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文学书评，而更接近于西方的文论随笔。通过对于作家与作品、作家与作家、作家与世界的隐秘联系的挖掘，育邦试图探讨的，是文学创作、艺术成就、美学意蕴和人生价值等多方面的问题，这是育邦与作家作品的对话，也是他与世界、与读者、与“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的交流方式。就像育邦在《遇见伟大而有趣的灵魂——关于<从海明威到昆德拉>》中所说，“影响的焦虑”，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影响的愉悦’”，而对于文学大师经典作品的阅读与对话，自然也有“影响的愉悦”存在，这样的“愉悦”，不止是对育邦而言，更是针对阅读《从海明威到昆德拉》的读者。“对于一个常常读书，他的生活与书本关系密切的人来说，这个人的‘阅读史’，其实也可以说就是他的生命史”，而对有志于通过阅读建构文论写作历程的育邦来说，他的生命史，某种意义上也正是他的阅读史和写作史，未来或许会成就一部独属于他的文论史。

 

作者简介：李杨，文学博士，《扬子江文学评论》编辑，在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四十余篇。

作者：李杨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