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黄蓓佳谈创作:在喧嚣的社会里,建立属于自己的世界

2019年05月12日   作者:黄蓓佳

【百道编按】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黄蓓佳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历任江苏省外事办公室干部,江苏省作协理事、副主席,中国作协第六、七届全委会委员。代表作品包括《夜夜狂欢》《午夜鸡尾酒》《何处归程》《世纪恋情》《含羞草》等。2017年,其创作的《童眸》获得2017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年度图书(文字)奖。2019年5月,在为2019全国少儿图书交易会准备发言时,黄蓓佳将自己如何在喧嚣的社会中自处、如何潜心写作少儿文学,用最真诚、最朴实的语言记录下来。

必须承认,我们今天的生活,与以往的很多个千年相比,应该是前所未有的喧闹,快速,复杂,纠结,统一而又分裂,激荡而又平和,冷静而又迷茫,规整而又错乱。在这个时代里,知识和信息过分爆炸,人们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从来没有像这样的瞬息万变,波涛翻滚。

如何表现今天的生活?如何在真实和虚妄之间获得一个平衡?如何摆平我们写作的价值和生命的价值?文学作品中的世界,从来都不等同于日常生活中的世界,它好像是这样,又好像是那样,非常普通,又十分特别,它是作家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向往,是一个透明的发光体,永远在我们面前光芒万丈地滚动着膨胀着,让我们误以为一伸手就能够抓住,却又永远跟我们保持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令我们可望而不可即。每个作家都奢望自己能够写透这个世界,事实上,世界太宽广太丰富,我们的大脑、灵魂、胸怀、笔力都远远不够。我们甚至都不可能精确到位地还原生活,因为那生活距离我们太近太熟悉,努力去看的话,会目眩神迷。我们只有飘浮在生活当中,从熟悉的背景中去想像陌生的人物和故事,这样我们还可以放手一搏,写出我们主观思维中认为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作家的判断力不同,目光的深浅度不同,文字的敏感性不同,所呈现出来的作品,就有质和量的不同。有的时候用力过猛,作品反而显得僵硬和虚假;有的时候心思太密,作品就只有精细,没有深度。这种对于写作的力道上的掌握,说到底也是一个经验问题,人的天分是上天给予的,人的经验却是在漫长的实践过程中慢慢累积的。如果觉得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并不到位,对人性、人情还没有精确把握,那么也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写作时尽量贴近自己,尽量地实在,把目光往回收,回到生命的本源,然后,慢慢地,用绵密如织的文字,去一点一点地呈现一个虚构的私密的天地,比如说,一个城市,一片乡村,一条街巷,一栋住宅,一户人家,一群生命。熟悉的事物,总是容易写得到位。

作家在写作的时候,前面总有一个想象中的读者,我这个东西要写给谁看,我的目标读者群是哪一类人,把这个位置定好,才能确定接下来的一切。如果我是写给一个八岁孩子看的,我用的语气就应该是跟八岁孩子说话的语气,新鲜,自然,活泼,跳跃。如果我是写给一个八十岁老人看的,我就要适应一个八十岁老人的生命节奏,尽可能地平缓,安详,带着一种世事沉浮之后的波澜不惊。

具体到儿童文学,我个人认为,一部好的儿童小说,应该同时反映出两个世界:纯真的儿童世界和复杂的成人世界。如何把这样两个世界用符合儿童审美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是对我们的创作水平的一个检验。不管我们承认不承认,儿童文学的教育功能、认知功能是一定存在的,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作用也是不可小视的。很多孩子会自觉不自觉地把儿童文学作家当作他们生活的导师,他们会把你在作品中营造的世界当成一个真实的世界,相信一切的可能性,相信作家有力量给他们平凡的生活带来奇迹。

这就是儿童文学作家面对的难题:你应该如何写作自己的作品,如何去小心翼翼呵护一颗稚嫩的童心?你的作品不能过于简单,可是又不能过于复杂;既不能让他们快乐无边,又不能让他们对生活对世界过早地失望,过早地失去信心,陷入恐怖。你要在阳光和阴影之间来回地平衡,求取一个最合适的“度”。你还得搜肠刮肚去想出引人入胜的情节,去塑造活灵活现的人物,去用最流畅、会飞翔的文字把这一切表达出来,让孩子们捧起书来不忍释卷而不是心生厌倦。

所以,作为一个儿童文学作家,一旦意识到肩上的责任,那么进入到具体作品的每一步写作过程,都是举步维艰的,可以说是在刀尖上跳舞。我自己兼及成年人文学和儿童文学的两种写作,深感为儿童写作的不容易。在题材选择的范围上,在文字的可操作性上,在思想性和可读性的取舍上,儿童写作要更加用心,更加考验我们的智慧和水平。

但是,写作的快乐也就在这种选择和平衡中,这是我们的享受,享受文学,享受写作的了不起的过程。

《童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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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
作者:黄蓓佳 著
出版时间:2016年06月

每个作家的写作愿望都是相似的,而写作的状态各有各的不同。我的写作状态比较纠结。常常是这样:每当我结束了前一部作品的写作,心情无比轻松地上网看一周美剧,从第二周的第一天开始,我觉得我又应该工作了,这时候我的灾难就来临了。

在我不知道下一部作品应该写什么之前,我会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种阶段性的忧郁症,不愿意说话更不愿意出门。我坐着,或者躺着,闭上眼睛,与世隔绝。然后,我会觉得黑暗在我的身边游走,飘浮,许许多多钻石一样的光亮倏忽即逝。其中某些光亮爆发得比较长久,会持续几秒钟的灿烂,像节日之夜的一朵焰火。然后这朵焰火就在我的心里驻扎下来了,慢慢地凝聚起周围更多的火花。然后黑暗越来越快地消失,花朵般的火焰遍地燃烧,让我的血液和思维跟着燃烧起来。这样,最先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那朵光亮,就成了我下一部作品的内容。

很多时候,当我心跳着在书桌前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时,我的脑子里其实只有那一团颤动的光,而没有十分清晰的人物和故事,我只有在给作品开了头,进入到十分具体的写作过程时,才能理清楚头绪,让那一团混沌逐渐成形。尤其在写长篇小说时,有时候我会在手边的一张废纸头上建立人物关系表,画地形图,写出一二三四的章节提纲。但是一旦我突破了长篇的开头,走进那段历史那个场景那些人物之后,事先所做的案头准备会完全作废,丢弃在旁边,因为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作品中的人物,完全进入一个忘我的境界,身不由已地被作品里的故事、作品里的人物牵着鼻子走。

开笔之前,明明已经想好了故事的走向、人物命运的结局,写着写着,故事自己就拐弯了,掉头向东或者向西,完全不听作者指挥。遇到这样的时候,我们一定不要违抗作品人物的意愿,只要是意外之笔,一定都是神来之笔,写下来一定是最好看的,最惊艳的。

所以有些时候,当灵感冲出来的时候,我们还需要有很好的控制能力,要冷处理,冷静下来,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真正想透彻了,想深刻了,才能动手写。沉淀非常重要。岁月也非常重要。我们现在很多人喜欢玩玉,玉这个东西,肯定是古玉更好,被泥土被人体浸润过的更好,它有一种岁月的绵柔在里面,有不动声色的高贵。联想到我们的写作,真正在这件事上,好的题材不能急着写出来,要放在心里慢慢翻滚,慢慢成形。理性的力量应该更强大,深思熟虑比电光火石更重要。

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刚刚开始文学写作的时候,都经历过文思如泉涌的阶段,一个个好像来不及地想,来不及地写,坐下来就能够出活儿,那真是意气风发的时代。我记得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国家机关上班,白天干公务员的事,夜里熬夜写小说,写到天亮,洗把脸再去上班。小说一篇一篇地发表,完全不知道疲惫。可是写到一定阶段,大家都会慢下来,刹住车,经历一个停顿,对自己做一个调整,那是因为我们懂得写作了,对文学真正地有了敬畏之心,知道好小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文字背后的力量更加强大,思想的力量更加强大。

写作就是个手艺活儿,写作者就是个工匠,或者说是苦力。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十几万字,几十万字,从前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写出来之后还要修改,还要誊抄,现在不要手写了,但是也需要坐在电脑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键盘,没有好的体力,没有超人的毅力,还真是拿不下来。这样的一种劳动,在电子技术化的现代社会里,真是非常的粗笨和原始。

既然写作是手艺活儿,手上的感觉就很重要。这种文字的手感,完全靠经验,日积月累而成,有时候我们说,一个月不写东西,手都生了,说的就是这个“手感”。所以写作不可以玩天才,要花相当的时间,要积累相当多的量,才能成为一个好作家。

好作家的标准就是:你不可能每部作品都是极品,但是你每一部作品肯定都是精品,是手上有准头的。现代人都知道崇尚手工艺制品,尊敬手工艺大师,因为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有个性,它可能不完美,但是它绝不会有雷同,它比机器制造出来的完美无瑕的东西更值得珍藏。也因为这样,在电脑能够创造很多奇迹的今天,它始终不能创造文学作品,它代替不了我们的大脑和手。

文学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人类经验的共同分母,全世界的男女老少,通过这一分母才能共处、交流、对话,彼此相爱彼此帮助。一个没有文学的国家,或者是把文学彻底边缘化消遣化的国家,注定是一个野蛮的国家,也是一个精神上有缺陷的国家。我们为什么要阅读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是因为我们从他们伟大的作品中学到了全人类共有的东西,也是能够超越时间和地域的差异,而长久驻留在我们心里的东西。通过阅读,我们会了解我们自己是谁,我们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活得更好。文学不是为了肢解和研究生活而存在,而是为了丰富和诗化生活而存在,所以普鲁斯特才说:真正的生活,最终澄清和发现的生活,为此被充分体验的唯一生活,就是文学。

文学的另一个存在的意义,是它的批判精神。文学首先发现了人类身上具有毁灭和自我毁灭的可怕力量。凡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曾经对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表示过不满,提出过质问,同时也会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是应该改善的,它有理由变得更好,更加适应人性,更加适合生存。因为有一个文学作品中的世界,永远在我们的前方熠熠闪光,像火炬一样,引领着我们审视自己日常的贫乏的生活,召唤我们去追寻不可企及的梦境。这也就是堂吉诃德这类文学人物存在的意义。

重新回到我自己的创作上来。我十七岁开始写作,发表作品,到三十岁的时候曾经怀疑,写作是不是我最好的人生选择?在四十岁的时候,我回答自己:Yes,我做得很对,我太喜欢写作这个活儿了。五十岁的时候,我像小孩子一样睁大了眼睛,发现我之前对于写作根本一无所知,我写了三十年才刚刚上路。现在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我越来越享受写作的快乐,我只怕时间不够,我的眼睛不给力,身体也不给力,不能让我写完我想要写的一切。

生活中我是一个害羞的人,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人,是写作唤醒了我,给予我打碎一切塑造一切的力量,所有我在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欲望,我想要去做而不敢去做的事情,通过写作,我让它们在虚构的时空中得以实现。童话故事中有白天的女王和夜晚的女王,两个女王两种面孔,我很高兴我也有两种人生,现实的人生和虚构的人生,两种人生互为映照,互相补充,使我的生命变得格外丰富也格外漫长。

我每天阅读,因此而活在许许多多伟大作家的伟大作品中。我长时间地写作,因此我也活在我自己创作的作品中。世界上有很多喜欢写作的人,中国也有很多喜欢写作的人,我们各自守在自己文学的窗口前,互相凝望,互相赞许,互相道一声珍重,这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这也是文学的永恒,作家的永恒。

我还要再重复一遍,今天的世界,文明正以日行千里的速度飞快地发展,人们面对实际发生的事情常常目瞪口呆。作为一个儿童文学作家,我们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向孩子们解释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同时引领他们去回顾本民族的历史,去想象他们应该拥有的未来,去优雅地、周到地、应付自如地面对自己成长的过程。这就是文学的责任,是我们这些作家们的责任。在这个强大的实用的社会里,文学依然充盈着对于社会和人心的救赎力量,我想,这也就是今天我们大家认真地谈论儿童文学的原因。也因此,我们对时代有所期望,对我们自己的作品更加有所期望。

(本文编辑:安宁)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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