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俞晓群:约见冷冰川
书后的故事

2018年06月21日   作者:俞晓群

百道网·俞晓群专栏】我翻开黄、冷二位先生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映射着黄先生笔下那只猫头鹰、那只红色的小猴票、那只湘泉的酒瓶,尤其是那个竖在田野上,令人感伤的稻草人;映射着冷先生那一幅幅栩栩如生的黑白意境,花木与女体之美,让你对画面上纯黑的底色,永远充满着五色的幻想。此时,天赋的意义,再一次得到真实的印证。

前些天一个早上,冷冰川先生发来语音私信,声调中充满喜悦与欣慰:“晓群,真感谢你的连线。昨天下午我去拜见黄永玉先生,谈得高兴。先生九十五岁,头脑清楚,状态好得不得了。”

冷先生还发来几段视频,见到黄先生对冷冰川说:“这几天,我一直在读到你的书和画。昨晚知道你今天会来,心情很好,没打草稿,信手题诗一首。”黄先生站在那里,慢慢打开一卷宣纸,他声音清朗,读道:

  “《读冰川画——你的劳作简直像宋朝人》:你的画,是五寸厚的大辞典,/每一页,/每一行,/每一颗字粒,/都标帜着一个/可靠的心地:/母亲的细心,/父亲严厉,/情人的甜蜜。/你的笔墨像/轻轻放牧蚂蚁那么多的羊群,/让它们在草原随心漫步。/你为那些紊乱不堪的杂木荒草梳理发髻/让她们从野丫头变成闺秀。/你让每粒砂石,每片树叶,每根野草,都显出教养的仪态。/你把绝望变希望,让流浪的星星都有了归宿之处,风暴变星月满天。/你是个快乐的屈原徘徊在温泉的汩罗江上,/你的开垦/不再让人们怀疑艺术的市侩和浅薄。/黄永玉戊戌年春/即兴于北京东郊太阳城/时年九十五岁”。

“你的劳作简直像宋朝人!”让我想起好多年前,冷先生接受记者采访,谈到艺术创新,他说:“中国绘画的高峰在宋代,宋人对艺术很虔诚,他们往往在纸或绢上反复渲染。我遵循古老的方法,试图在布上反复渲染,用中国笔墨,还是点线面,和墨刻没什么区别。观众看到堆积的,不过是画很多遍的笔墨。”黄先生一语中的,可见二位心灵相通,难怪冷冰川如此感动。

接着,他们开始评论画家的水平和技法:张正宇的画好,黄先生亲见他作画,画得好极了,全部功夫,都落在一个“慢”字之上;叶浅予画“淡墨”为何不氤?黄先生曾当面请教,叶先生说要“加胶”,只是两个字,便点破了一种技法的奥妙;谈到学习绘画的启蒙方式和原动力,自学与学院教育各有优劣,但黄先生说,“要读书”三个字,才是最重要的前题。

黄先生对冷冰川艺术的喜爱溢于言表,冷先生解释,可能是我们走着类似的道路:都未接受正规的美术教育,都是无师自通,都是野蛮生长;都是靠辛劳、靠悟性,达到自我觉醒的境界。在技法上,我们提笔落笔,都不打草稿,随性而为,想好了一挥而就。而且绝不会失败,不会出错;即使有错,也会在画面上演化出新的路境。

我顺着黄、冷二位先生的思路推演下去,想到黄先生说他一生中,百分之七十的创作时间都用在木刻上;再想到冷先生曾说,他最初的创作灵感还是脱胎于版画。是啊,在冷冰川墨刻的突破与创意中,我开始浅显地理解黄先生欣喜的缘由。此时,精神的传承,就凝聚在某一个艺术的节点上。

我翻开黄、冷二位先生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映射着黄先生笔下那只猫头鹰、那只红色的小猴票、那只湘泉的酒瓶,尤其是那个竖在田野上,令人感伤的稻草人;映射着冷先生那一幅幅栩栩如生的黑白意境,花木与女体之美,让你对画面上纯黑的底色,永远充满着五色的幻想。此时,天赋的意义,再一次得到真实的印证。

我站在令人震撼的黄先生《山鬼》面前,被那美妙的表达所吸引,脆弱的心灵在微微战栗,但我依然会沉入黄先生三四年间的思考之中,静观一位艺术大师,对那一缕亦幻亦真、非花非雾的魅影的扑捉;我看到冷先生锋利的刀尖,在我眼前缤纷划过,但我依然会追寻着他刀光下的留痕,体会那样一位彪形大汉,苦苦劳作三十年,留下一百余幅惊世画作的神奇。此时,辛劳的汗水,自然结出丰盛的果实。

其实上面的故事,还有一段前奏需要交代。

在此前一天晚上,朋友带来口信,他说黄永玉先生一直忙着写《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在《收获》上双月一期连载。这几天黄先生刚交一期稿子,空闲几天,希望能与我见面,谈一谈出版的事情。听到黄先生约见,实在难得。我遵时来到黄家,一见面像熟人一样,轻松地聊起黄先生的写作和书稿。我赞叹他身体好,头脑清楚,还在写那么好看的文学作品。他说可惜动笔太晚,此生怕写不完了。但对早年的记忆还那样清晰,让他感到心痛。

我奉上三本海豚出版社的书,也是精挑细选,一本本送到黄先生手上。第一本是仿真版《鲁拜集》,他赞扬我们制作之精,还谈几句郭沫若的译文。我随口说石刻版,黄先生纠正说是石版画,图案美极了。第二本是韦力《上书房行走》羊皮版,黄先生先说书名起得好。接着他说自己最敬重藏书家,他们的故事往往让人感伤。他在几十年前曾收藏许多好书,如陈老莲的画,后来均丢失。这让我想起黄先生一篇文章,说五十年代末,他才三十岁,立志画《水浒》人物,黄裳送给他十几张陈老莲原版《水浒》叶子。

第三本是《冷冰川墨刻》,就是黄先生诗中说的那本“五寸厚的大辞典”。我介绍说此书为编年体,近乎“冷冰川墨刻全集”,两年中得到很多大奖。此时我发现,黄先生立即兴奋起来,他不断翻看,口中说着许多赞美的话:“我喜欢冷冰川的作品,他是真功夫,画得美极了,他是当今最好的画家,……”

此后我们谈书稿的事情,又在一起吃饭,说一些闲话。黄先生说,《永玉六记》可以出一个增补本,叫《永玉十记》,补几个章目进去;今年春节有客人来看我,谈到《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时,客人问:“有些历史阶段,你会怎么写呢?”我说:“写出来你就会知道。”黄先生讲人生智慧,许多观点与众不同。我们聊得时间不短,一直到夜幕落入浓重的雾霾之中。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我收到私信:“俞先生早,黄先生想见冷冰川,您能联系么?”

于是,才有上面的故事。

(本文编辑:五五)

来源:百道网

百道学习

随时随地 百道学习

百道学习

点击图片 立即购买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前,请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