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华美而落拓的碎裂——《北鸢》阅读随想

2019年05月05日   作者:唐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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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网·唐俊荣专栏】葛亮所著《朱雀》《北鸢》两本书,无论整体架构、叙事手法还是行文风格、信息部类都大不相同,很难找出它们之间雷同、复制痕迹,就像是两个人的独立创作。从这里可以窥伺到作者知识储备的丰厚和驾驭技巧的娴熟。

《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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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葛亮 著
出版时间:2010年09月

《北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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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葛亮 著
出版时间:2016年09月

葛亮在2009年完成《朱雀》之后,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北鸢》的创作。《朱雀》的意象是南方,而《北鸢》则是北方,读书界将这两部形成对照的姊妹篇又称作“南北书”,前者为“南书”,后者为“北书”。我是在读了《朱雀》之后才读《北鸢》的,深感这两本书无论整体架构、叙事手法还是行文风格、信息部类都大不相同,很难找出它们之间雷同、复制痕迹,就像是两个人的独立创作。从这里可以窥伺到作者知识储备的丰厚和驾驭技巧的娴熟。

《朱雀》的故事是从新时代切入而展开的,新奇而鲜活;《北鸢》则是以家族史为基础的民国野史,深沉而厚重。从我的阅历出发,更喜欢《北鸢》。

贾平凹说,他在写作的过程中,提醒自己最多的是写作的背景。如果背景是大海,就可能风起云涌、波澜壮阔:如果背景狭窄,只能是小河小溪或一潭死水。我在阅读《北鸢》的前后,反复拜读陈思和教授的序言、王德威教授的台湾版序言以及葛亮的《时间煮海》,我得到的第一印象就是:《北鸢》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画面都是大事件,因为它有着宏大而辽阔的背景所支撑。

从小说依托的作者家史来看,葛亮出身于顶级书香之家,他对家史的追溯是从祖父开始的。祖父葛康俞是杭州国立艺专和中央大学教授。出于对舅父陈独秀坎坷经历的敬畏,造就了“独善其身”的品性,终日诗书,殆废寝食,是一位严谨的学者。正因为这样,当祖父遗著的编辑建议葛亮写一部以其祖父为中心的家史时,他踌躇了。

与祖父相反,葛亮的外公是一位年轻资本家。天性中具有和解的特长和善待周遭的本领,虽不能长袖善舞,但也水滴石穿,收获了自己的一片风景。

从虚构文本两个主角来看,卢冯两家虽不算是名门望族,却也是有头有脸的殷人家。若是再扩大一点,“亚圣”后代孟家更非等闲之辈,文笙的舅父孟盛浔,除了公办局的差事,还是天津长芦盐运使,这个职务在前清是“从三品”。盛浔于今即便是做起了寓公,也仍是一个人物,行走于衙门、租界之间,左右逢源。

当然,本书所设计的活动舞台决不止于此。葛亮说这是一本“关乎民国的书”。本书所涉及的史实,大约是从1926年至1947年,虽然只是截取了民国史的中段,却是关键的一段。这二十年中军阀混战、民国垂危,日寇入侵,南京迁都,国土沦丧,生死逃亡……《北鸢》以淡定的姿态、轻柔的笔法,耐心细腻地叙述着这段野史。要知道野史比正史更难写,因为它天地广阔,视域无度。正如葛亮所说,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北地礼俗与市井风貌,大至政经地理、人文节庆,小至民间衣食住行,无不需要落实。与过去的写作不同,这七年中他大部分时间埋头于浩瀚的文献之中。

短篇小说的要旨是浓缩、是紧凑,置万千世界于方寸之中;长篇小说则相反,要裂变、要铺张。那么宏大的框架,需要大量优质填料,才能使它丰满、厚实,好读、耐读。作者设计一个情节很不容易,不能任意花掉,要深度开发、保值增值,使作品得以低成本扩张。试举一例证之:

“奉系三英”之一的石玉璞五十寿宴正进入高潮,忽然大门打开,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军官闯入,向石玉璞作了个长揖说:迟了半个时辰,怎样罚酒任凭大哥发落。石玉璞却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道是谁,原来是个不请自来的。此人名叫栁珍年,曾是石部一个团副,不知因何事曾受石一百军棍之罚,后投奔张宗昌,接替张宗昌之弟张永昌任第四军军长,手握五个师的兵力,背张投蒋,拥兵自重,成了名噪一时的“胶东王”,其名气不在石玉璞之下。栁珍年不请自来,明显带有“踢馆”的恶意,最后被石夫人识破,委婉地将其劝走。这算是这个事件的第一波。

不久,直鲁联军兵败滦河,石玉璞手下的徐源泉和何绍南率部投奔北伐革命军,张宗昌部溃败,大部为奉军所俘。石玉璞家小被迫撤离督军府,搬入意租界。石玉璞在租界小住一段便去了大连,不久他带着队伍在烟台登陆,栁珍年的五个师,有三个师倒戈重投张石部。原本形势大好,石玉璞即将打回天津。不料石部一个营长叛变,使栁珍年得以突围,张宗昌逃跑,石玉璞一人固守,相持十八天,突围时被栁珍年部捉住。这是这个事件的第二波。

石玉璞被捉后,张学良曾示意放人,栁珍年不听,并放话石家人如想见面,先交两百万大洋,后经熟人斡旋,降到九十万。可是当石家钻天打洞凑足九十万大洋时,石玉璞却被栁珍年活埋了。这是最后第三波。

一个情节前后叙写了三万多字,迂回曲折,高潮迭起,不仅使得故事抓人,而且深化了故事的意义。栁珍年不要钱而要命,一是报私仇,二是有政治目的,因为他是蒋的人。

故事性的文艺作品,都热衷于开发“意料之外”的情节,但它必须产生于情理之中,否则就是瞎编,科幻作品也不例外。

石玉璞死后,孟昭徳就疯掉了。有评论认为这样强势的“铁娘子”怎么崩溃得那么快。我们不妨分析一下:她之所以冒着家族的反对嫁给土匪出身的江湖汉子,用现在的观点看纯粹出于“追星”。她有一次随舅舅出去打猎,正碰上石玉璞也在打猎,但见他一枪打下两个鷓鸪。她一时惊叹:此人将来不是英雄便是枭雄,他就这样走进她的心窝。

到石府之后,以她孟氏的家庭教养,待人接物都有规有矩,再加上“石夫人”的恩威,还有人敢不服的?!但是,在旧中国不管多大能耐的女人,多数都是依托男人的,男人的能量越大,依赖的程度越高。石玉璞一死,一切归零,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差,她难以接受,当然必垮无疑,这就是情理之中。

昭德是这种状况,无法在租界独立生活,昭如把她带回襄城供养。可是祸不单行,日冦步步紧逼,卢家加入襄城逃亡大军,开始艰难的千里流徙。当他们来到苏鲁边境的荣兴县时,碰上土匪打劫,卢家唯一的男主力秦世雄举枪还击,大腿却被飞镖击中而倒地。卢家人全部被绑。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昭德奋力挣脱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去拾起秦世雄掉在地上的驳壳枪,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左手勒住了匪首的脖子,右手拿枪顶着他的太阳穴,喝令他放掉卢家全部人马,并大声怒吼:奶奶的,老娘的丈夫打家劫舍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直到卢家人全部上了马车,她迅速地从匪首腰间抽出一只手雷,熟练地拉动手环,一声巨响,与土匪同归于尽。

葛亮把这场戏写了三四千字,细腻传神,气贯长虹。你说这有多么“出人意料”,一个垂垂老矣的疯女人,竟能挽狂澜于既倒。它的情理就在于:其一,大姐若母,面对昭如一家人的遭遇,亲情、责任、担当,倾刻使她血脉喷张,不顾一切以命相拼;其二,在石家的多年薰陶,正气、覇气甚至匪气集于一身,杀人越货伺空见惯,此刻一齐暴发,势不可挡。

一部长篇的框架是用无数的细节支撑起来的。看故事的人只注意大节奏,细节可以忽略不计;真正读书的人却特别注重细节,细节不仅饱含神韵,而且蕴藏着惊人伏笔。

石玉璞兵败滦河之后,去大连收拾残部图谋反攻。临上车时昭德叫住他,将他的衣服领子捋平,将第一颗领扣扣好,语重心长地说,和日本人打交道要少说多听。石玉璞离家回家,是很随便的事,为什么这次特别庄重,充满仪式感。果然,这是最后一次离家,再也没有回来。当昭德收到他被活埋后送来的军服时,昭德捧着军服,手指顺着扣子、领章、肩章摸上去,最后停在领子上,将领子捋捋平,梦呓似的说,总是不记得将领子翻翻好。前后呼应,物是人非,令人悲痛万分!

同样的伏笔还有:昭如带着昭德回到襄城的次年春节,卢家睦想回老家莒县去看看老岳母和女儿秀娥。秀娥是前妻生下的女儿,一直跟姥姥生活,如今已经十九了,昭如多次提出要把秀娥接到襄城,以尽后母之责。家睦正月初十动身,想赶到老家跟她俩过个元宵节。临行时他向昭如千叮咛万嘱咐,昭如笑着说:不过一个来月就回来了,倒像交代往后十几年的事情。谁料这一语成谶。原来二月初家睦带着秀娥启程回襄城,途中因事绕道山西平遥,正赶上瘟疫流行,父女俩双双感染,几天就都殁了。

孟家两位“人物”级的姑爷都死于非命,其后只剩下一个文笙。文笙的确是“神”一样的“童”。他从微笑开始就与众不同,他的微笑没有一般婴儿的乖张与放纵,而是一视同仁,点到为止。周岁“抓周”更不同凡响,床前长案上,摆着各种物事,书、印、刀、币,文房四宝……可谓面面俱到。可是文笙面带微笑,环顾四周,就像看风景一样。家人和宾客都急了,想方设法引诱、鼓励,文笙不为所动,稳稳坐着,事不关己,好像是旁观的看客。这一尴尬场面幸好有画师吴清舫解围。他说:公子目无俗物,无欲则刚,日后定有乾坤定夺之量。

笙哥儿一岁随母来到天津直隶军务督办府大姨家,当时还不会说话,昭如有些暗暗着急。想不到立秋后的一天,他从满庭落叶中拾起一片,石破天惊地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一叶知秋。他没有学过一天英语,却能背诵威廉·布莱克的诗歌,而且是纯正的牛津腔。他第一次绘画就获得全班传观,他十四岁就能鉴别古画,见地独到而又谦虚稳健,进退自如。这样的事不胜枚举,这就是葛亮在作品中传达给读者的渊博的文化信息,这是文人小说的突出特征,具有“故事会”所无法企及的功能。

如书名所示,风筝是本书的代名词。它跟《朱雀》里的金雀不同,那只是定情的信物,偶尔出现,而在本书却是物化的主角,有楔子有尾声,还是专门的章节,从头到尾,自始而终,从美学、哲理、宿命等名个方面挖掘其象征意义。但是,最后还是消失在外滩肃杀的秋风里,只剩下华美而落拓的碎裂!

(封面图片来源:2018年度最美书店·半山书局)

来源:百道网·唐俊荣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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