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诺兰执导的《奥德赛》全球热映,荷马史诗再度成为大众话题。而被誉为“东方荷马史诗”的《格萨尔》,体量远超前者,却鲜为人知。
为让更多汉语读者了解这部雪域英雄史诗,青海人民出版社推出《〈格萨尔〉史诗简明读本》。该丛书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项目,由青海省格萨尔史诗保护研究中心主任久美多杰主持编译,完整呈现格萨尔王从英雄诞生、赛马登位到四境征战的英雄事迹。

久美多杰认为,《格萨尔》与《荷马史诗》在大众认知度上的差距,根源不在于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而在于传播路径、文化语境和当代改编深度的不同。《荷马史诗》文本定型较早,持续通过电影、戏剧改编获得广泛传播;《格萨尔》则长期依赖藏语民间口头传唱,相关多语种翻译和通识读物数量有限,面向大众的影视、动漫改编起步较晚。这正是《〈格萨尔〉史诗简明读本》试图改变的现状。

久美多杰
《格萨尔》研究很早就形成了一门学科,被称为“《格萨尔》学”,国内外研究者众多;同时它也是藏民族以民间文学形式代代传承的独特文化。
合理利用优秀传统文化资源,能起到保护和传承、弘扬和发展的作用。久美多杰主张在不偏离史诗原意、不丧失史诗韵味、不破坏故事完整性、不扭曲人物形象的前提下,以简洁通俗的形式让读者轻松走进《格萨尔》史诗的世界,也向世界展示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与人类文化多样性。
依托青海作为《格萨尔》核心流传地的地缘优势,青海人民出版社在《格萨尔》史诗出版方面形成了明显的资源与专业优势。
首先是一手文献资源。早在20世纪中期,依托青海文联民间文学普查,出版社就参与《格萨尔》藏文版本整理、抢救工作,积累早期版本、田野资料与专家资源,为后续持续深耕《格萨尔》史诗出版拉开序幕。1984年出版《格萨尔王传·霍岭大战》(汉文版)、1986年出版《〈格萨尔〉初探》之后,出版社又长期联动青海省文联、青海省社会科学院、青海民族大学、青海师范大学、青海省格萨尔史诗保护研究中心等单位,出版《岭·格萨尔仲》《艺人、文本和语境——文化批评视野下的格萨尔史诗传统》《寻找格萨尔王》等众多民间说唱艺人口述文本、翻译版本和研究性专著。
其次是专家智库资源。青海人民出版社与省内藏汉双语翻译、史诗研究、非遗保护专家、民间说唱艺人建立稳定合作团队,这支团队熟悉史诗术语、民俗语境,具备藏汉双语整理、校勘、翻译的专业能力。
第三是项目与出版经验优势。青海人民出版社先后推出《〈格萨尔〉史诗简明读本》等多套主题出版、非遗出版项目,积累了史诗文本校勘、通俗化转化、图文编辑的成熟编审经验。
《格萨尔》讲述格萨尔王与岭国勇士们共同抵御外侵、护佑百姓,并按照其他邦国或部落民众的意愿,帮助他们铲除邪恶势力、排忧解难、构建和谐家园,最终迎来光明的故事。它规模宏大、卷帙浩繁,又承载着深厚独特的藏族文化底蕴,对普通读者而言,阅读和传播的门槛极高。
从浩繁部本到简明文本,取舍是关键。久美多杰表示,《〈格萨尔〉史诗简明读本》的编译底本均选自经研究人员系统整理、由正规出版社出版的藏文书籍。同一部《格萨尔》虽存在多种版本与异文,但主干情节无明显差异,差异多为传唱者因时代、地域、社会环境及听众习惯所作的个别调整,这为简明读本全系列保持统一体例提供了基础。在尊重原版内容与风格的前提下,久美多杰以通俗的语言、生动的故事和符合大众审美的情节安排,用简明的形式降低了阅读门槛。他首先保证故事情节完整,删减非核心内容以外的冗余文字,保留散文叙述部分,压缩韵文(唱词)中影响不大的内容。在唱词编译时,他采取意译与直译相结合的方法,以诗译诗,保留韵文特质,在忠实原文与诗意表达间保持平衡。
《格萨尔》史诗被誉为研究古代藏族社会的百科全书,编译者须兼顾学术准确性与文学可读性,“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久美多杰表示,无论是阅读原文勾画重点,还是在编译中重新安排结构,他考虑最多的是:《格萨尔》说唱艺人会怎么想?研究者会怎么评价?读者能不能看懂?
由口传藏语转为汉语书面文本的过程较为艰难,史诗中的人物神灵、坐骑、兵器、帐篷、山水地名等常有多个称呼,并随时间、空间及人物转换而变化,若坚持忠实原文,只会增加理解难度。再加上汉藏文化背景差异:有些词汇为藏民族文化所独有,在汉语中很难找到对应词,若仍采取音译加注释的方式处理,便违背了“简明读本”的初心。
久美多杰认为,“好的编译”不是逐字逐句的翻译,而是在可读性、准确性与文化保真之间持续校准。他表示,假如学术准确性、文学可读性和大众传播力这三个目标发生冲突,“我会站在大众传播这边。”
久美多杰指出,《格萨尔》很早就有手抄本、木刻本与口头说唱并存,口头传统与书面文本形成“相互建构的整体性共生关系”。史诗靠民间艺人口头传唱延续,不同的地域和风格使其始终保持顽强的艺术生命力。然而,由于老艺人年事已高、后继乏人,农牧区年轻人又受现代生活吸引逐渐远离传统;大众传媒也改变了传播方式,通过微信、抖音、快手等网络平台说唱已是大势所趋。他强调,保护民间艺人就是抢救《格萨尔》,发现和培养新说唱艺人就是为史诗传承注入新活力。
《格萨尔》故事体量庞大、人物谱系丰富,具备强大的IP开发潜力。青海人民出版社以《〈格萨尔〉史诗简明读本》为契机,构建分层出版规划,包括史诗文本的整理出版、传承人记述与文化研究专著、多语种与对外传播开发、融合出版延伸等。读者们可以通过《霍岭大战》等完整分部本,感受原汁原味的史诗;也可以从《中华〈格萨尔〉文化杰出传承人口述传略》《寻找格萨尔王》中了解史诗的活态传承;想作学术研究的读者,还可以读《〈格萨尔〉初探》《艺人、文本和语境》等专著,进一步理解史诗的历史、民俗与文学价值。
久美多杰介绍,目前《格萨尔》的IP开发已覆盖影视、动漫、文旅、游戏、文创等领域,但仍处于起步探索阶段。动漫和文旅进展较快,已有动画电影《雪域少年》(原名《格萨尔王之磨炼》)等尝试。但总体来看,《格萨尔》的传播渠道仍偏重出版、纪录片、广播等传统媒介,数字内容同质化严重,民间藏戏内容重复问题突出。
在久美多杰看来,《格萨尔》走向大众仍有五大瓶颈:一是跨文化语言障碍;二是文化传媒机构不知如何投资开发《格萨尔》产品;三是年轻受众参与度不足;四是缺乏既懂藏文化和《格萨尔》,又掌握IP开发技术的人才;五是资金问题。他提出,在当今信息时代,应以格萨尔精神为主题,借助多种传播手段和艺术门类,对《格萨尔》进行多元开发,为影视、动漫、戏剧、游戏、文旅等提供素材,赋予《格萨尔》新的时代内涵,使其成为真正有影响力的文化品牌。
久美多杰表示,格萨尔王和勇士们牺牲自我、无私奉献、同情弱者、造福百姓的历程才是《格萨尔》要传递的核心价值;实现和平、幸福、圆满,则是它追求的最终理想。
《格萨尔》史诗在很多部本中阐释了尊重自然、保护万物、关爱生命、谋求和平、维护统一、实现平等、保持友好、增进福祉等现实话题,呈现出跨越民族和国家的藩篱、冲破语言和文化隔阂的传播格局,构筑起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在它产生、流传的各个时期,《格萨尔》早已成为凝聚本民族、团结各民族人民的强大精神纽带。
《格萨尔》史诗中格萨尔降妖伏魔、抑强扶弱、维护和平的故事内核,具有跨民族的感染力。这种家国情怀与正义追求,更容易引发其他民族读者的共鸣。久美多杰重申,编译《〈格萨尔〉史诗简明读本》旨在实现跨民族传播,因此着重从通俗化翻译、名词术语统一、背景知识补充等方面作出调整,尽可能降低其他民族读者的进入门槛,让不同文化背景和年龄层的读者都能读懂这部史诗。
然而史诗的全面传播与普及,仍需持续投入译介、多元艺术改编,以及类似诺兰式商业大片那样的传播契机。这套简明读本的核心价值,在于为后续传播做好前置铺垫,让大众拥有接触和了解史诗的便捷入口,为更大规模的翻译与国际传播奠定基础。
当《奥德赛》借大银幕重回大众视野,《格萨尔》也应当从雪山草原的说唱声中走向更广阔世界,被世人不断地阅读、观看与讨论。如此,《格萨尔》便不再只是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而成为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体认正义、和平与家国情怀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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