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晚,“重回春秋时代,行于日月山川——李敬泽《破空:春秋异客传》新书分享会”在成都阿来书房举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本书作者李敬泽与著名作家阿来对谈,封面新闻记者张杰主持。伴随着天府书展的余韵,这个夜晚的谈论,把听众带回了近2800年前的那片原野。

为什么叫《破空》?李敬泽的回答从一次“天塌了”讲起。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宜臼在东都洛邑重建王室,史称东周;在儒家理想中被无限美化的西周,“很偶然地,很莫名其妙地”就覆亡了。时间隔得太远,今天我们看历史,不过是教材上短短两段,“在当时的人的感觉中,那跟天塌了一样”。正是在这片空白里,忽然 “无”中有了“有”,“所有那些人几乎都像是破空而来”。阿来补充了《破空》的另一层意思:从蒙昧当中破空而来,让今天的人发现他们的很多东西已与自己相当一致,“既觉得奇异,但是又找到很多心意相通之处”。

“异客”来自王维那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李敬泽说,整个春秋时代都找不到一个如鱼得水、过得特别自在的人,“他们都是在荒野中”,在人生的、世界的、前路的不确定中向前走。春秋时人对于世界、对于自我、对于“人应该怎么做个人”,其认识是非常直觉、本能、热烈、勇猛的。李敬泽提醒听众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书中人物大多生在孔子之前。“我们后来的所有人,秦汉、唐宋、元明清,一直到今天坐在这里所有的人,我们都是孔子之后的人”,这意味着“我们都是受他老人家教育的人”;孔子之前这些人没读过圣贤书,也没那么多心眼。李敬泽说,孔子并非在虚空中想问题,“孔子之前这些人,都是出了题的人”——他们在荒野上往前闯,既干很多“不靠谱”的事,也做出让后世仰望的业绩,孔子正是从他们身上提炼出中华文明的基本疑难,并力图作答。
阿来的读后感是在路上交出来的。他自述,这十多天在飞机上、动车上行走五六个省,一直在读这本书,并给出了一个判断:“这是为传作传。”
他说,自己先算了一笔账:他问AI《春秋经》有多少字,回答是16000多字;然而,其中写了242年的事情,平均一年用了86字。简约到近乎吝啬的纲目,召唤出“春秋三传”:《公羊》《穀梁》阐发微言大义,《左传》主要是用事实来补足。孔子删定的《春秋》里,对于“郑伯克段”的叙述只有六个字“郑伯克段于鄢”;到《左传》,寤生、共叔段与武姜的恩怨被叙写成篇,“多行不义必自毙”即由此而来;再到《破空》,字数又增,场景更细。阿来打趣:“左丘明嫌孔夫子简单了,李敬泽嫌左丘明也有点简单啊,我来给你脑补。”

对于文章本身,阿来引用古人“修辞立其诚”的说法,批评今天许多写作把生动的道理讲得干巴巴。他提示读者:清代人编的《古文观止》一打开,至少十篇全是出自《左传》,它们不是作为历史书选出来,是作为优美的辞章选出来。《诗经》成了我们诗性的诗歌的源头,《左传》正可谓我们散文的源头——散文从史书中来,第一个标杆就这么高。
李敬泽自陈读《春秋》《左传》《史记》断断续续近30年。这几本书常年放在书桌上,“每次读我都觉得像新的一样”;“写别的东西写着写着就没劲了,翻几页《左传》,读完了又觉得自己有劲了……像充电一样”。“你10年前读一本书,和你10年后读同样一本书,会有全然不同的感受……你长了,书也长了。”
对于“为传作传”,李敬泽坦言这正应了刘震云那句“一句顶一万句”——恰好有个人把你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他回到“传”的本义:“伟大的经典,你不 ‘传’,不阐释,不阐发……怎么能传下去呢?‘传’是为了传递。”对于经典进行阐释与重述,实际上也是我们对于经典、对于前人的责任。
谈及篇目独特的戏剧张力,李敬泽说,自己近年迷上昆曲,不满意时下一些新编排方式把昆曲舞台弄得花团锦簇、声光电无限复杂,认为那丢弃了真正的古典戏剧精神:“舞台上就是空空荡荡站着一个人……他对着的就是天和地。”在他看来,《左传》《史记》里的人常有这种走在天地之间的气象:人生最直接、最尖锐的困境,在他们那里变成了必须在天地之间作答的问题,白刃相见,他们硬碰硬地回应。李敬泽坦言,写到最高兴处,他脑子里转的就是,自己好像真的走在了天地间,走在一个空荡荡的大舞台上。
被问及为什么很少听说“春秋粉”,李敬泽说,春秋太远,其历史形态与文化形态同秦汉以后中央集权大帝国的逻辑全然不同,加之“礼崩乐坏”“春秋无义战”“乱臣贼子”这些评价一路传下来,令今人难以进入。但反过来想,正是那个时代产生了老子、产生了孔子,那个时代一定是我们中华民族非常璀璨、非常富于光芒的时代。
最后,李敬泽说起一个所有中国人都熟悉的形象——秉烛夜读《春秋》的关云长。关公为什么读《春秋》?为什么要秉烛夜读?——他生于乱世,“怎么做都错”,怎么做都要面对巨大危险。在极端的不确定中,他希望为自己的生命找到一个确定性。这不是升官发财的功利算法,而是对于“我怎么做才能面对那个本真的自己”的求索。关公为此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在李敬泽看来,这正是中华民族精神里非常动人也非常珍贵的根本的东西。
张杰在总结中说,读《左传》已不只是读历史、读辞章、读哲学,而是一个完整的能量体:一代代人回到那里取水,当代作家吸取活水往下传,读者又跟着回到原点。阿来说,后来,史书渐成“账房先生记事情”,而《史记》不会,《左传》也不会,《破空》也不会——文史不分家的那口元气,还在。
《破空:春秋异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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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作者:李敬泽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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