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俱下、浑浊泛黄、水土流失、水患不绝,这是过去千百年里黄河留给人们的深刻印象。而2026年6月,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推出的一套丛书,名字却叫《黄河清绿》。
黄河真的清绿了吗?
《黄河清绿》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它分为四册,分别从黄河流域上、中、下游及生态实践角度,呈现了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实践与成效。丛书总主编是山东大学教授王仁卿,编写队伍集结了沿黄九省区多所高校和科研单位的数十位知名学者。他们以近六十年的一手科研成果和数据资料为基础,从黄河源头一直写到渤海入海口。
近日,王仁卿接受百道网专访,讲述了这套丛书的编纂过程。他希望读者能够跳出对黄河的固有印象和偏见,既看见它曾经面临的生态困境,也能感受到国家大保护带来的巨大变化。
《黄河清绿(精装4本套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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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
作者:王仁卿 总主编
出版时间:2026年06月
《黄河清绿》诞生于一个重要的时代背景之下。
2019年、2021年和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分别在郑州、济南和兰州三次主持召开座谈会,研究部署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重大问题。
2019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正式成为重大国家战略;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202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表决通过。
山东作为黄河唯一河海交汇的省份,在黄河重大国家战略中承担着重要使命。2024年10月,在山东省委宣传部策划,山东出版集团、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的统筹组织下,《黄河大系》丛书出版,以12卷20册的内容,从历史文化角度对黄河进行了详尽介绍。
很快,以上部门再次联手启动《黄河清绿》丛书的编写。如果说《黄河大系》展现了母亲河的厚重文化和历史底蕴,那么《黄河清绿》则突出了黄河重大国家战略带来的黄河生态巨变和成就。
在此之前,黄河生态相关的著作大多聚焦局部河段、单一生态主题,或者偏向政策解读、案例汇编,缺少一套完整覆盖从黄河源到入海口全流域、兼顾各分段差异、融合长时序一手科研数据的系统性著作。《黄河清绿》要填补的正是这个空白,它覆盖的不只是黄河干流,还包括白河、黑河、渭河、汾河等重要支流,将整条黄河生态廊道完整贯通起来。

王仁卿接到总主编的任务时,第一反应是感到“使命光荣,但压力巨大”。
“光荣”很好理解。“这是学术研究服务国家重大战略的一次实践,能把沿黄九省区科研团队数十年的研究成果集结成书,为黄河保护提供科学支撑,意义重大。”王仁卿说。
“压力”则来自这条大河本身。
黄河流域横跨九省区,地域辽阔,生态系统复杂多样,水源涵养、水土保持、湿地修复与高质量发展几重命题叠在一起,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团队协同、数据整合、内容把控等环节都充满挑战,“需要集结多方力量,严谨对待每一处内容”。
至于书名,一开始并不叫《黄河清绿》。
立项申报时,它的名字是《黄河流域生态治理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研究丛书》,准确、周正,看一眼就知道它的学术分量。直到出版阶段,团队希望用更精炼的方式表达全书内核,突出黄河巨变,体现总书记强调的“黄河问题的表象在黄河、根子在流域”的精辟论述和治理重点,于是改名为《黄河清绿》。
对此,王仁卿从科学视角进行了解释。
长久以来,大众认知里的黄河一直带有“泥沙”和“浑浊”的标签,但近些年随着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治理、上游生态修复、湿地保护等一系列工程落地,黄河正在发生历史性转变,河水含沙量下降,流域植被覆盖率持续提升,多地重现水清岸绿的景象。
“所以‘清’是指水沙关系改善、水体向好,‘绿’指流域植被恢复、生态系统复绿、生物多样性提升。”王仁卿说,“‘清绿’是对当下黄河面貌的客观写照,也承载了一种愿景:通过大保护、大治理,让黄河持续向着河清岸绿的方向发展,同时呼应‘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

李白曾感慨“黄河之水天上来”,这在王仁卿看来是很合理的,“中国地势西高东低,呈三级阶梯,黄河发源于青藏高原,东到渤海,一路跨越多个地形区”。
不同河段的径流量、输沙量以及地貌差异显著,对气候也产生显著影响。比如,黄河全流域年降水量在200-650毫米之间,秦岭北坡能到700-1000毫米,宁夏和内蒙古部分地区却不足150毫米;年平均蒸发量1100毫米,甘肃、内蒙古等地超过2500毫米;无霜期下游平原约200天,上游部分地区不足20天,少数地方全年有霜。
《黄河清绿》被分成四册,正是因为黄河如此“不统一”。

王仁卿解释,丛书遵循“分段施策,全域统筹”的逻辑,这也契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的治理思路:黄河上、中、下游的自然禀赋和主要矛盾完全不同,“不能用同一套逻辑去解读整条河流”。
第一册《黄河上游水源涵养与生态保护》,聚焦青藏高原源头到宁蒙河段,讲述三江源生态、祁连山国家公园建设、高原生物多样性和水资源评估。
第二册《黄河中游水土保持与生态农业发展》,面向黄土高原,重点关注水土流失等问题,梳理历史环境变迁、水土保持工程和退耕还林还草的成效,同时解读黄土高原旱作农业如何实现高产高效。
第三册《黄河下游湿地生态保护与生物多样性提高》,着眼河南到山东入海口,以湿地生态系统为核心,研究滩区生态修复、生态廊道构建、黄河口国家公园建设和滨海湿地修复技术。
第四册《大河上下生态保护实践录》是综合卷,跳出分段视角,视整条黄河为有机整体,汇总战略实施以来全流域的生态成效、产业转型、乡村振兴和文旅融合案例,也直面现存短板,提出对策建议。
王仁卿把这套结构概括为“分而治之,合而观之”:空间上从源头到渤海入海口完整贯通,方法上采用“空间—时间—数据—案例—政策”五维协同,将空间分区、长时序数据、实地案例和国家政策融为一体,构建出一张完整的黄河流域生态地图。

关注黄河流域生态的这场科研接力赛,已经在山东大学持续了近六十年。
王仁卿是几代科研人员中的一位。他长期扎根黄河三角洲进行野外调研,“早些年黄河三角洲湿地萎缩,海水侵蚀,植被退化,很多物种栖息地退缩”。近些年随着生态补水、湿地修复工程推进,他再次回到同一片滩涂时,看到芦苇大面积恢复,鸟类种群数量明显回升。他将眼前的景象和历史照片、老记录摆在一起对照,“这种现实的变化,非常震撼”。
这些照片大多出自科研人员之手。三江源区域海拔高,野外条件恶劣,科研人员在高原冻土区冒着严寒、顶着大风开展植被和物种调查,在黄土高原跑样点甚至要深入沟壑梁峁。“那些地貌剖面和珍稀物种影像,都是多年野外工作的积累。”
除了野外调查,王仁卿还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难题。
编纂队伍来自沿黄九省区,比如上游的青海师范大学、兰州大学,中游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中科院水保所,下游的山东大学、河南大学等,团队便采用“总主编统筹+分册主编负责”的合作模式,各分册分别选定对应区域深耕多年的专家担任主编,并组织本省、本领域的专家撰写相关内容。沿黄的青海、河南、陕西、山东等地的管理部门,也提供了丰富的资料和建议。
“地域分散,九省区科研人员线下集中难度大;各省长期监测的标准和数据口径不完全统一;不同学者的写作风格和学术侧重不一样,分册之间容易内容割裂、体例不齐。”王仁卿回忆道。
对此,团队商讨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编委会定期召开线上编研会,统一编写大纲、写作体例和图表规范;分册稿件完成后由跨分册主编互相审阅,出版社编辑交叉审稿,避免重复和逻辑断裂;在尊重各地本土科研积累的前提下,制定统一的数据引用规范,保证风格一致,又保留各区域特色。

即便如此,每个环节仍然极其繁琐,比如数据处理。
近六十年积累的数据资料,来源非常复杂,有几代人野外调查的记录,有各地监测站的水文、植被观测数据,还有遥感影像,“不同时期、不同省份的监测规范都不一样,不少数据是第一次公开”。
为解决这个困扰,团队制定了一套“来源分级”的原则:野外一手调查数据,如科研人员记录的物种、植被、样方数据,被列为最高优先级;其次是正式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和官方监测公报,拒绝无来源的二手转述数据;关于时间序列数据,要甄别监测方法变迁带来的偏差,对不同口径的数据进行标注、说明采集条件,不强行合并;遇到冲突数据,组织领域专家交叉比对研判,必要时回溯原始野外记录档案;所有核心数据和图表均需注明来源,区分野外实测、文献引用和官方统计等方式。
“仅仅这些环节,就反反复复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王仁卿说。
稿件完成后,数据还要经过本区域同行专家复核,总主编统筹校验后,出版社编辑再进行核查。“数据时间跨度太大,历史时期监测条件有限,也难免存在局限,我们欢迎学界同仁批评指正。”王仁卿补充道。
为方便读者查阅,丛书在编排上也做了平衡设计。
整套书穿插了200余幅图片,用三江源高寒草甸的原生性、黄土高原治理的前后对比、黄河三角洲湿地鸟类和植被景观的向好变化等实拍图,降低阅读门槛;上游分册用图表呈现青海、甘肃、宁夏、内蒙古段水资源价值的动态评估,中游分册展示不同时期水土流失的演变趋势,下游分册呈现湿地植被的动态变化;每一部分内容都将生态原理与现实场景结合,既有严谨的学术分析,也有典型案例阐述。

在国家战略的推动下,黄河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以后又会如何?
《黄河清绿》用事实和数据为读者提供了参照。
从2002年到2023年汛前,小浪底水利枢纽累计参与27次调水调沙,下游主河槽河底高程平均下降3.1米,主槽过洪能力从每秒1800立方米增加到每秒5000立方米。退耕还林和淤地坝拦下泥沙,入黄泥沙量显著减少。
黄河三角洲的鸟类生存状况明显改善,由之前的187种增加到403种,包括东方白鹳、丹顶鹤等珍稀物种,“这片河口支撑着全球约1%的水鸟种群,每年栖息的候鸟达数百万只”。“黄河三角洲观鸟”,甚至已经成为一种新型文明旅游观光和经济增长的模式。
2017年以来,黄河三角洲修复湿地面积1.88万公顷,年均补水3亿立方米;黄河干流山东段6个国控断面的年均水质,已连续9年达到地表水Ⅱ类标准。
现象背后,变化的还有认知。
王仁卿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更关心黄河的水害治理和开发利用,重在防洪、引水灌溉、发展生产。如今,黄河治理已转向协作性的“共同抓好大保护,协同推进大治理”,从单一工程延伸至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从分段分部门走向全流域协同。
“尊重生态系统的原真性和完整性,把黄河当作一个完整的生命共同体,参与保护的主体从水利工程部门扩展到政府、科研机构、地方群众,这个变化很关键。”王仁卿说。
不过,王仁卿也提醒道,虽然黄河保护取得了巨大成效,但流域生态脆弱的底色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需要持续关注。
他进一步解释:全流域大保护的协同格局需要进一步完善,跨区域协同治理仍有提升空间;水资源短缺仍是黄河流域最大的矛盾,水沙调控的复杂问题依然存在;部分区域生态系统稳定性脆弱,修复后的抗干扰能力有限,退化风险仍然存在;生态保护和地方高质量发展之间的平衡难题尚未破解,生态产品价值的实现路径还要继续探索;部分珍稀物种的栖息地保护也面临挑战。
关于黄河的未来,王仁卿的期待很务实:上游水源涵养功能持续稳固,守护好“中华水塔”;中游水土流失治理成果持续巩固,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更加成熟,必将成为全球典范;下游河道安澜,滩区与人和谐共生,黄河三角洲湿地生生不息。
《黄河清绿》把几十年的野外研究成果转化为可参考的理论、案例和方案,为后世留下了一份重要的黄河生态档案,也为全球大河流域治理贡献了东方智慧与中国方案。王仁卿希望,科研工作者将它当作重要参考典籍,管理者能从中看到黄河上、中、下游的差异化问题,而普通读者读完后会改变对黄河的固有印象。同时,他也期待后续资料、图片、经验、模式等的不断修正、更新、完善和提升。
“黄河不只是一条承载历史文化的母亲河,更是一个鲜活完整的生命生态系统。黄河安澜、黄河复绿,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保护黄河是千秋大计。”在采访最后,王仁卿说,“每一个人都是黄河儿女和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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