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科学文艺精品书系·科学报告文学卷》(以下简称《科学报告文学卷》)是一部以文艺叙事激活家国情怀的优秀作品。该作品选取新世纪以来新疆的科技成果作为创作素材,在严谨呈现科研细节的基础上,充分考虑读者的接受心理,对其进行故事化加工,通过人物、时间与空间三重维度的叙事设计,召唤家国情怀在科技领域的生动呈现。
《科学报告文学卷》并未将对家国情怀的书写表现为先于叙事的抽象教条,而是充分借助人物形象作为情感生成主体的机制性价值,捕捉并呈现家国情怀在人物投身边疆、建设新疆的日常细节中的涌动。在人物那些看似平凡的抉择、坚守与牵挂的“低光”时刻,作品建构出新疆科技工作者共同的情感结构,并将其传递给读者,进而在社会层面凝结为集体性的情感经验。
《基石》通过叠合柳大纲院士人生历程的诸多细节——如在解放上海的炮火声中毅然回国,怀着为国奉献的理想举家迁往东北,在经济困难时期仍坚守在大柴旦盐湖等——使家国情怀随着人物一生的时间脉络持续生成,历经萌发、涌动直至沉淀的完整过程。
而在《塔克拉玛干深处》中,玉山江·阿瓦甫七年如一日的重复性日常工作,梁士佳自中国石油大学毕业后与塔里木紧密相连的十年岁月,以及杨禹、王伦、罗洋等人在工程一线数月甚至数年不归的坚守,这些叙述都聚焦于情感在故事起承转合中所涌动的力量。三篇文章中的人物虽岗位各异、境遇不同,但家国情怀在他们身上均非某一瞬间的激情迸发,而是在一次次抉择与坚守中逐渐生成的集体经验。

家国情怀绝不仅是崇高的精神指引,更追求沉淀于人物的日常行为与潜意识之中,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生命节奏与情感反应里悄然凝结。柳大纲面对妻子不解时的“微笑”,经济困难时期在盐湖边的默默坚守,实验室里长明的灯火——《基石》中这些于日常行为中悄然沉淀的细节,并非对家国情怀的直接宣告,而是书写人物在岁月中为国家奉献的痕迹。当故事收束于他八十岁时的肺腑之言——“只要有机会有需要效力的地方,我还是愿意去效力的” ,这句话已非晚年抒怀的门面之语,家国情怀在大量的日常化书写中早已沉淀为他的生命本能。
《塔克拉玛干深处》中,玉山江·阿瓦甫讲述巡线危险时的平静语气,梁士佳用“供气压力过低、输气站异响、管线带压封堵”等技术语言勾勒日常工作的习惯,都以更朴素的方式将个人成长锚定在新疆科技建设的时间坐标上。“我的青春挥洒在塔里木是我的光荣。”梁士佳这番语淡而情真的表述,使十年的坚守成为一句无需多言的生命告白。
由此可见,家国情怀存在于人物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并悄然沉淀,家国大义在鲜活个体的人生抉择与朴素坚守中,持续而稳定地发挥着作用。

《科学报告文学卷》在书写新疆科技成就时,并未止步于对科技成果的静态呈现,而是采用连续性叙事手法,聚焦科研攻关故事从开端、发展到突破的全过程,使家国情怀在时间延展与事件推进中获得动态延续,引导读者从情感维度激活对家国情怀的共鸣与价值认同。
值得注意的是,连续性叙事策略不仅体现在部分单篇作品内部,《科学报告文学卷》的整体编纂也贯彻了这一叙事逻辑。编者在组织篇目时,有意识地将不同领域、不同时代的科学故事连缀为有机整体,使读者在逐篇阅读中持续接受“家国情怀”这一核心主旨的情感召唤,从而在全书范围内形成一种超越单篇的、更深远的连续性叙事体验。
以胡岚的《在地下珠峰寻宝》为例,家国情怀内嵌于人物行动的各阶段,成为贯穿叙事全程的价值线索。故事开篇即将个体行动置于历史脉络中:2017年,张银涛接过前辈“能源报国”的接力棒,承担塔河南油田开采工作。此后,作者详述了张银涛面对四口开采井接连失利的困境,带领团队“将全部的单井资料都梳理了一遍”的历程。平凡人在巨大困难前的韧性与坚守,在这一漫长而非戏剧化的过程叙述中得以完整呈现。
在此过程中,读者并非被动接收信息,而是随叙事时间推进,在足够的时间中体悟人物选择背后的情感重量,逐步累积对家国情怀情感维度的感知。文中“夜深了,孩子困了,顺手拿个小被褥往椅子上一铺,就是一张床,石油娃哪个不是这样长大的?” 这一带孩子加班的细节,将宏大的国家工程拉回充满烟火气的个人生活场景,使“舍小家为大家”的叙事逻辑获得真实的情感依托。故事结尾,当张银涛说出“我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时,跟随叙事时间经历了情感累积全过程的读者已然明了,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告白,而是整个连续性叙事最终指向的情感必然。
这种以连续性叙事呈现过程性的手法,同样体现在《地层深处“掌灯人”》一文中。作者详实勾勒了张辉团队自2006年至2015年近十年的技术攻关路径。每一次时间标注,既是一次科研攻关的“起讫和转折”,也构成读者情感体验的刻度。在对长达十年的过程进行连续性叙述中,家国情怀摆脱突兀的瞬发型情感倾向,借助叙事时间在层层铺垫中徐徐展开,成为读者心中自然积蓄的情感势能,最终完成从职业操守到价值信仰的动态升华。
读者在阅读中经历的,不仅是张辉团队的技术突破史,更是一场与人物同行的情感跋涉——时间的长度转化为情感的厚度,叙事的连续性催生了情感共鸣的深度。
《科学报告文学卷》正是这样一部强调人物在空间中具有活态建构力量的作品。其叙事空间聚焦于新疆,作者对新疆的书写并未停留于“荒芜”“遥远”等自然景观的风貌描摹,而是通过记录人物的活动轨迹,赋予边疆空间以超越地域范畴的情感意义和文化内涵价值。

例如,丰收在《掀起你的盖头来》中呈现了可可托海从“地理空间”向“意义空间”的转换过程。可可托海三号矿脉首先是一种物理存在,但作者关注到该空间的文化意涵,将叙事重心置于其作为“两弹一星”的诞生地,聚焦其“功勋矿”“英雄矿”所承载的政治意义与历史价值。这正是空间题材文学进行“超地域性”书写的一个重要维度。
在此,新疆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客体,而是承载民族复兴、科技报国、人民幸福等多重宏大叙事的广阔舞台。更重要的是,作者在后文中着重叙述科研工作者在可可托海攻克“矿床地下水治理”“极端恶劣天气”等科研难关的艰辛历程。无数个体的青春理想,以及坚守岗位、执着奉献的家国情怀,共同赋予可可托海这一“边疆空间”以深沉的情感内涵,重塑了其空间意义——一个融合了遥远地域、荒芜风光、国家战略、集体奋斗和个人青春等多重维度的活态空间。读者在阅读中感知到的,是“荒芜”的自然景观与“坚守奉献”的人文精神在可可托海的交融,以及充盈其间的家国大义。
而孟凡号在《有一个地方叫马兰》中则以诗意的笔触,为读者全方位展示了“马兰”地区的“空间—精神转化”过程。“马兰”这一空间的意义建构,始于一个充满个人情感的契机——执行核试验任务的张蕴钰因遍地盛开的马兰花,将核试验基地命名为“马兰”。由此,一个地理空间与一种美丽而坚韧的花卉意象相绑定,获得了成为精神象征的潜能。通过这种“超地域性”书写,新疆不再是被凝视的客体,而是个人命运和国家军事安全深度交融的主体。随后,作者通过叙述一代代投身新疆、扎根新疆的奉献者在长期离别亲人故土的孤独中坚守岗位、献身科研的事迹,赋予“马兰”以深沉的情感召唤——“莫忘一朵花儿叫马兰”,从而完成一种活态的、充满大爱与温度的家国情怀空间建构。从一朵花到一片土地,再到一种精神象征,“马兰”这一空间见证了科研工作者群体的无悔选择。这使得家国情怀不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概念,而成为“马兰”这一空间最核心的情感构成。读者走进“马兰人”的命运轨迹,也就走进了家国情怀的深处。

夏日的匹里青河,摄影:啸鸿。
《科学报告文学卷》的文学实践启示我们,一部以科技为题材的优秀文艺作品,除了忠实地记录科技成就,更不能忽视文艺那潜移默化地影响读者的叙事力量。
总体来看,《科学报告文学卷》集“报告文学”与“科学文学”之长,在不违背真实性底色的基础上,以故事化方式呈现中国新疆的科学文化资源,借文艺之韵播撒科学智慧,探索科学实践背后的情感动力,“让科学之真、艺术之美在辽阔的天地间持续交映生辉,不断推动我国科学文艺事业迈向新的高峰,书写更加璀璨的文化篇章”。
具体而言,《科学报告文学卷》借助三重叙事策略,在日常化书写人物的奉献坚守、连续性叙述故事的动态延续和探索新疆科技工程的空间意义中,使家国情怀在获得人格温度之余,更呈现出时间的厚度与空间的广度,最终将家国情怀从一个抽象的宏大命题,转化为触及读者心理层面的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这种穿透认知藩篱、抵达心灵深处的独特魅力,正是以科学报告文学讲述中国科技成就与新疆科研故事的深层意义。
(本文摘自《家国情怀的“活化”路径——评<新疆科学文艺精品书系·科学报告文学卷>》,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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