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藏岁月，译语传匠心 ——在《你好，样式雷》英文版新书发布会上的讲话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读者朋友，大家好！

我是赵小晶，来自华东交通大学，是《你好，样式雷》英文版的译者。

站在这个发布会的现场，我想先请大家想象一个画面：两百多年前，一个雷家的工匠，在烛光下伏案描画。他笔下是一座尚未建成的宫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先以“烫样”形式呈现的微缩模型——用草纸板热压、可以拆解调换，等着皇帝御览定夺。他大概不曾料到，两百多年后，这些图纸与模型会被郑重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更不曾料到，后世如我们，会一遍遍重温“样式雷”家族几代人的故事，让那份留存至今的珍贵遗产，被世界上更多的人看见。

我想特别感谢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正是他们策划了这本《你好，样式雷》的中文原作，让这个横跨两个多世纪的江西故事，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更重要的是，这本书面对的是青少年读者。这意味着，翻译它的时候，我的心里始终装着那些年轻的、好奇的眼睛。

在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反复面对一个根本性的难题：“样式雷”的“不可译”与“必须译”。权衡再三，我在很多地方不得不采取了拼音直译，或者说是“不译”，因为我发现没有哪一种翻译能够真正承载中国古代建筑瑰宝的神韵。

比如，“样式雷”三个字，英文可以译作“the Lei family of architects”，但“样式”二字的重量——那种皇家建筑规制与家族技艺的世代交融——很难在另一种语言里找到等价的容器。

还有，“烫样”这个词，有人译作“heated model”，听起来像某种工业流程，而它真正的含义是：用草纸板热压而成、可以拆解调换、供皇帝御览的立体设计模型。那是中国古代的“三维可视化”，比现代建筑模型早了两百多年。

还有“掌案”，字面是“执掌案卷”，实则是清代皇家设计机构“样式房”的最高技术负责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总建筑师、总设计师、总工程师的三位一体。雷氏家族八代人，先后有七代担任这个职位。从雷发达在太和殿上梁时那“三斧头”的传奇，到雷金玉执掌圆明园样式房，到雷廷昌重建天坛祈年殿，再到第八代雷献彩在清朝式微中郁郁而终——两百多年，一个家族，半部中国古建史。

我在翻译中常常想：一个雷氏家族的工匠，站在圆明园远瀛观的废墟前，他会怎么样向一个完全不懂中国建筑的人解释，什么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什么是“榫卯咬合之间，藏着顺应自然的哲学”？翻译不只是语言的转换，更是认知的搭桥。 我必须让另一种语言里的读者，也能触摸到那种“一榫一卯接合紧密，梁檩门窗一应俱全”的秩序感，感受到那种“不贪不吝，诚信做人”的家风如何在每一张图纸、每一个烫样里沉淀。

有人问我：样式雷的图档已经入选《世界记忆名录》了，故宫、天坛、颐和园已经是世界文化遗产了，为什么还要翻译一本书？

因为入遗不等于入心。世界遗产名录上写着“故宫”，但有多少非中文读者知道，这座宫殿群的修建者，是一个从江西走出来的家族？天坛祈年殿的二十八根柱子，对应四季、十二月、十二时辰、二十四节气——这样的营造密码，如果只留在中文的注疏里，等于只对世界说了一半的话。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主要建筑大多出自“样式雷”之手，可如果讲述中轴线的语言里没有“样式雷”的名字，那这份“世界遗产”的叙事就是不完整的。

翻译这本书，说到底是在做一件事：把“样式雷”从中国建筑史的一个章节，变成世界建筑文明对话中的一个强音。让世界知道，在西方建筑史讲述维特鲁威、帕拉第奥、勒·柯布西耶的时候，东方有这样一个家族，用八代人的生命，在图纸与烫样之间，定义了什么叫“营造”。让他们知道，“样式”不只是style，更是法度、是标准、是匠人心中那根不曾偏移的尺。

而今天，站在这里，我还有一份更大的期盼。“样式雷”是江西走出来的家族，而江西这片土地，远不止一个“样式雷”。汤显祖，被称作东方的莎士比亚，可世界真正读懂《牡丹亭》的人有多少？八大山人的笔墨，那种枯寂中的孤傲与悲悯，又有多少非中文读者真正走近过？还有景德镇的千年窑火、白鹿洞书院的朱子遗风——江西的故事，从来不缺厚度，缺的是被世界听见的通道。

所以，我真心希望，《你好，样式雷》这本书只是一个开始。希望有更多像“样式雷”这样有江西代表性、有中国精神底色的古代故事，能被译成不同的语言，走向更远的地方。让世界不仅知道中国的长城与故宫，也知道在这些建筑背后，有江西人的名字；让世界不仅读到莎士比亚与贝多芬，也读到汤显祖的梦、八大山人的泪、景德镇的瓷。

最后，我想对在座的来自海内外的青少年读者说几句话。你们手里拿着的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家族两百多年的坚守。那些工匠在烛光下描画的每一根线条，都值得被记住。而你们，无论来自哪个国家、说着哪种语言，都是让这些线条被更多人看见的人。希望有一天，你们中间有人能接过这支笔，把江西的故事、中国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给世界听——用你们自己的语言，讲给你们的家人、朋友，讲给更多和你们一样眼里充满好奇的人。

谢谢大家！

（赵小晶，《你好，样式雷》英文版译者、华东交通大学国际学院教授、副院长）

作者：赵小晶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