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曲园里有一间厅堂叫“春在堂”,主人是道光年间的进士俞樾。俞樾参加复试时,试题是“淡烟疏雨落花天”。多数考生都在写落花的衰败,他却写下“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阅卷官曾国藩读到这句诗大加赞赏,定俞樾为复试第一名。后来俞樾被罢官,隐居苏州,潜心研究学问,为厅堂取名“春在堂”。
一百多年后,作家黄元琪站在俞樾的老宅里,看见这三个字,心里一动:“是啊,春仍在,人的性情也没有变。”苏州园林常为失意文人或退隐官僚的避世之所,但园主们并没有颓废,而是选择另一种春意盎然的生活。
黄元琪联想到自身的处境,“当下出版业愈发艰难,而热爱写作的人仍然在坚持”。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在与俞樾“隔空对话”。
在寻访江南的那些年里,黄元琪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她写下关于江南的种种见闻与感受,拍下大量照片,著成《四时江南:传统风物与生活美学》(以下简称“《四时江南》”)一书。
《四时江南:传统风物与生活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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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作者:黄元琪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7月
2026年7月,《四时江南》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在这本书里,黄元琪并不打算描绘一个标准的江南模样,她希望一千个读者的眼里,就有一千个江南。
多年前,北京一家杂志社邀请黄元琪撰写江南主题的专栏。黄元琪是上海人,去过五十多个国家,写过环球美食、中国节庆与丝路古道。可当她面对自己出生、成长的土地时,竟然不知该从何处下笔。
黄元琪偏爱有距离感的文化,而站在这片土地上,她感觉自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她能随口说出江南的千百种美好,却很难把它们写成文字,“我害怕写出别人想象中的江南,而不是我自己的江南”。
黄元琪意识到,真正的风土人情从来不是意象的堆砌。“园林之美,究竟美在何处?器物之巧,藏着多少匠心的温度?不时不食,究竟哪些食材应该摆上餐桌?千年巷陌中,古镇与当代生活是否仍紧密相连?”
带着这些问题,黄元琪开始了漫长的江南寻访之旅。她将身份从“观察者”调整为“在地生活的人”,不再去思考“江南是什么”这样的宏大命题,而是跟着四季走,以节气为线索,记录每一个时节里江南的庭院、街巷、草木以及与人的联结。
她从自己最熟悉的事物写起。春日巷口的荠菜、黄梅天潮湿的墙根、秋日落进茶杯的桂花、冬日晒酱的竹匾,这些不再是景致,而成为她日常的一部分。
2024年,黄元琪写完江南的美食、园林和古镇,收获很多好评与关注。在一次书展上,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的编辑信艳认识了她,两人聊到江南的选题时一拍即合,《四时江南》的项目由此提上日程。

黄元琪
不过,黄元琪与信艳一致认为,书中除了美食、园林和古镇,还需要增加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的内容。
黄元琪选择了一些具有代表性和地方特色的非遗项目:江南丝绸精巧无比,顶级织品云锦与缂丝自然要写;同属“古代时尚产业”的扬州通草花,还有传统漆器螺钿镶嵌工艺,也不能缺席;最后是与江南人生活息息相关的文人香、龙井茶,它们是最直观的江南感官印象。
黄元琪擅长摄影,常常为自己书中的内容配图,这次也不例外。在她眼里,文字有翅膀,读者可以通过阅读在脑海里捕捉气味、还原声音,而摄影能够定格风物的瞬间,增加视觉感染力。她拒绝“看图说话”,认为图文不是从属关系,而是多样化的表达方式,所以她删掉了很多适合传播的水乡全景图,取而代之的是老宅窗台上晾晒的腊味、园林里慢慢生长的青苔、古桥边行人的背影。
“我不想拍出宣传片式的江南。”黄元琪说。
最终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四时江南》,以江南二十四节气图集开卷,正文四卷分别写美食、园林、非遗、古镇。
黄元琪说,这四卷层层递进,是一个逐渐认识江南的过程:美食,是我们进入江南的第一把钥匙,“味道最直接,也最不讲道理”;园林,江南人造就的“第二自然”,体现了对空间的艺术处理,以及文学与自我的结合;非遗,通过一代代手艺人的传承,把江南的气质与品格具象化;古镇,江南的“母体”,是承载这一切兴衰的空间,也是一群依时序而居的人在水土之间,把吃食、审美、手艺、居所融为一体的完整世界。

将这些散落在江南各地的美串在一起的,是时间。
“江南是农耕文明的代表,是依时节生长出来的土地。”黄元琪说,“它四季分明,所有的风物、生活与审美,本就建立在时序之上。”在她看来,江南的时间不是日历上的数字,而是水土的节律、物产的期限,也是江南人安排衣食、营造居所、传承手艺的行动标尺。
最鲜明的体现是在餐桌上,比如春笋只在早春生长,莼菜要等到初夏,菱角成熟在秋天,桂花的花期只有短短十几天。采访一家二十四节气主题餐厅时,她一边品尝美食一边写下味觉的体验:莼菜要现摘现吃,带鱼身上那层不锈钢般的光泽是新鲜的证据,肉类不妨浓油赤酱,蔬菜与河鲜通常清淡,春笋只需简单清炒,湖鲜清蒸可最大程度留住本味。
很多人以为江南人追求时令菜只是图一口鲜,但黄元琪说,这其实是一种温柔的生命态度:“时令食材的窗口期都极短,错过了就要再等一整年。江南人愿意为一季食材付出耐心,不强行催熟,也不强求四季常有。承认万物有期限,懂得等待,也懂得珍惜转瞬即逝的美好。”

造园也需等待。江南的园林无法一次完工,选树种、叠山、植荷,每件事都要时间,“一棵梅树、一株桂花,得数年慢慢生长,才配得上庭院的意境”。
再如手艺,南浔的酱园晒酱,一定要等梅雨季过后的烈日伏天才能开始;植物蓝染,需待蓼蓝成熟。“原料、温度、湿度全由时节决定,手艺里藏着等待,赶不得工期。”
也正因如此,江南人家的日子常常依照节气安排:春日采茶、摘野菜,黄梅天防霉、腌梅,秋天晒桂花、酿米酒,入冬腌菜、备腊味,一年一轮,代代延续。连古镇的河道清淤与修桥,也会特意选在枯水期进行。
当下,人们习惯了加速与即时满足,耐心变成稀缺品质,而江南提供了另一种参照:万物自有节奏,有生长期、盛放期,也有凋零之时。“不必四季皆有鲜物,不必事事即刻兑现。这不是让人消极,而是学会分辨什么可以争取,什么需要等候,在急速流转的日子里,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懂得体察那些微小而短暂的美好。”黄元琪说。

黄元琪和螺钿雕刻非遗传承人邵益达
新冠疫情流行期间,苏州园林内的游客稀少,黄元琪反而有更多时间细细品味园林的细节。于是她掐着不同的花期,赶赴一场场园林之约。曾有一个月,她往返苏州数次,朋友忍不住笑问:“怎么又去逛园子?”
黄元琪养成了在不同季节去园林看草木发芽、盛放与衰败的习惯,还把建筑上的题字一一记下,和古诗词、《红楼梦》做比对。与此同时,她还拍摄了一组江南二十四节气的图集,前前后后用了七年时间。
在园林里的某些时刻,她与千百年前的园主产生了奇妙共鸣。
清末富商张履谦购入拙政园西部后,在曲水转角建了一座小轩,靠墙处有两张小圆凳,轩上悬着一块黑底匾额,写着“与谁同坐轩”五个字。
“这句话出自苏轼的《点绛唇·闲倚胡床》:‘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与谁同坐,看似在提问,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面对人生起伏仍保持超脱,就算志同道合的人越来越少,至少还有明月与清风可以同坐。浪漫,也孤独。”黄元琪说。
她感到自己也走到这一步:小时候身边围满玩伴,留学时每天都有派对;年岁渐长,知己越来越难交,老友天各一方,她不得不学会自洽。慢慢地,她把山丘、海洋、森林都当作旅伴,“远处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心里便会舒畅”。

除了园林,黄元琪还认真走过很多江南古镇,“去了解它们更深层的、非景点的事物”,于是有了书中金泽的桥、南浔的嘉业堂藏书楼、乌镇的戏剧节。
她说,商业化不是古镇的敌人,古镇建筑年久失修、风貌缺失,在地文化脉络被抽走,才是真正的危机,而商业则是古镇在现代化浪潮里的一件“救生衣”,它让老房子没有坍塌,让年轻人愿意留下来。
“古镇本就是一代代人住出来的,南浔当年能立起嘉业堂那般的藏书楼,根基正是发达的商贸;金泽自古是水乡渡口市集,商贸一直与古桥共生。真正的困境,是把原住民迁走,建筑只留下外壳,房子还在,但支撑它的生活脉络却断了。”黄元琪总结道,“古镇要‘活着’,商业就要贴合在地文化,摆脱千城一面。商业服务生活,而不是生活服务游客。”

在写江南之前,黄元琪心中的江南是另一个样子。
那时,她喜欢去浙江的山里住几天,或者去古镇歇一歇,泡上一盏淡茶,缓解都市生活的疲劳。这些地方像世外桃源,让她感到安静、松弛与优雅。
在寻访过程中,她的这些认知被一点点打破。
2025年3月底,天气出奇地热,头茬茶叶若不及时采下,二茬就要冒出来了,几乎所有茶农通宵工作。黄元琪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寸时寸金”。她采访的小季,在那两周里平均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江南文化的背后藏着极强的韧性,那是人们常年辛苦劳作出来的品性,很踏实。”
在人们的想象里,水乡人常常闲坐河边、摇船度日。可她见到的许多水乡村民,既要照料农田与水产,还要维护河道、养护古桥。“小桥流水不是天然存在的风景,而是靠普通人的辛勤劳作才得以延续。”
为见到南京云锦传承人杨建顺,她提交申请、写采访提纲,与云锦博物馆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对接数次。在博物馆四楼,她见到杨建顺与周双喜一起,为少年兴趣班所用的简易织机上经线。两位中国织锦工艺大师低头整理丝线、连接断线、梳毛、穿筘,工序枯燥至极,经过整整两个小时,他们才把混乱的十几米经线理顺,装上织机。
“这个过程,我不写没有人会知道。”黄元琪说。她意识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凝神静气地做好单调的小事,才是匠人的日常。

“江南于我,不再是刻板印象中的风雅之地,而是一代代普通人持续劳作、顺势而活的鲜活土地。”黄元琪说。她笔下的江南是一套持续运转的生活体系,有阴晴枯荣,有劳作与等待。她不希望读者合上书时,脑海里留下的是一张完美的风景壁纸,“那我就失败了”。
至于如何欣赏江南,黄元琪也给读者分享了一些经验:“不要一次走完江南,最好分季节回访同一个地方,比如同一个园子,早春看新芽,梅雨季看青苔,秋日闻桂香,冬日观松柏,面貌与感悟全然不同;避开旺季和人流高峰,游客散去后本地人的生活才浮出来,金泽的古桥上,清晨有人提着菜篮子走过,那种烟火气最为撩人;把目光转向普通人,留意巷子里晾晒的菜干、窗台上的花草、河边浣洗闲谈的居民;慢下来,挑一个小镇住上一两天,尝尝当下时节本地才有的食物。”

“好的文化,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而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在匠人温暖的手心里,在四时流转的仪式间。”黄元琪说。而她所做的,正是将这些江南的传统风物与生活美学,有序地记录在时间的轨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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