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作家周华诚第一次站在新疆阿拉尔棉田上。他被眼前的辽阔无边所震撼。
大地上的棉花正成熟,白色连绵不绝。周华诚想到了云朵。棉花与云朵一样,看似轻盈,却承载着人们难以想象的分量。
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周华诚五次入疆,从一粒棉籽出发,写种子、写花朵、写钢铁、写人间,写一场人与土地之间沉默而持久的对话。
2025年,周华诚的长篇非虚构作品《棉花与云朵》入选中国作家协会“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2026年,由浙江摄影出版社正式出版。
《棉花与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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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浙江摄影出版社
作者:周华诚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9月
2024年秋天,周华诚随浙江省作协、浙江文学院(馆)的队伍远行,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阿拉尔市。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棉花。
周华诚了解水稻,他写了很多年水稻,写江南的水稻田、种稻的农民父亲,还有研究水稻的科学家。“水稻的一生,是湿润的,低垂的,谦逊的,它把所有的饱满都藏进穗子里,弯下腰,似在感谢土地。”但棉花不一样,“那是另一种云朵”。
在展览馆学习棉花种植的知识时,他得知有一批育种科学家在培育棉花。一位同行的朋友来自第一师农科所,周华诚当即请她带自己去农科所参观。
中午,周华诚去了棉花试验站,见到棉花研究所的赵晓雁主任。赵晓雁的皮肤是黑色的。周华诚熟悉这种黑,那是长期田间劳作被紫外线染上的颜色。两人聊了半小时育种的事,聊完他心里已有判断:棉花是一个值得深入写作的题材,而且会是一篇大文章。
全国超过九成的棉花产自新疆,这个产业背后牵连着无数普通人的生计,经历七十年的发展,埋着数不清的故事。周华诚的想法得到了浙江省作协、浙江省和台州市援疆指挥部的支持,第一师阿拉尔市文联也承诺为采访提供便利与保障。

周华诚
有一次在开花时节,棉田里做授粉的科研人员举起一朵棉花问周华诚:“像不像一只疲惫的蝴蝶?”这句无心的话击中了他。他站在花朵之间,看科研人员去雄、授粉,观察他们小心而专注的动作,心想,这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婚事,纸袋上写着的那些代号,是两株棉花的契约。
“我来新疆与棉花相见,不是要写宏大的叙事,”后来回望那一刻,周华诚说,“那些百分之九十的优质棉、数十亿元效益的数据当然重要,但它们不是文学。文学要问的是,那朵花为什么像一只蝴蝶?棉花地里有多少人哭过笑过?云朵的培育者们,是如何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把力量传递下去的?”
就这样,周华诚写了数十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有育种家、采棉机工程师,也有棉农、维修工、纺织工人。周华诚为这本书取名为《棉花与云朵》,2026年由浙江摄影出版社推出。
对于以影像类图书见长的浙江摄影出版社而言,打造一部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也是一次跳出舒适区的尝试。不过,在本书责编唐念慈看来,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浙江摄影出版社的优势在于对视觉与影像的理解,周华诚的文字恰有独特的慢镜头特质,善于捕捉细节和瞬间的情绪,写出来的文字本身就充满画面感。”
另一位责编徐意棋认为,新疆棉花有着独特的时代价值,人们大多只知晓它的经济属性,其背后的兵团发展史、科研奋斗史、浙疆协作情谊却常年被忽略。“本书以小见大,兼具文学、史料与社会价值,既是对人文出版初心的践行,也能填补市场品类空白。”

周华诚当过十多年记者,出版了三十多种散文集。他偏爱从现实生活里打捞题材,散文和非虚构是他信赖的容器,因为那里面能保留一个时代的体温。
尽管如此,这次写作仍然困难重重。
周华诚首先需要迈过的,是一道专业门槛。棉花的繁育科学、采棉机的研发、现代化纺织技术,全都超出他原有的知识框架。
“在准备阶段,我买了二十多本有关棉花和棉花产业的书,”周华诚说,“很多都是难啃的科技专著,我全部囫囵吞枣地翻阅过一遍,才开始进入实地采访。”
采访有时需要运气,能否找到合适的采访对象,又能否挖掘出动人的故事,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更“笨拙”也更有效的方法,就是不停地寻找、不停地挖掘。
为此,周华诚前后五次入疆,还在浙江绍兴、嘉兴等地进行了多次采访。在一次次实地走访之后,他跟许多人处成了朋友,在热气腾腾的夜宵摊上喝酒畅聊,那些深藏于记忆深处的往事也慢慢浮了上来。
但周华诚说,跟前两者比起来,最大的困难是写作本身。
“我热爱有温度的文字,”他在采访中说,“对数字不敏感,巨大的数字、宏大的叙事,我在写作中是警惕的。”他清楚自己要写的是非虚构作品,不是文字枯燥的产业报告,也不是无中生有的小说。应该怎样架构全文?什么样的语言最合适?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有一天,他站在棉花地里,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天地那么大,从此我们共同拥有了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秘密。”
这句话定下了全书深沉的情感基调。
随着采访的深入,结构问题也迎刃而解。整本书按棉花的生命周期分成五卷:第一卷《种子的秘密》写育种,从1953年陈顺理接过一袋埃及棉种讲起;第二卷《花朵的寓言》写培育现场,花朵只开三天,科研人员一低头、一弯腰,几十年就过去了;第三卷《白云在人间》写棉花的成熟,也写过去漫长岁月里普通人的艰辛;第四卷《钢铁的重量》写采棉机和纺织工业;第五卷《辽阔与温柔》回到情感与生活。五个章节像五道工序,把零散的素材收拢成一个有机整体。
在采访、写作阶段,周华诚翻阅了大量一手资料,比如为理清一师农科所的发展脉络,他查找《农一师农业科学研究所志》等内部史料,在泛黄纸页间追寻一袋500克棉种的足迹;涉及专业术语如“衣分”“马克隆值”,他就查询论文和行业报告;写完的稿件,他再请当事人或相关专家审阅进行确认。

2025年10月20日,周华诚在棉田采访
《棉花与云朵》最醒目的特征之一,是它放弃了单一视角叙事,转而写一群人。育种家、棉农、采棉机工程师、维修工、纺织工人,构成了一幅全维度的群像。
这群人有着清晰的精神脉络。
故事的开端是一袋500克的种子。
1953年,王震将军把从苏联引进的五百克埃及长绒棉种交到陈顺理手里。陈顺理是湖南人,1950年从浙江大学农艺专业毕业,响应祖国的号召来到新疆,投身沙井子农业试验场。长绒棉被称为棉中白金,是高端纺织和国防特种物资的关键原料,当时只有少数国家能够种植。没有中国人自己的长绒棉,飞机轮胎帘子线、降落伞等关键物资便受制于人。
第一次试种,一场不期而至的黑霜把棉铃冻死在枝头。但陈顺理在近乎绝望的棉田里,找到一株挂着九个棉桃的倔强棉花。从那九个棉桃开始,1955年亩产达到98公斤,1959年育出中国第一个长绒棉品种“胜利一号”,1967年又培育出“军海一号”。
陈顺理后来只休过一次探亲假,他说:“我哪里也不去。活着,就在这里干一辈子;死了,骨头就埋在塔里木。”
到了赵晓雁这一代,环境已然不同。
赵晓雁出生于1979年,眼角布着风沙与阳光共同刻下的细密纹路。那辆年迈的标致汽车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棉花地,常年尘土飞扬。周华诚写他一个人走在500多亩棉田里,他在看一株棉花,棉花也在审视他。
深秋一个黄昏,赵晓雁特意绕路,带大家走了一条胡杨树叶金黄的小道,什么也没说,却让人接住了他的美意。这个细节被周华诚写成《小小的礼物》。农科所走廊里还有一盆灰扑扑的昙花,很多年默默缩在角落,直到某天忽然开出一朵花来,“就像这群做农业科研的人”。
再往后,是采棉机工程师蔡永晖把工厂搬到了棉田边上,是棉农、维修工和纺织工人的故事。
在周华诚眼里,几代人身上流着同一条精神的河流。
他们从未离开土地,陈顺理把骨头许给塔里木,赵晓雁说实验室就在地里,蔡永晖把工厂安在棉田边;他们从不放弃笨功夫,周曙霞在几十万株材料里才选出一两株,练文明一个品种做了十一年;他们相信缓慢的力量,常常十年甚至更久培育出一个品种,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培育出新品种也是常有的事。
当然,时代也在变。当年陈顺理住地窝子、喝碱水、点油灯,如今播种用上北斗导航和智能算法。但周华诚清楚,文学要追问的,恰恰是这些巨变背后,真正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有一次采访中,周华诚蹲在实验室,看赵晓雁把一粒棉籽放在掌心,说“所有秘密都在种子里”。那一刻,他看见了遗传学最朴素的真理,“这并非什么深奥理论,而是一个人或几代人,与一粒种子之间跨越几十年的对视”。

周华诚喜欢《棉花与云朵》这个书名。曾有编辑提议换一个更响亮、更有分量的书名,类似《荒野上的大师》那样让人过目不忘,周华诚想了想,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这个名字能让他瞬间回到置身棉田的那一刻。棉花是地上的云朵,云朵是天上的棉花,它们有相似的白、相似的柔软与轻盈。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想把很重的课题,往轻盈里写,往人心里写。
轻盈与沉重,恰恰是这本书一直在翻转的两个面。“天上的一朵云,平均重约六百吨,相当于一百头大象;而地上这朵云的分量,是一代代棉花守护者七十年里的青春、失败与荣耀。很少有人会去想,每天擦在脸上的毛巾、穿在身上的衣裳,与一片遥远土地上的某个人,有过怎样的牵连。”周华诚说。
这种轻盈与沉重的辩证,落到写作上,就是诗意与纪实的平衡。
周华诚有一个看法:文学作品的真实,不只包括事件是否准确发生,更包括一种感受的真实、情感的真实、人内心状态的真实。
比如他写科研人员在棉田里做去雄授粉,在书中留下这样一句:“当你面对一朵花,忘我地注视它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时光的流速,仿佛在指尖与花蕊相距的毫厘之间,被悄然改写了。”
比如他写赵晓雁“在看一株棉花,棉花也在审视他”。赵晓雁说过这样的话:“我在田里看棉花的时候,棉花也在看我,棉花会想,我要不要把秘密告诉这个人。”周华诚曾经采访水稻专家沈希宏时,也听到过类似的话,“长期与植物相处的人,真的会建立起一种对等的注视关系”。周华诚说,诗意不是对真实的修饰,而是对真实的深度打捞;严谨是对事实的忠诚,诗意是对生命体验的忠诚,两者合在一起,一个人才能真正活起来。
这本书的诞生,也连着一条文化润疆的脉络。徐意棋希望,读者能够在这本书中看见真实鲜活的新疆,透过平凡人物故事,读懂棉花承载的兵团拓荒、科研攻坚、产业迭代的奋斗历史以及背后的时代意义,感受边疆土地的生机与各族群众的质朴坚韧,并汲取平凡坚守的力量,在浮躁的当下,收获治愈与共鸣。

写完这本书,周华诚对棉花的理解彻底改变了。他想和读者分享一句话:“把阳光藏进心里,把温暖交给世界。”
“棉花的纤维是中空的,里面的空气起到了保存阳光、传递温暖的作用。这句话说的是棉花,也是那些跟棉花一样温暖的人们。”周华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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