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玉齋類稿》,元楊翮撰。元代江浙地區文風雅盛,金陵(今南京古稱,元時先後稱建康、集慶)又是江南文教的中心,楊翮作爲元儒楊剛中之子,克紹家學,交游廣泛,成爲元末金陵文壇的代表人物。《佩玉齋類稿》彙集了楊翮創作的詩文,也是其思想、學術、文學成就的體現。
楊翮(約一三〇三—?),字文舉,元代上元(今屬南京)人。父楊剛中(一二六五—一三三八),字志行,“以文學起家,終翰林待制、承務郎兼國史院編修官”,時人稱“通微先生”。作爲江南名士,楊剛中以文名見載於《元史》,“其爲文,奇奥簡澀,動法古人,而不屑爲世俗平凡語。元明善極嘆異之。仕至翰林待制而卒。有《霜月集》行于世”。楊剛中不僅以文名,其學術師承也淵源有自,元初蜀人張䇓冋得朱熹三傳之學,至元年間講學江東,史稱“其高第弟子知名者甚多,夾谷之奇、楊剛中尤顯”。

日本静嘉堂文庫藏影寫元刊本 《佩玉齋類稿》
楊翮“幼而學,壯而欲行”。其“文章雖未雄也而亦足以粉飾乎太平;至於字書之能取法乎篆隸,詩歌之能比迹乎風雅”,可見楊翮早年即頗具才氣,金陵詩人丁復就將楊剛中、楊翮父子與孔子父子并舉,稱“五鳳文章能并世,伯魚詩禮久趨庭”。清四庫館臣評楊翮道:“文章格律,多得自師友見聞,意態波瀾,能不失先民矩矱。雖邊幅未廣,醖釀未深,而法度謹嚴,視無所師承、徒以才氣馳騁者,則相去遠矣。”楊翮除以詩文見長外,於字學也頗具造詣。其交游甚廣,不僅有金陵詩壇名宿、文學俊杰,更有海内字學名家。元末明初“吴中四杰”之一的楊基曾描述楊翮文采係“八分書古追東漢,七字詩工到盛唐”。至正十一年(一三五一)曹本撰《續復古編》時亦南來金陵邀楊翮作序。至正末年,紹興寶林寺釋大同藏有唐代華嚴宗賢首國師墨寶。這一由高麗重歸中土的墨寶被時人喻爲晋王右軍《蘭亭集序》再世,劉基、貢師泰、黄溍、危素、迺賢等海内一時之選皆曾鑒賞并爲之題跋。楊翮作爲江東字學名家也在受邀之列。除此之外,因工於隸書,江東州縣吏民也多邀楊翮爲地方撰碑,明弘治《徽州府志》稱楊翮“積學能文,尤善於隸,邑之碑碣多其撰書”,《佩玉齋類稿》中的《祁門縣重修社壇記》《唐縣尹生祠記》等即屬此類作品。
楊翮緣其才華在元代後期江南才俊中脱穎而出,其文辭頗受當世名儒青睞。楊維楨稱:“文舉,通微先生之嗣也……知先生之學出導江張氏,張氏之學出紫陽朱子。故其爲議論文章,不壹於正不出也。”導江張氏即元初江南名儒張䇓。張䇓師自王柏,王柏師自何基,何基師自黄榦,黄榦爲朱熹高徒兼女婿。據以上的師承關係,楊翮之父剛中實爲朱子的五傳弟子。楊氏又曰:“予自居吴門,閲今之名能文者無慮數十家,類未有及文舉者。”吴復興則將楊剛中與其子楊翮、楊牖父子三人比作東漢之陳寔與其子陳紀、陳諶,宋之蘇洵與其子蘇軾、蘇轍,并贊嘆曰:“昔漢陳仲弓蓄德冲厚,二子之名滿天下;宋眉山蘇公老於文學,二子之名亦滿天下。先生兼而有之,宜乎兄弟競爽如此。”
楊翮爲元末“遐齡播嘉名”的江南文士,但其生平及仕宦經歷却史載不詳。《四庫全書總目》《元詩選》以及弘治《徽州府志》、道光《上元縣志》、《同治上江兩縣志》等明清文獻中雖有小傳,但多爲寥寥數筆,且頗有訛誤。
關於楊翮的生年。據史載,楊剛中在元延祐元年(一三一四)至泰定四年(一三二七)任江東憲府照磨,其間,楊翮一直跟隨。且在這一時期,楊翮常以童子、諸生身份拜謁出仕江東憲府的名宦碩儒,吴師道即是其中的一位。吴師道以科舉出仕,在泰定三年(一三二六)至至順元年(一三三〇)官寧國路録事。《佩玉齋類稿》中的《與吴録事書》,即撰於吴師道官寧國路録事期間。以楊翮對吴師道以科目發身,任寧國路録事伊始即推行儒術等情景的描述,楊翮拜謁吴師道的時間,應在吴師道任官初年,極可能就是泰定三年(一三二六)。再根據楊翮在書中説自己“生二十有四年”,則楊翮的生年當在元大德七年(一三〇三)至十一年(一三〇七),且極有可能就是大德七年(一三〇三)。
關於楊翮的卒年。明洪武三年(一三七〇),劉仔肩集采當時在京師南京的五十餘位文人的作品,編成《雅頌正音》,其中有楊翮的詩作八首,説明此時楊翮尚活躍於詩壇。明洪武五年(一三七二)至六年(一三七三),高麗名儒鄭夢周出使明朝,其間與楊翮相識,并賦《寄浙東佩玉齋郟士安》詩以表其對楊的贊賞及期待重逢之意,據此可知此時楊翮尚在世。楊基《眉庵集》有《悼楊文舉博士》詩,中有“白髮蒼髯老奉常,亂離終喜得還鄉”句,説明此時楊翮已去世。楊基卒於明洪武十一年(一三七八),則楊翮卒年當在洪武六年(一三七三)至十一年(一三七八)間。
關於楊翮的仕宦經歷。《四庫全書總目》概述道:“翮初爲江浙行省掾,至正中官休寧主簿,歷江浙儒學提舉,遷太常博士。”楊翮早年爲杭州行宣政院掾史、經歷,江浙行省宣使,至正六年(一三四六)任休寧主簿。三年後,楊翮離任休寧主簿。今福建省福清市瑞巖山摩崖隸書石刻中有楊翮“至正己丑清明前一日,予沿檄至海口”的記載,當知楊翮在至正九年(一三四九)已奉江浙行省檄文赴閩辦理鹽務。囿於史料的缺乏,僅知楊翮此年重新出仕江浙行省,官居何職待考。
據楊翮《陳恬上虞縣五鄉水利本末序》《嵊縣學記》,至正二十二年(一三六二)至二十四年(一三六四),楊翮已遷官“從仕郎、江浙等處儒學提舉”。又據至正二十六年(一三六六)楊翮所作《貞壽堂詩序》中署名“上元楊翮”,可知其已爲白身。明初洪武二年(一三六九),張士誠舊部、上虞人謝肅出仕新朝,行至濰州(今山東濰坊一帶)時所作詩,載其友人張紳、楊翮、錢逵、鄭元、楊基等十人受徵詔同入太常禮局修禮書。此爲楊翮最後一次受召參政,亦爲其在明初僅有的政治活動。
值得注意的是,受《四庫全書總目》影響,《佩玉齋類稿》的後世傳抄本,補遺篇的篇首均題有“元太常博士楊翮文舉”。楊翮從未自署“太常博士”,目前也未見楊翮出任元太常博士的記載,此太常博士當爲明初楊翮受徵修禮後,明太祖授予之職。清人對楊翮曾任元太常博士的描述應係訛誤。
二〇一二年,羅鷺對《佩玉齋類稿》的版本進行了梳理研究。他在調查《佩玉齋類稿》國内藏本後,認爲元刻本已亡佚,後世流傳的版本有兩個系統:一爲《四庫全書》本(十卷),此本即通行本,爲殘本。屬此版本系統的有上海圖書館藏清康熙抄本、南京圖書館藏清抄本(以上爲十三卷本),日本静嘉堂文庫藏影寫元刊本、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清道光抄本、上海博古齋二〇〇八年秋拍賣舊抄本(以上爲不分卷本)。
一爲武原馬氏藏舊抄本。屬此抄本的有南京圖書館藏清勞權抄校本、臺灣省圖書館藏清抄本和舊抄本(以上爲十卷本)。羅鷺對《佩玉齋類稿》版本情况的調查係學界對《佩玉齋類稿》版本情况的首次考察,基本理清了版本的情况,但一些結論却有值得商榷之處。
羅鷺根據諸本的序跋編排體例對存世版本進行考察,認爲“南京圖書館藏清勞權抄校本雖已改編卷數爲十卷,但應當是目前最接近元刻本的一種抄本”。羅鷺囿於未見日本静嘉堂文庫藏本,其説顯然不确。清代前期,元刊本與諸家抄本并存。錢曾稱楊翮“以文類其稿,不分卷帙,元刻中之佳者”。錢大昕考據諸本後,也得出相同結論:“竹汀以元刊不分卷之本爲佳。”日本静嘉堂藏本正是此本。雖然此文集的元刊本在清末已佚,但陸心源却收藏有影元槧一部,陸氏在其藏書目録中就記有“《佩玉齋類稿》不分卷,影寫元刊本”。清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皕宋樓藏書流入日本,“影寫元刊本”《佩玉齋類稿》即在其中,藏日本岩崎氏静嘉堂文庫,二十世紀初日本學者河田羆曾檢核静嘉堂文庫藏書,提及這些藏書中就有“《佩玉齋類稿》,元楊翮撰”,是書爲“不分卷,影寫元刊本”。
由此可見,今藏日本静嘉堂文庫的“影寫元刊本”纔是《佩玉齋類稿》存世諸本中最接近元刊祖本的一個抄本。此本相比其他清抄本,不僅版本價值高,其篇目内容亦較完整。
關於《佩玉齋類稿》的成書與刊行時間。據《與吴録事書》,楊翮在元泰定三年(一三二六)拜謁吴師道時,曾携“古賦、雜文十篇,以爲謁見之贄”,從中可知楊翮創作最遲不會晚於泰定年間。而静嘉堂本《佩玉齋類稿》中寫作最晚的文章,則是至正九年(一三四九)所作的《贈邵思善序》,此係楊翮爲唐棣門生、新安畫家邵孜作品所作之序。唐棣對邵孜這一作品曾贊曰:“喜其筆意精到,而不可與衆史同日而語,故楊文舉序其卷端,亟稱其美云。至正九年十月十六日,子華畫并題。”
至於《佩玉齋類稿》的刊行時間,學界一般認爲在元順帝至正末,如四庫館臣即認爲“是集刊於至正末”。其説不確。至正二十五年(一三六五)成書的釋來復《澹游集》,其記載楊翮云:“楊翮,字文舉,金陵人。今除江浙儒學提舉,有詩文集行世。”楊翮在至正二十二年(一三六二)任江浙儒學提舉,此時《佩玉齋類稿》已刊行。根據《佩玉齋類稿補遺》,其中撰寫時間最早的一篇是至正十年(一三五〇)八月爲丁復《檜亭集》所作的《檜亭集序》,此篇如在《佩玉齋類稿》刊行之前已寫好,應該收入集中,今既未收,即可説明,《佩玉齋類稿》的刊行時間,最晚不會晚於至正十年(一三五〇)八月。徵諸《佩玉齋類稿》中撰寫時間最晚的《贈邵思善序》是在至正九年(一三四九),則基本可斷定,《佩玉齋類稿》的刊行時間當在至正九年(一三四九)至十年(一三五〇)八月之間。楊翮遷江浙儒學提舉後,時局動蕩,輾轉避難尚且不暇,故至正十年(一三五〇)後新作的詩文應無時間再增補重刊。
《佩玉齋類稿》在元末刊行後,諸家書目皆未見有再刊與流傳的記載。明末清初,錢謙益曾築“絳雲樓”廣集圖書,清康熙年間錢曾據有錢謙益絳雲樓焚餘之書,撰《讀書敏求記》,提及其所獲宋元古籍善本中,有元刊本《佩玉齋類稿》。稍晚至清嘉慶年間,黄丕烈提及其友人顧之逵藏有元刊本《佩玉齋類稿》云:“『小讀書堆』有元刊本,今歸郡人諸少山。”自此以後,元刊本湮没無聞,道光年間勞權抄校時僅有《四庫全書》抄本可資參考,加之“傳抄本類皆隨意分析”,以致傳世抄本紛繁蕪雜,元刊本真實面貌愈加難以窺見。
《佩玉齋類稿》元刊本之外的補遺,先後有:清道光年間朱緒曾補序三、碑二、跋一、詩七;勞權抄校本補序三、碑一、記一、贊一、跋一、詩七;静嘉堂文庫本補序三、碑一、記一、贊一、跋一、詩七;今人李修生所編《全元文》以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底本,續補五篇;羅鷺據南京圖書館藏清勞權抄校本刊發通行本之外的佚文三十一篇;陳開林輯補楊翮《續復古編序》一篇。
上述補遺除《續復古編序》《貞壽堂詩序》《蒼潤軒碑跋》確爲静嘉堂本集外篇目外,筆者在整理《佩玉齋類稿》的過程中,另輯得楊翮的作品四篇,分别爲楊翮贈釋來復的詩《奉題定水見心禪師蒲庵》《奉題定水見心禪師天香室》以及楊翮至正己丑年在閩中瑞巖山題隸書石刻、《唐賢首國師墨寶》跋。
元人文集是元史研究重要的史料來源,學界對《佩玉齋類稿》也較爲重視,但迄今還未有此文集的整理本問世。業師陳廣恩教授前往日本訪學,在查閲静嘉堂的資料期間,對其所藏宋元文集進行了摸底,遴選了一批文集進行整理,并以“日本静嘉堂所藏宋元珍本文集整理與研究”爲名申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二〇一八年獲准立項資助,《佩玉齋類稿》是其中的一種。二〇一九年,廣恩師將整理《佩玉齋類稿》的任務交予本人。
鑒於此前對元人文集研讀不深,恐難以勝任,遂從搜集楊翮及《佩玉齋類稿》相關文獻開始,積極參與學術交流,請教業内師長,力求完成此項任務。在整理過程中,借鑒了羅鷺等前人的研究,吸收《全元文》《元詩選》等已有整理成果。
李曉明
二〇二二年六月二十日於暨南園
内容简介:《佩玉齋類稿》爲元代文人楊翮的詩文集。楊翮字文舉,上元(今江蘇南京)人。其父楊剛中於大德間官翰林待制,爲一代名宿。翮承家學,工古文辭,初爲江浙行省掾,歷休寧主簿、江浙儒學提舉,遷太常博士。是書不分卷,收録記、序、銘、啓、箴、碑、頌、贊、書、説等各體文章近百篇。此次整理以日本静嘉堂文庫藏影寫元刊本爲底本,以勞權校鈔本、文津閣《四庫全書》本爲參校本。該書的整理出版,爲研究楊翮的文學成就、家學淵源及其交游情况提供了第一手文獻資料,同時對深入考察元末江東士人的文學活動、學術交往與思想風貌,亦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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