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渭滨：这是一部迄今为止有关孙中山亲属与后裔最完备，也是最翔实的专著

2026年，时值伟大的民族英雄、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上海市文史研究馆原副馆长、《世纪》杂志原主编沈飞德所著《细说孙中山家族》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

从1992年至今，三十余年来，沈飞德深耕孙中山家族研究领域，相继出版《民国第一家——孙中山的亲属与后裔》《细说孙中山家族》及《细说孙中山家族（增订版）》，填补了孙中山家族史研究的学术空白。

著名历史学家沈渭滨教授曾为《民国第一家——孙中山的亲属与后裔》作序，称赞其为“迄今为止有关孙中山亲属与后裔最完备，也是最翔实的专著”。此次增订版出版仍以此文作为本书的代序，谨借此序缅怀2015年辞世的沈渭滨先生。

序一

沈渭滨

去年秋末，沈君飞德打电话给我，说他写的《民国第一家——孙中山的亲属与后裔》已经杀青，希望我为这部书写篇序言。

史学界的朋友都知道，在孙中山研究中有关他的亲属与后裔的情况，一直是个饶有兴味但研究得很薄弱的课题。说它饶有兴味，是因为不仅一般读者，连历史学家们也都想了解这个中国历史上的伟人过着怎样的家庭生活。他的革命生涯中有没有红颜知己？他的原配夫人卢慕贞女士是怎样的一位女性？他的子女和孙辈在沧桑变迁中有着怎样的遭遇与命运？长期流传的孙科与蓝妮的感情关系真相如何？等等。这些看似对隐私的好奇，其实反映着大众渴望了解和感知这位世纪伟人完整人生的强烈意愿，是由敬仰而衍生的一种人文关怀，也是社会对史学的真切诉求。

遗憾的是，尽管孙中山研究成果丰硕，恰恰在这个课题上显得十分薄弱。据我所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广东方面的一批孙中山研究专家，特别是香山县（今中山市）中山故居陈列馆的研究人员，曾对此多有注意。他们通过调查访问，整理并发表了有关中山先生若干亲属的资料性文章。其中，1993 年由中山市文史资料委员会出版的李伯新馆长所著《孙中山的亲属和后裔》一书，是集大成者。但此书不仅篇幅很小，全书仅十万字，而且所录人物不多，子女辈仅止孙科一人，裔孙辈一概付阙，加之囿于内部发行，读者面不广，所以虽有筚路蓝缕之功，但社会影响有限。台湾方面，20世纪80年代曾出版台师大庄政教授的学术著作《孙中山家属与民国关系》。此外，庄教授还发表过《国父直系后裔今昔概况》等文章，可以说是海峡彼岸研究这一课题的有心人。国外研究者中，我曾读到过美籍华人马兖生女士写的《孙中山在夏威夷》一书，其中对中山先生的大哥孙眉在檀香山的事业和活动记述颇详。由于此书是作者亲历调查访问和从夏威夷州政府获得众多档案后写成，较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出版的冯自由《革命逸史》中有关孙眉的事迹，要真切、翔实得多。

1901年春，孙中山在檀香山与家人合影。中坐者为孙中山母亲杨太夫人，后排左起：侍女月红、孙眉夫人谭氏、孙昌、孙眉、孙中山、卢慕贞、孙顺霞、侍女新兰；杨太夫人左为孙科，右为孙娫，前为孙婉

这些成果，在数以千百计的孙中山研究论著中实属寥寥，在深度、广度上更难以比拟。可能我孤陋寡闻而有所遗漏，但就整体而言，指出有关孙中山亲属与后裔的研究，包括资料的收集和整理，都做得不够，应当进一步加强，似无大错。无论从拓展孙中山研究领域，还是从发挥史学的社会功能说，人们多么希望能看到一部写得真实、完备的著作问世！

因为有此遗憾与期盼，所以当沈飞德要我为他的书稿写序时，我当即应命。我知道他自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后，一直在上海市文史研究馆工作，比其他史学工作者有更多的机会、更方便的条件接触馆中知情的耆宿；他在大学时代就对中国近现代史有着强烈的兴趣，工作后发表过学术论文和不少传记性文章，又担任中央文史研究馆、上海市文史研究馆联合主办的文史杂志《世纪》的副主编，没有和历史行当拉开过距离。以他的功底和条件，写这样一部书是能够胜任的。况且近几年来他一直为此而搜集资料、调查访问，做了比较充分的前期准备。

然而，应诺之后我却有点惶恐不安。因为这种题目往往容易写成文学传记或传记文学一类作品，以我的专业是史学而非文学言，贸然作序，岂非班门弄斧、贻笑方家？时下又正是盛行“戏说历史”的当口，抓住一个由头，真真假假地编造细节，浓墨重彩地渲染男欢女爱，廉价博取受众，赚得卖点。以我曾谬充复旦史学教席言，若为此种作品写序，既是失职，又是误导，于心难安。所以当飞德携来书稿校样时，我只是漫应尽快看完，心想若果真难以出手，那么另请高明还来得及。

有鉴于此，尽管自己要还的文债也多，硬是放下写作，先看校样。其间恰逢农历新年，应酬之余仍忙里偷闲，孤灯独对。半个多月来，愈读心头愈宽，愈看愈觉欣慰。读完全书，真为飞德的成功高兴，禁不住要抚案长叹：后生可爱！

这是一部迄今为止有关孙中山亲属与后裔最完备，也是最翔实的专著。全书不仅写了中山先生的大哥孙眉、原配夫人卢慕贞、革命伴侣陈粹芬、夫人宋庆龄，而且写了中山先生的哲嗣孙科、女儿孙婉，以及孙科的二夫人蓝妮，孙科的子女治平、治强、穗英、穗华、穗芳、穗芬，甚至还写了孙眉的独子孙昌及其后裔，孙婉的子女王弘之、王蕙等，可以说，目前有材料可稽的，都尽可能予以立传。书后又附录了《孙中山的亲属与后裔一览表》，使读者对孙中山的亲属统系有清晰的认知，同时也弥补了因资料匮乏难以立传的不足。我想，一部具有家族史性质的著作，是否尽可能收全主要家族成员的生平事迹，应是判断其成功与否的前提条件。本书正是在相对完备这一点上，超越了前辈的现有成果。

1912年5月底，孙中山在故乡翠亨村家门口与大哥孙眉等合影，前排左起：孙婉、宋蔼龄、卢慕贞、孙中山、孙眉、孙眉妻子谭氏、卢仲琳、孙娫

真实可靠是历史人物传记的基本品性，也是区别于文学传记或传记文学的重要标志。本书中每位传主的行止、事迹乃至思想言论，都确切地系于特定的时间和空间，在在都有史料依据。即使是访问所得的口述资料，作者也尽可能与相关的其他亲属之回忆进行比勘印证，决不随意使用，更不任意添加，显出了严肃负责的治学态度。我在阅读校样时，曾按各篇传文出现过的历史年代和事迹做过大事年表，并与有关的历史记载进行核对，发现除个别年份有误外（已作改正），绝大多数是正确的。所以本书各篇传记，其事迹的可信度和正确性是无可怀疑的。飞德说：“人物传记，即以真实为宗旨， 不搞说教或以论代史，更不以刻意藻饰文字、虚构情节来塑造人物。”我认为，他在写作中确实是守住了这个宗旨的。

真实可靠的人物传记不等于平铺直叙的流水账，可以写得轻重有致、好读耐看；历史著作家也不应该只是严肃冰冷的判官，可以倾注自己的感情。古今中外优秀的传记作品，在真实可靠的基础上，哪一个不是写得雅俗共赏、文情并茂的？飞德正是以“力求雅俗共赏”为目标，以真感情来体验中山先生的亲属与后裔之人生际遇和进止沉浮。所以这本书写得详略得宜又富有感情，既不失其真又各具个性。卢慕贞的默默奉献和深明大义，陈粹芬甘作革命“老妈子”和功成身退后的爱国行动，宋庆龄毅然和孙中山结合以及婚后的感情生活，中山女儿孙婉与子女的悲欢离合，孙科二夫人蓝妮的曲折经历和爱女被绑票事件等，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特别是孙婉儿子王弘之的身世之谜以及他与母亲既难团聚又不尽思念一节，字里行间可以读得出作者的共鸣。历史人物传记能写到这个份上，我认为可以说是很不容易了。飞德说他为写这部书花了十年工夫，足见有此成绩来之不易。作为他的老师，不仅感奋，而且自豪。我想任何一个教师，对学生的成功都该如此的吧。

1910年5月，孙科与父亲孙中山在檀香山合影

飞德在这个课题上的一项重要收获是获得了不少珍贵的口述史料。这些史料，不仅保证了本书的写作成功，而且为史学界研究孙中山的亲属与后裔作了重要贡献。本来，做家族史都缺不了对亲属的调查访问工作，但由于“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知情者往往忽忽已老，调查不易也难矣哉，所以抢救口述史料，既刻不容缓，又有重要价值。飞德对蓝妮女士的数度采访，就是值得称道的功绩。如果那时坐失良机而不做，现在人已作古，何来有如书中这些鲜为人知的内容？同样， 他对王弘之的采访， 对孙科女儿穗芳、穗芬的采访，都弥足珍贵。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史料价值将愈益彰显。

当然，严格地说，这部著作还不能算作家族史专著，甚至也不是学术性传记。它只是一部供世人了解孙中山亲属与后裔真实人生和命运遭遇，又写得深入浅出、好读耐看、堪称雅俗共赏的传记性作品。飞德自己也说：“本书非传记文学也非文学传记，但求本书能走向社会，走进大众。”我作为第一个读者，觉得他为自己著作的定位与作品的实际是吻合的。从我读后的感受来说，这部书出版后，受社会重视，为大众爱看也是可以期待的。我乐意作序，心思即在于此。

2002年2月序于蒲溪抱墨轩

（作者系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

作者：沈渭滨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