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推荐｜《重定陶渊明诗笺》出版

近代著名学者古直精研汉魏六朝文学，尤嗜陶渊明诗，历三十余年多次笺注陶诗，得梁启超、丁福保、朱自清、郭绍虞等人好评。此最终定本五卷，对陶诗进行详密笺注，钩稽史实，考证本事，条分缕析，发前人所未发。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李剑锋据手稿本整理，并逐一核查引文，加以校勘。

《重定陶渊明诗笺》手稿卷端

作者简介

古直（1885—1959），字公愚，号层冰，广东梅县人。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广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主要研究汉魏六朝文学，长于诗歌笺注，撰有《层冰堂五种》《钟记室诗品笺》《汪容甫文笺》《黄公度先生诗笺》《隅楼集》《汉诗研究》等。

古直像

整理者：李剑锋，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曾任中国陶渊明研究会会长，著有《陶渊明接受通史》《元前陶渊明接受史》《陶渊明及其诗文渊源研究》等。

整理前言选读

（脚注从略）

相较于陶渊明享年新说，古直对陶诗的笺注在学术史上的贡献更大。其《陶靖节诗笺定本》是对汤汉、李公焕和陶澍所注陶诗诸本的超越，标志着陶渊明诗笺注的新水准。郭绍虞认为：

古氏笺陶用力颇勤，前此虽有诸家笺注，古注不求备摭，汰弃殊多。其自为注，颇能发明陶诗用事之长。窃以为陶诗用事，真所谓水中着盐，虽有盐味不见盐质者。古氏详为钩稽，以发潜幽，不特可明陶诗用事之处，即于陶公学术思想，亦可为印证之助。

古直注陶最大的特点就是把前人忽略不注之处较为贴切地注解出来，即“其自为注，颇能发明陶诗用事之长”，还注意“详为钩稽，以发潜幽”(如发明词语本源)，“于陶公学术思想，亦可为印证之助”。朱自清指出：“历来注家大约总以为陶诗除《述酒》等二三首外，文字都平易可解，用不着再费力去作注”；所引述的评陶之语夹杂在注解里，不但有伤体例，而且与诗意关系不密切。而古直的陶诗笺注具有详密化的特点，兼注“事”“义”，密集而切合。朱自清说：

古先生《陶靖节诗笺定本》用昔人注经的方法注陶，用力极勤；读了他的书才觉得陶诗并不如一般人所想的那么平易，平易里有的是“多义”。

朱自清的评论是十分切到的。古直注陶诗的方法在现代学者注陶的历史中具有开辟之功，嗣后逯钦立、王叔岷、杨勇乃至当代袁行霈、龚斌等人都继承了这一详密化思路。

古直注陶有自己独到的眼光，通过其注解，我们可以初步探索陶渊明及其诗文在学术、艺术等方面的渊源，具体表现在以下几点。

第一，揭示陶渊明的道家玄学思想。古直引用道家语注陶，多有独得之见，令人耳目一新，如注解《连雨独饮》“自我抱兹独”之“抱独”就是《老子》之“抱一”，发人所未发。朱自清据古直《陶靖节诗笺定本》统计：“陶诗用事，《庄子》最多，共四十九次，《论语》第二，共三十七次，《列子》第三，共二十一次。曾用吴瞻泰《陶诗汇注》及陶澍注本比看，本书所引为两家所无者，共《庄子》三十八条，《列子》十九条；至于引《论语》处两家全未注出，当时大约因为这是人人必读书，所以从略。这里可以看出古先生爬罗剔抉的工夫；而《列子》书向不及《庄子》烜赫，陶诗引《列子》竟有这么多条，尤为意料所不及。”由此，朱自清进一步论证得出“陶诗里主要思想实在还是道家”的论断。古直还引《列子》张湛注、《庄子》郭象注等明意，隐然透露出陶渊明与玄学之间的关系，如注解《连雨独饮》“任真无所先”引郭象《庄子注》“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等语，以为“陶公无所先之意盖本此”。虽是揣测语，但不无启发。

第二，揭示陶诗艺术上的渊源。朱自清评论指出：“陶诗意境及字句脱胎于《古诗十九首》的共十五处，字句脱胎于嵇康诗赋的八处，脱胎于阮籍《咏怀》诗的共九处。”脱胎于应璩的无可参证，脱胎于左思的除游国恩指出的七处外，古直又指出四处，由此，“《诗品》的话就未免不赅不备了”。也就是说，陶诗的渊源不限于应璩和左思，而是转益多师，有着众多的艺术滋养。此外，古直还格外注意引述《诗经》《楚辞》、扬雄、王粲、曹植、束晳、张协、陆机、潘岳等人的诗文注解陶诗。

《陶靖节诗笺定本》共引述《诗经》一百一十次。古直称：“陶公四言篇题及序，其体皆仿《毛诗》也。”他还揭示出陶诗在语句甚至立意方面与《诗经》的渊源关系。如指出《时运》“载欣载瞩”“句法本之《诗》‘载驰载驱’‘载笑载言’”，《于王抚军座送客》“秋日凄且厉，百卉具已腓”化用《诗经·小雅》“秋日凄凄，百卉具腓”。陶澍所注陶诗，仅二处引《诗经》，显然无意揭示两者之间的关系。《陶靖节诗笺定本》共引述曹植诗十一次，注意到曹植诗文对陶渊明的影响。如注《归园田居五首》之三“种豆南山下”引曹植《种葛篇》“种葛南山下”，注《拟古九首》之二“辞家夙严驾”引师友李审言语云：“曹植《杂诗》‘仆夫早严驾’，此首盖拟其体。”这些对研究陶诗渊源具有启发意义。

第三，揭示陶诗与时风之间的关系。如注《五月旦作和戴主簿》“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云：“魏晋风尚每喜服食求仙。陶公宗族中，如陶淡、陶敬远，皆信之。”注《连雨独饮》“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闻”引曹操《秋胡行》、曹丕《折杨柳行》和嵇康《养生论》，借当时疑仙之风明“宜靖节诘问”。这对于准确而深入地理解陶诗都是极好的帮助。后来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王瑶《中古文人生活》等开阔视野论一代风气，其学术思路与古直如此注陶有一致之处。

第四，笺注颇多新颖之解。《陶靖节诗笺定本》中“直案”“案”“直曰”等案语一百七十九条，大多详密切当，令人有豁然开朗之感。朱自清在对该书评论中举的七个例证都很恰当。尤其是证刘柴桑为刘遗民、孟公为刘龚、诗人因时人尊崇扬雄而以之自比等发现，不但解疑释难，且成基本定论，为后代注家所继承。又如揭示陶诗《神释》“正宜委运去”之“正”为“止”意、《赠羊长史》“正赖古人书”之“正赖”为“但赖”意、《杂诗》“正尔不能得”中“正，犹但也”，可谓细致切当；明《岁暮和张常侍》之“张常侍”非张野而可能是张铨，勾稽史料外，又联系诗意云：“《岁暮诗》无哀挽张野之意，《陶考》殆非”等，思路新颖，多有可取。

古直笺注陶诗还较为普遍地采用了以史证诗、以陶解陶的方法。以史证诗，如笺注《述酒》《拟古》《读山海经》等诗，“穷其隐幽”，发其“声情激越”的艺术特点和“忠愤”“痛切”的情感特点，有时虽难免附会之嫌，但注释详密，新人耳目。以陶解陶就是引陶渊明相关诗文注明陶诗，《陶靖节诗笺定本》凡九次使用：注《归园田居五首》之一“误落尘网中”引《杂诗》“落地”解释“落”，注《和刘柴桑》“岁月共相疏”即《归去来兮辞》“世与我而相遗”。注《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和郭主簿二首》之一、《和胡西曹示顾贼曹》《悲从弟仲德》、《饮酒二十首》之十一、《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咏贫士七首》之一等亦复如此。

以史证诗、以陶解陶的方法为后代治陶者所发扬，如王叔岷《陶渊明诗笺证稿》继承和发扬了古直以陶解陶之法且卓有成效。古直注陶阙疑的“阮公”“惠孙”“规林”等疑难问题也引发了后代学者的进一步探讨。

比古直略早的梁启超在现代陶渊明接受和研究史上有开创之功，但梁氏对陶渊明并没有持之以恒的钻研。古直一生爱读陶诗，致力于陶渊明研究，从事陶诗教学，用力精专，成绩卓著。他以鲜明的学术个性和扎实的学术考论推进了现代陶渊明研究，为后世陶学发展奠定了可贵的基础，是后代学人考论陶渊明生平思想、笺注陶渊明诗文都不能忽视的里程碑。

编辑遴选明清刻本中陶渊明像九种，辑印“陶靖节像小集”折页，随书附赠。又有80册书钤盖古直先生印章，供读者选购。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