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在大理旅居。听朋友说起家附近有一家猛禽保护中心,也得到了关于它的一点零零碎碎的信息。出于影视导演的直觉,我冒出一个念头:为它拍一部纪录片。
六月一个凉爽的午后,我走进大理市鹰匠猛禽保护中心,中心负责人、猛禽保育专家山叔和猛禽康复师小草正在救治一只翠鸟。它那么漂亮,那么小,人类一只手就能将它整个握住。他们小心翼翼地为它检查身体、打针,翠鸟转动着黑色的小眼睛看着周遭。随后,山叔带我去看那些猛禽。我看到了张开翅膀晒太阳的高山兀鹫、睁着一对“火眼金睛”的雕鸮、脸上长着桃心的草鸮……我从未离猛禽这么近过。
我跟山叔说,我想来这里拍纪录片。他答应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我是一名影视节目导演,从没自己拿起摄像机正儿八经地拍过什么,对设备的使用一窍不通;我也不是一个动物迷,从未真正去关心过一只鸟。但那之后的近两年,我拍摄了几十只猛禽的救助过程。
它们被送来的时候,有残疾的,有患病的,有营养不良的……
一开始,我心里会不停地问:这么小一只,还要救吗?这么不起眼的一只,还要救吗?这么虚弱的一只,还要救吗?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救吗?……
山叔的答案永远是:救!无论它们多大,无论情况多么严重,能救就一定救,再小也是有尊严的生命,再弱也不能轻易放弃。
这样的救助一场接一场,保护中心365天无休。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保罗·法默写下的一句话:认为某些生命不那么重要,是这个世界上一切错误的根源。
拍着拍着,我发现有些东西镜头无法呈现。我开始写,并尝试用动物独白——正文楷体字部分——来辅助叙事。这不是拟人化的书写,也不是创作童话,我只是想放下人类的傲慢,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只鸟,去还原真实的动物本性。
山叔曾跟我说过两句话:
“我们所要做的,是保护它们的野性,而不是使其泯灭。”
“跟它们相处简单,比跟人相处简单。”
“野孩儿”这个名字,就是从这两句话里“长”出来的——它们有着无法驯服的野性,又像孩子一样简单。
整个拍摄过程中,山叔和他的伙伴们一直在给我上课,那些野孩儿也一直在给我上课。有无数个瞬间,我控制不住落泪,因为山叔的大爱和悲悯,因为野孩儿们的伤痛和坚强。我能强烈地感受到那种跨越物种的爱意在流动,既神奇又神圣。有些时刻,我放下我的设备,觉得拍不拍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
我并没有因为这次拍摄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但因为曾经“变成”一只只鸟,我对它们的傲慢不再。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大意是,每一部伟大的自然文学,都是对人类傲慢的“清洗”。《野孩儿》离伟大还很远,但我希望,它或多或少能让你看见一些猛禽的故事。一旦看见,“清洗”便可能随之发生。

有一个场景,我在书中只是一笔带过,但它一直留在我脑海深处。那就是我跟随山叔一行,从大理市前往香格里拉,放飞高山兀鹫之后,在香格里拉荒芜的高原上见到的一幕。我们带去的两只高山兀鹫,有一只因为应激死在了途中。把剩下那只顺利放飞之后,我们在那一带逗留了一会儿。我拍下了上面这张照片。
蓝天、银月、绿树、黄土,没有鸟,没有人,可我却感受到一种由生死缺憾而产生的,更加根本、更加残酷的永恒之美,在喷涌的生命力之外,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庄严。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下午。
一想到我们放飞的那只高山兀鹫,还有其他被救助过的猛禽,可能正透过这深邃的蓝,俯瞰这片卑微的大地,我的内心就会涌起一股持续的感动。
现在,纪录片《野孩儿》的制作完成了,同名图书也已出版。因文学创作的需要,书中少量情节和真实情况略有不同,山叔、小草、老石等人也使用了化名,但他们对野孩儿们的情感别无二致——也可能因为我的笔拙,比之现实,打了不少折扣。
愿大理的山野之风,也能吹到你身边。
《野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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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江西教育出版社
作者:郑枫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8月
内容简介
生于天空,猛禽的“风光”常见,但它们的“落魄”却鲜为人知。受伤、患病、垂老……每一个都可能让它们从天空跌落。在一座山野之城,猛禽保育专家山叔、兽医老石、康复师小草等,竭尽所能对落难的猛禽进行救治、喂养、训练和野放。一位导演用近两年时间,拍摄了几十只猛禽的救助过程,后又采用人与动物双视角叙事写下了这本关于自然、关于生命、关于爱的田野手记。
作品真实记录了与猛禽有关的生与死、守护与放归、温情与遗憾、精湛与笨拙,刻画了“看不得生命受苦”的猛禽救助者群像,展现了跨物种的动人情感。
作者简介

郑枫,作家,影视导演。出版图书《天使爱巴黎》《梦旅行·念头集》《奇妙之境》等,其中,《梦旅行·念头集》获2018年冰心儿童图书奖。旅居大理四年,跟拍大理市鹰匠猛禽保护中心的日常近两年,完成了中国首部聚焦猛禽救助与保护的纪录长片《野孩儿》,其间在网络上陆续发布猛禽保护短片,引发热烈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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