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丨《艺峰雪莲——赵燕侠自述》：清音自远，成一家风骨

近日，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艺峰雪莲——赵燕侠自述》，以“铅华洗尽”“艺海沉浮”“薪火相传”三辑，从岁月回望、艺术革新到精神传续铺展开来，梳理赵燕侠从童伶学艺到开宗立派的艺术轨迹，呈现出一位优秀艺术家在艰难困苦中德艺并进的光荣历程，也折射出京剧艺术在时代更迭中的传承与革新。

琢之磨之，玉汝于成。赵燕侠先生的艺术之路，始于苦难，成于坚守。出身梨园世家的她，自幼便被生活的鞭子驱打着走上学戏之路，五岁练“混功”，六岁登台演小孩戏，十五岁正式挂头牌演出，一路饱尝艰辛。父亲以“打戏”的严苛方式传授技艺，动作做得不好一顿狠打，为的是不再出错；做得漂亮又是一顿狠打，为的是以后记住。练撕腿时父亲用两块石头压她的腿，一炷香燃尽方可起身；寒冬腊月对着冰墙喊嗓子，用大肚坛子练习发声，以远超常人的汗水，练就了极为瓷实的基本功，且“嗓音脆亮、持久不衰”。十五岁登台前，家人变卖戏衣、求借亲友，凑齐“红票”，那场决定命运的《十三妹》演出，不仅是她艺术生涯的“挑帘红”，也是旧时代艺人生存不易与对艺术执着追求的缩影。

作为京剧“赵派”创始人，赵燕侠先生的艺术实践，始终贯穿着“继承是为了发展”的理念。她不局限于花旦行当，青衣、刀马旦、文武小生甚至丑行的功夫都一一涉猎，这种全面的艺术积累，让她的戏路愈发宽广，能够驾驭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人物形象；她重视深入生活，强调艺术实践，主张将传统程式与人物个性相结合，赋予程式新的生命力。书中收录的多篇艺术随笔，如《我演〈拾玉镯〉》《演〈玉堂春〉的一些体会》《更真实更丰满——我扮演阿庆嫂的一些体会》《喜剧表演一得》《谈京剧旦角的人物性格》等，皆是先生多年艺术实践的沉淀与理性探索。如《玉堂春》苏三出场时，她摒弃花哨身段、高亢激越的嗓音，以呆滞眼神、沉闷步伐贴合犯人处境，表现人物绝望的心态；排演《拾玉镯》时，她从准确把握人物出发，认为应突出孙玉姣小家碧玉的羞怯纯真，而不能演出轻浮之感。她还大胆改编剧本脉络，删去《法门寺》中宋巧姣一角，使剧情更连贯，人物形象更集中饱满，定名为《孙玉姣》，成为“赵派”经典之一。

深入生活，摹形传神。书中多次谈到赵燕侠先生对《沙家浜》中阿庆嫂的形象塑造。为演好这位革命地下联络员，她下连队当兵，与战士们同训练、同生活，亲身感受革命阶级的友爱与担当。阿庆嫂的公开身份是“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茶馆老板娘，她需要“圆通灵活，不露痕迹地和敌人应付周旋”，赵燕侠始终思索如何兼顾身份伪装与革命气质，坚持塑造人物要贴合生活真实，用细腻含蓄的神情，尤其是用眼神来表现人物性格及精神面貌。如“智斗”一场，阿庆嫂上场刚从屋门走出，在胡传魁、刁德一身后，她稍一扬脸，眼睛上下稍微一看，“在这一视中，观众便察觉出她是在冷眼打量敌人”。赵燕侠认为眼神的运用要表现出“‘眼睛后面还有眼睛’的复杂内心世界”。最终，一位智勇兼备、立体鲜活的革命英雄形象跃然舞台，让“阿庆嫂”成为超越时代的艺术经典。

“不管怎么说，我是在闯自己的路子，只要观众喜欢就是了。”在艺术革新上，先生始终保持着开放的心态与探索的勇气。汪曾祺曾评价：“赵燕侠的吐字是一绝。她唱戏，可以不打字幕，每个字都很清楚，观众听得明明白白。”但也提到“其中奥秘，还有待研究”。本书中《关于京剧唱腔中吐字收音的一些体会》《革新京剧旦角唱念的体会》《谈〈芦荡火种〉中阿庆嫂的唱腔》等文章中赵燕侠详细介绍了她吐字发音的技巧，包括吐字的轻重、间隔和尖团等问题。如她讲到《花田错》中“在渡仙桥前遇才郎”一句唱，“其中的‘仙’和‘前’按规矩都应唱尖字，而我把‘前’唱成团字，仙字仍唱尖字，因为两个字距离太近，都唱尖字，既不好听，也不清楚。”京剧旦角的唱法，向来单用假嗓。真假嗓的结合是赵燕侠的首创，为“赵派”所独有的唱法。她谈道：“确切地说，主要用小嗓，适当掺用一些近于大嗓的发声……根据字清、情真的要求，使用程度有所不同。”赵燕侠的爱人张钊先生在生活中对她无微不至，更是她“思想上的知己、艺术上的良友”。张钊先生曾提出意见:“在唱法上大嗓不宜过多，既要吐字清楚，又能使音质纯真，富于韵味美，以达到以音抒情的效果。”赵燕侠虚心接纳，不断打磨完善表演与唱腔，形成了清脆甜亮、自然流畅的“赵派”风格。书中既能时时处处窥见赵燕侠的革新精神，又让我们感佩于她毫无保留地梳理多年研习成果，以为后学之资。

除了专业的艺术思考，书中更承载着一份深沉的人文情怀：对艺术的敬畏，对前辈的感恩，对后辈的期许。先生在文中深情回望自己的学艺之路，感念父亲的严苛教诲，铭记李凌枫、荀慧生、诸茹香、毛剑秋等前辈的教导之恩；她心系京剧艺术的未来，多次谈及培养青年演员的重要性，主张青年演员要扎扎实实地练功，既要继承传统技艺，也要赋予京剧时代感，希望青年一代能将京剧艺术发扬光大。

为情造文，要约而写真。《艺峰雪莲——赵燕侠自述》以质朴无华之笔，写尽一生从艺之心。所言皆是亲历之境，所记皆是实践之得，所悟皆是关要之学。艺如峰高，品似莲洁，赵燕侠先生以一生坚守，留下了足以照见后人、传之久远的艺术风骨与精神光芒。

（作者为《中国京剧》杂志社编辑）

作者：闫彬彬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