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尼玛,在木雅语中意为“没有过往亦没有未来的谜”,而《以尼玛传说》讲述的,却是一个不断探寻过往、揭开谜底的故事。图门滩上,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身着白衣的木雅族人围坐其旁,面朝西北虔诚跪拜。习习晚风中萦绕着苍凉而冷峻的灵歌,木雅族人年复一年地等待着神谕中的雪域使者带领他们重返家园。主人公兰馨被怅然的梦境与父亲长达十年的失踪推动着一步步接近古老的木雅国,神秘的预言、斑驳的壁画、一见日光便化为齑粉的绢帛揭开的不仅是无人知晓的历史,九天之外,是否有另一双眼,凝视人间?李秋沅女士以极尽恢弘的想象撑起了双层嵌套结构的宏大叙事,国家的盛衰兴亡,历史的沧海桑田,皆化作棋盘上的厮杀博弈,从政治、历史、文化、哲学、艺术等方面以超乎寻常儿童文学的思想高度为儿童读者描绘了一个无比瑰丽的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以尼玛传说》绝非仅仅是一部儿童文学。
《以尼玛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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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鹭江出版社
作者:李秋沅 (李靖)著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
一切的一切起源于天地间诞生了一对神鸟,崇尚征伐的九天玄鸟与崇尚乐音的澥溪青鸟,它们荟萃天地精华而生,以朝露玉英为食。玄鸟助黄帝轩辕氏大胜蚩尤,其后代帝王却愈发重乐轻武,玄鸟不甘其尊崇地位逐渐被青鸟取代,人间祸患由此而生……
玄鸟当初为助黄帝一臂之力,以天界灵木造了一副灵棋,世间所有征战,都可用其幻化而成,换言之,得到灵棋,就得到了操纵历史走向的能力。玄鸟一方面为报复人类不遵守盟约,另一方面唯有战火方能重燃对玄鸟的崇高信仰,于是人界尧帝的嫡长子朱就成为撕裂人界的突破口。朱心窍未开,不通音律,戾气由此而生,尧帝认为他并非继位的合适人选,而虞部的重华却愈发受尧帝器重。重华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其觊觎帝位之心日益昭然,待尧帝发觉之时已回天乏术。其间,朱一直受玄鸟与灵棋蛊惑,叔父临终时的遗言使他毁去灵棋两次,他却骤然发觉灵棋早已与自己融为一体,也因为他的犹疑,错过了拯救鲧与父亲的最佳时机。随后舜帝赶尽杀绝的举动也真正使他踏上了复仇之路,从此,世间再无朱,唯有以棋盘操纵人界的以尼玛神。
巨大的权力使人迷失,主体的无限膨胀是对客体生命的挤压。如果说丹朱操纵灵棋最初只是为父报仇的话,那么到后来他已经完全沉醉于灵棋给他带来的权力与力量。一念之间决定他人死生的权力与世间征伐源源不断给予他的力量使他自我指认为“神”,他是衡量世间万物的尺度,他有权为天地立法。当木雅人信仰他,尊他为神山之主,木雅人是他珍爱的选民;当木雅人摆脱蒙昧,试图勘破天机,他遂许木雅以亡国之灾……从“丹朱”到“以尼玛神”称谓的转变过程,也是他人性中的不忍与悲悯逐渐被神性中的冷漠与暴戾取代的过程。曾经的受害者成为加害者,曾经为人间重建秩序与公平的初衷最终不免沦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信条。
而李秋沅女士的深刻之处就在于,小说的目的绝不仅仅在于指认出一个幕后凶手。正如罗兰夫人临刑前的当头棒喝:“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小说看似为人间无休止的征战推出了一只替罪羊,但在丹朱看来不过是世人欲壑难填的遮羞布:“那些征战源于人类自身的贪欲。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是人界背后的黑暗与血,是人界自己将厄运交到我的手中。”
但戏谑的是,他终究不是神。在与玄女的对弈中,他与灵棋的对话耐人寻味:
朱蹙眉深思,一动不动,坐成了一尊雪人。四周寂静,缥缈处有呼吸声,一声声深深浅浅,或缓或急,与朱的呼吸相呼应。
“谁?”
“是我,也是你。我们,是一体的。”
“人子之血,抗不过玄女血脉的。我将输。”
“呵呵,在我面前,无论人子还是玄女的血,都一样甘美。”灵棋的笑声尖锐。
朱恍然大悟,仰天长笑。
世人皆为棋子,可他丹朱又何尝不是呢?叔父临终前反复叮嘱:“记住,你是人界之子。不可受诱惑,侵犯人界的安宁。”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抵御住灵棋的蛊惑,明知自己不过是为灵棋提供养料的工具,却仍旧自我献祭,只为共享其带来的威望与尊荣。丹朱自我构建的神话如同空中摇摇欲坠的楼阁,神山之上传来的尖锐笑声恰如作者在文本之外冷眼的嘲讽。玄鸟借丹朱之手重创青鸟,销毁乐章,待天上人间再无人能与之抗衡便想收回灵棋,然而,丹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人界之子,玄鸟非但未能收回灵棋,还在与丹朱的对弈中落败而降至人界为人,再不能以神力干涉人间之事。这一情节无疑是极具隐喻性的,贪欲如同凶兽,一旦突破囚笼便覆水难收。玄鸟的贪欲、丹朱的贪欲、世人的贪欲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任何身在其中的生灵都无可逃脱自食恶果的命运。

人与神,力量何其悬殊?这从头至尾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根据不完全统计,小说中非正常死亡的主要人物高达14个,死亡叙事构成了这部小说极其关键的肌体。
神山雪域下的以尼玛神地,坐落着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水生薄荷与睡莲叶清香的国度,在那儿,国君崇尚礼乐,国泰民安。身为玄鸟后裔的萧夫人具有洞察过去、预测未来的能力,利用以尼玛神不通音律的弱点创造其无法销毁的木雅文字,试图将其操纵人间的秘密公之于众、以致遭到以尼玛神的报复,非但自己香消玉殒,木雅也蒙受大难。神山之子雷与木雅皇子愿贤的死亡贯彻了李秋沅女士在《木棉·流年》《木棉·离歌》等小说的精神内核,以不畏强暴的英勇与舍生取义的气节化作启蒙儿童心灵的钥匙,但仅仅如此,尚不足以体现其超脱寻常儿童文学之处,最具有典型意义的,是小说中三位女性的死亡。
兰若之死无疑是小说里所有人物中最为惨烈的,炮烙、断筋,更是将血肉模糊的她提上囚车,让她亲眼看着故土被异族践踏……死亡以最为丑恶的面貌呈现在了儿童面前。寻常的儿童文学即便触及了生死这一不可回避的话题,也竭力使死亡的面目模糊,不是对死亡的原因百缄其口、含糊其辞,便是绕过死亡场景直接道明死因,不给儿童读者留下太多想象的空间。而李秋沅女士不惮于直面淋漓的鲜血,因为回避惨烈的死亡场景,就是回避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残忍。对于兰若死亡瞬间的描写更是震撼人心:“我看见兰若血淋淋、空洞的眼窝里,滚出一颗血泪,缓缓地、缓缓地落下。‘吧嗒’,溅起一朵美得令人泪下的血色尘花。她靠在雷的怀里,安详得若初生的婴儿,最后长吐一口气,温柔若轻风,安静地、安然地走了。”残酷与美丽、仇恨与安宁的极致碰撞形成了巨大的文本张力,此处没有泛滥的情绪宣泄,却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剖开了战争神话的虚伪,美好的破碎与消逝也为小说添上了浓墨重彩的悲笔。
而江离可以说是兰馨破解木雅之谜的引路人,作为木雅亡国后历经艰险南迁的江赫哲氏子孙,她生来的使命便是保护木雅后裔薛氏的后代,为木雅复国献身。而兰馨的使命,在其他木雅遗民看来,便是牺牲自己,把能够带领他们重返“应许之地”的兰若公主从死地带回。江离按计划将兰馨引至图门滩深处,但,当兰馨站上高台,要纵身跃入篝火的那一刻,她却迟疑了,不仅将她偷偷放走,还将能够延续自己生命的解药全部交给了中蛊的兰馨。在给兰馨的信中,她写道:“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你的生命,即使以最崇高的理由。”这句话背后的心理基石是,生命是为天赋,任何人都无权越过天道随意处置他人的生命,本质上是人为天地立法与天地为人立法的博弈。人类中心主义的膨胀致使人类将自然作为自己殖民的对象,甚至将同类的生命也当作实现自身目的的工具,利欲熏心者早已混入了木雅遗民的队伍,只等待血与火的战争给予他们无上的权柄,至于兰馨的生命,乃至于木雅复国道路上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都不能使他们有丝毫的动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江离之死是人为天地立法到天地为人立法的复归。
母亲之死是以尼玛神最后的复仇。木雅之谜是如此的诡谲神秘,父亲受蛊惑,江蕙心衰而死,连兰馨自己都无限接近于死亡……母亲销毁考古资料、永久退出考古界、几度搬家、为兰馨寻找心理医生,就是为了阻止她深陷其中,但兰馨依旧执着于探寻对抗以尼玛神的方法,试图还战乱已久的人间以和平。兰馨以为自己在选择前已经做好了面对以尼玛神惩罚的所有准备,她以为为了一个伟大的使命而牺牲的荣耀,足以淡化她的恐惧与哀伤。可当以尼玛神的复仇真的降临在她最爱的母亲身上,她曾经所幻想的荣耀与伟大都化作了虚无,这对于一部儿童文学来说无疑太过沉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塑造角色性格、设计情节发展、决定人物命运的作者也是“神”,李秋沅女士为什么不可以动用她“神”的威权改写这个沉重的结局呢?因为母亲之死,是在江离之死之上对伟大使命的进一步反思,他人灌输的使命固然值得警惕,自我赋予的使命更加值得三思。这并非对对抗以尼玛神这一行为正确性的质疑,而是在鼓励孩子探索世界、承担使命的同时,谨防自己陷入狂热而自我感动的癔症中去。那些久久地徘徊在图门滩、纵使最后真相大白也执迷不悟的木雅遗民们不正是最好的案例吗?
在李秋沅女士笔下,死亡不是种满鲜花的彼岸世界,也不是童话中化作星辰的守护陪伴,死亡回归了其本来的面貌,沉重,哀伤,但不失为一种启迪与希望。

如果说解谜是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原动力,随着青鸟与以尼玛神身世之谜的揭开,“追寻自我”的主题也逐渐浮出水面。兰馨这一人类的躯壳中寄寓的却是澥溪青鸟的灵魂,对于人类兰馨来说,青鸟身上所背负的沉重的诺言与危险的使命本是她平凡的人生所不应当承受的,明明对自我身份的否定、掩盖与逃离是最为安稳的选择,命悬一线的经历与亲友师长的阻拦也曾使她试图忘却在图门滩发生的一切,可她做不到,毕竟以尼玛神不死,人界一日不得安宁。更何况,兰馨与兰若的以命换命是以尼玛神布局的重要一环,以尼玛神不会因为她的自我逃避就放弃他的计划。正如兰馨母亲在女儿出生那年就与以尼玛神交易,放弃玄鸟后裔的身份与洞悉过往的能力,以换取女儿的平安,而后来以尼玛神的言而无信也确证了,在抛弃自我的基础上建立的一切幸福都是虚伪而易碎的。
以尼玛神也同理。古希腊德尔斐神庙上镌刻着:“认识你自己。”一切灾难的根源也许都在于,他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他是父亲之子吗?那为什么从出生起就被迫与冰雪相伴?他是尧帝之子吗?那为什么被剥夺了继承的权利?他是人界之子吗?那为什么人间丝毫不值得留恋?他像是飘荡在神山之上的幽灵,找不到一点归属感,而他间接导致妹妹死亡也彻底斩断了他与人间的血肉联系,从此他的心中唯有霜雪。他错把真实当作虚幻,错把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当作汲取力量的工具。他失去了自我,自甘堕落成为灵棋力量的载体与其威权在人间的代理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尼玛神用棋局操纵人间的设想重新用一种力量整合了历史,即扒开历史冠冕堂皇的面目,直击内里的血腥与腐烂,这也就构成了李秋沅女士独特的历史观。
人类组织结构的复杂化、私有财产的出现,以及人性中的私欲几乎不可能催生出如此温和的禅让制,而对于所谓“禅让”佳话的合理质疑就成了李秋沅女士发挥文学想象力的出发点。然而这种想象力并不是没有限度的。舜通过卑鄙的手段取代尧的嫡长子朱成为新一任天下共主,而禹在此时处于已成为以尼玛神的丹朱的掌控之下,也同时走上了复仇之路。相较于赤裸的暴力夺权,禹选择了与舜如出一辙的“和平政变”道路,即培养势力、收买人心,在权势与威望达到顶峰之时通过逼宫的手段伪造出禅让的假象。在人界百姓为治水英雄禹之神勇与任贤君主舜之英明而欢呼之时,名为南巡实则流放的舜颓废地病死在了湘水边,果真应了以尼玛神布局时让他钉死在由自己亲手竖立的禅让牌坊上的谶言。如此对于情节的设计以及对于重新用文学阐释历史的尺度的把握,既成全了对历史“事实”的还原,又在众生的狂欢与个人的灭亡的荒诞感中在儿童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假以时日,也许就会长成一棵敢于打破成见、敢于挑战权威的参天大树,由胜者书写的历史,终究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合上小说的最后一页,梦醒忽惊身是客。世间的一切都幻化于一个又一个矛盾中,生与死、贪婪与无私、虚幻与真实、无知的幸福与清醒的痛苦、个人的仇恨与世间的和平……甚至以尼玛神的存在本身为其灭亡提供了条件等带有哲学意味的辩证思考,都成就了这部“不成其为儿童文学的儿童文学”。李秋沅女士曾在创作谈中动情地提到,写作期间木雅人曾两度入梦,她知道从此他们不会轻易离开。而这部小说带给孩子们的感动,也将与他们同在,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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