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杭州书博会期间,三环出版社举办的曹文轩长篇新作《发生在午夜的追尾》首发式,堪称近年来儿童文学领域高规格的新书发布会。本文聚焦嘉宾发言,完整呈现了首发式上的重磅声音。郭义强赞其“为孩子心灵塑形”,梅子涵妙喻“超别人的车,追自己的尾”,朱自强以“椭圆型艺术”定义新高度,彭学军读出“趋光的何止是马”的深意——这本长篇新作,是曹文轩创作转型的标志,更象征着三环社与他的合作从单本走向系列。古莉社长宣告已签下曹文轩下一本新作《跟着父亲去逃亡》,且看最年轻的少儿出版社,正汇聚最强棒的中国儿童文学力量。

郭义强(中国图书评论学会会长)
很高兴能参加三环出版社为曹文轩老师举办的新书发布会。
我和曹老师虽不常见面,但很早便接触过他的作品。从《青铜葵花》《草房子》开始,在多次奖项评选的过程中,我对他的创作风格算是比较熟悉。他在儿童文学界是一位实力雄厚、影响深远的作家。这次推出新作《发生在午夜的追尾》,他提前将书寄给我,我在家中认真通读了一遍,深感曹老师也在悄然转型——这部作品非常贴近当下孩子的成长现实。
当命运发生“追尾”时,孩子该如何面对?这部作品以一个意外事故为引子,牵出两个家庭,尤其是两个孩子之间细腻的心理变化。在我看来,作品所凸显的核心品质依然是爱、善良、正直与同情心。
书中有一幕让我动容:父子俩上门追讨一万八千元的债务,到了欠债人家门口却又不好意思进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正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厚道。因此,我由衷希望当下的儿童文学作家,无论是书写回忆还是描摹现实,都能为孩子心灵塑形,去展现他们在矛盾冲突与命运转折中的选择与成长。
当今社会,成绩优异的孩子往往被掌声包围,而学习不够出色的孩子却常常被冷落,这样的孩子该如何自处?朋友成群的孩子与孤独内向的孩子,家庭和睦、父母团圆的孩子与父母离异、被拉扯争夺的孩子——这些身处不同境遇的孩子,都值得儿童文学去关注、去抚慰。
当代中国的孩子正面临许多艰难的处境:学业压力如山,成长困惑重重,他们该怎样走下去?我认为,儿童文学作家应当将目光更多地投向这一领域。曹老师的新作便直面了这个问题:家境贫寒,母亲卧病,小女孩不仅要上学,还要洗衣做饭,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在了肩上。这样的孩子,理应得到我们的关怀。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孩子的心灵更加健康、更加纯美,让他们始终对世界怀有美好的向往。可以说,这本书是曹老师献给孩子们的一份礼物。
三环出版社成立不过短短三年,进步迅速、发展稳健,接连推出了不少佳作,包括前不久出版的《红色文化教程》,如今又有曹老师的加盟。希望三环出版社继续与重量级作家携手合作,汇聚更多优秀作者,为我们的孩子奉献更多文质兼美、主题深刻、温暖人心的好作品。

古莉(海南省出版发行集团副总经理、海南出版社社长)
在第34届书博会上,三环出版社隆重推出曹文轩老师的长篇新作《发生在午夜的追尾》,是海南出版界的一件大事。
曹老师在中国儿童文学领域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草房子》曾经感动了无数少年读者,现在连“草房子”都从纸上走了下来,在他老家盐城变成了一座实体的草房子乐园。2016年他获国际安徒生奖后,创作势头更加旺盛,《蜻蜓眼》《穿堂风》《草鞋湾》《萤王》……一部接着一部,品质上佳。在中国儿童文学界,他的作品走出去最多,被影视改编最多,长篇小说创作最多——称他为中国儿童文学界影响力最大的作家,毫不为过。他常说,“经得起翻译的小说才是好小说”,真正的故事要“非同寻常甚至刁钻古怪、美妙绝伦”,然后把这个故事放到文学的框架里去完成。而《发生在午夜的追尾》,恰恰就是这样一部既“刁钻”又“美妙”的作品。
曹老师的稿子向来很难约到,但他却把这部心血之作交给了三环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国际绘本坊”里曹老师执笔、中日同步出版的《我究竟是哪条船?》《豆豆种子店》,到今天这本《发生在午夜的追尾》,三环社和曹老师的合作之路越走越宽广。
我认真读完了这部小说,感触很深。一场发生在午夜的追尾事故,把两个素不相识的家庭、两个少年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曹老师选了一个冷硬的都市背景,笔锋一转,却带出了江南水乡的烟火气,还有草原的辽阔,更有少年在生活的变故中学会担当、学会理解、学会善良的成长轨迹——追尾是一次意外的碰撞,但碰撞之后生长出来的,是人跟人之间最朴素的道义和善意,这也正是曹老师一直追求的“美感”。在我看来,这部作品是曹文轩的文学长廊中又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堪称中国少年成长小说领域的重要收获,一定会打动无数少年读者的心灵。
接下来,我们要把这本书宣传好、营销好、发行好,让它走进校园、进入各类阅读推荐榜单,让更多孩子读到它。同时,我也希望三环社能以这次合作为契机,争取拿到曹老师更多的作品。听说三环社最近又签下了他的另一部长篇新作《跟着父亲去逃亡》,期待三环社能把曹老师的作品打造成一个系列、一个响亮的品牌,为中国儿童文学作出更多、更大的贡献。

张秋林(三环出版社总编辑)
很高兴在第34届书博会期间举办曹文轩教授长篇新作《发生在午夜的追尾》首发式暨读者见面会。刚才义强会长、古莉总经理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盛赞《发生在午夜的追尾》是曹文轩文学长廊中又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是国内儿童文学长篇小说创作中又一新的收获,我特别赞同。
我与文轩相识相交四十年,守望相助,患难与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986年庐山会议,我们策动儿童文学新潮;1997年三清山会议,我们高扬大幻想文学的旗帜;2016年井冈山会议,我们聚焦儿童文学的潮流,每一次会议都对推动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一起见证历史,同时我也见证了他从名不见经传到名满天下。我离开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创办三环社后,文轩一如既往给予我兄弟般的支持。他加入国际绘本坊的创作行列,中日两国同步出版了他的作品《豆豆种子店》《我究竟是哪条船?》,将中国国际绘本的合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这次他又把长篇新作《发生在午夜的追尾》交给年轻的三环社,让我倍感欣喜。这本书或许会带给中国儿童文学另一种可能——在沉寂中迎来命运的“陡转”。
我认为这部作品有三大特点:
一、视角很新。江南水乡的温婉细腻与内蒙古草原的苍茫辽阔,构成了地理与心灵的双重对照,让故事在柔与刚之间生出独特的张力,让读者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感受到一种命运的交错与共鸣。
二、底色很暖。这个故事不是简单地讲谁对谁错,而是在一场意外的追尾事故中,写出了两个穷苦人家在困境里相互体恤、彼此扶持的那份人心的光亮。读完之后,心里是暖的。
三、格局很大。两个少年在变故中从依赖走向独立,从懵懂走向清醒。这种在苦难中淬炼出的担当与宽容,让这部作品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训诫,拥有了中国少年成长文学中少见的精神气象。
我认为在当下低迷的儿童文学市场环境中,特别需要有像文轩这样的作品出现,去突破,去突围,去展现中国儿童文学的魅力。

曹文轩(《发生在午夜的追尾》作者、国际安徒生奖得主)
要谈《发生在午夜的追尾》的创作缘起,就得先说说江西卫视节目主持人金飞。我很喜欢看他主持的节目,因为他风格独特:用极其安静、低沉、精准的语言,配合他特有的语速,去讲述传奇故事。那天正好赶上他讲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我便一直存放在脑海里。
不过,我并没有立刻动笔。 我的写作习惯与别人不同。有些作家早上获得一个题材,晚上就能写出来,而我往往需要沉淀很多年,像《青铜葵花》就沉淀了二十多年才写成。写《发生在午夜的追尾》之前,我让秋林帮我把江西卫视所有《传奇故事》都找来。秋林托关系拷了好几个U盘,我花了半年时间才看完。当然,我在写作时又重新做了调查,直到我翻开交通法规,看到“禁止马车通行”的标志,才终于找到了动笔的切入点。于是我将故事进行时空转换,并对人物进行了重新塑造,才有了这部文学作品。
关于这次新书发布会的主题,波尔给我提供了三个参考,分别是:迎接命运的“陡转”、错位中生长、命运深处的回响。看到第一个主题,我忽然发现我在写作时并没有想到“陡转”一词,但波尔一提出来,我立即意识到《发生在午夜的追尾》正是对“陡转”一词最生动的注解。
他们之所以提出这个主题,或许也正是因为这部长篇小说与我所说的“陡转”概念高度契合。他们看到了一个视频:我在厦门大学演讲结束后,一边收拾讲稿一边即兴发言,那段视频在极短时间内便获得了八十多万次点赞。那次发言的主题正是“陡转”。
而“陡转”这个词,又让我想起了另一部经典——雨果的《九三年》。雨果是一位极其擅长讲故事的作家,也是情节设计的大师。他始终在运用“陡转”的手法:他让故事牵引着你一路前行,你紧随其后——故事持续推进,大致呈线性发展,中途或有曲折,但并不令人意外。正当你在故事的惯性中不知不觉向前走时,他会突然让情节出现你完全无法预料的陡转——你被深深震撼,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一声惊叹。
第一部《在海上》,写一艘军舰在海上航行,甲板上停放的大炮,其中有一门在军舰的摇晃中挣脱了拴它的铁索,然后开始了横冲直撞,至少压死了五个人。人们都惊慌失措地跑开了,此时“那个庞然大物再也没有人去管它,完全自由了,成了自己的主人,也成了船的主人,它想把船怎样就怎样。这些在战斗中也笑声不断的船员,现在个个瑟瑟颤抖不止,其恐慌的情形,难以形容”。但其中,一个炮手(就是这门大炮的炮手)表现得非常英勇。在人们已经想象到这艘军舰可能会因为这一“炮兽”而毁坏沉没大洋时,有一个老乘客一直在一旁静观着。就在那个炮手马上就要被“炮兽”挤成肉泥时,这个老乘客突然抱起一捆伪钞,冲上前去,用它垫在了大炮的轮下——这个突如其来的缓冲垫,及时阻止了炮兽的疯狂,人们趁机冲上去,用撬棍等工具将它掀翻了。危机刚过,保皇党领袖先当众嘉奖拼死试图控炮的年轻炮兵,取下勋章为他佩戴,紧接着却下令将他枪毙——正是这名炮兵的疏忽没拴紧锁链,才酿成大祸,战时容不得半分差错,必须以儆效尤。后来共和军军舰包围上来,保皇党领袖乘救生艇突围,护送他的年轻士兵突然举枪,被枪毙的炮兵正是他弟弟。最终保皇党领袖凭强大的理性与信念完成灵魂说服,让对方在朦胧的月色中心甘情愿放下了复仇的枪,并拜倒在他的脚下。
这就是我多年以后重读《九三年》所收获的一个词——“陡转”。我后来再回头审视《发生在午夜的追尾》,这个词便再次浮现在眼前。这本书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陡转中,完成了对一个故事的完整叙述。
其实,“陡转”是生活最本质的面貌——我们总以为日子会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滑行,可命运偏偏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急转弯。《发生在午夜的追尾》里的人物,无一不是在陡转中被抛入陌生的境地,又在陡转中重新辨认自我。文学的价值,或许就在于它教会我们如何面对这些陡转——不是抗拒,而是接纳;不是恐惧,而是在惊愕之后,依然有勇气前行。正如雨果笔下那位炮手,生命的勋章与死亡的判决可以在同一刻降临,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陡转中,守住内心那一点不灭的光。

梅子涵(著名儿童文学作家)
曹文轩的高产小说,在中国儿童文学里应该是第一位的。他是一个真正嗜写作如命的人,以最勤快的写作密度和速度,满足着叙事的快感。他对叙事快感的迷恋,正如他写的骑在白马身上的那个男人行走和奔跑的感觉。他快感地左一下,右一下,篇幅便是如此而来的,稿费也是如此而来,他是很愉快很享受着发财致富,赢取名声,实现文学活儿的多重意义。而且还能气不很喘,头发一根不落,貌似从前。
这是一种能力,由不得你不买账,而买账又是需要审美的,比如审美勤劳,勤劳是值得审美的。审美全身心的专注力和对时间的有效运用。他永远只醉心于下一篇,下一本,绝不多扯和小说无关的事,不多扯和叙事无关的事。曹文轩本质上认为自己是中国儿童文学里最重要的叙事者,每完成一个,他便自行打分,他不那么在乎评论家,所以评论家们请注意,你别以为曹文轩在你的赞美之中有多么兴高采烈,在你的赞美之前,他早就赞美过自己。他也基本不管裁判从口袋里摸出的黄牌、红牌,无所谓越位或手球,他一直都很自信地自己宣布:得分,又得分!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帽子游戏的大王。
一个人写了那么多年了,写得怎么样,是不是又写出了一个前所未有,这很重要吗?还是总在写,一会儿又写出了一个长篇小说、一本书更重要呢?总是那么自信和笃定地宣布自己又得分了,而且告诉你,很快又会写出一个你根本想象不出的新长篇,更令人刺激或者更令人气急败坏呢?
长篇小说,在曹文轩的语句中,和短篇小说一样的,不需要摩拳擦掌。
从八十年代到如今,曹文轩是一个马拉松式的胜者。热情马拉松,叙事马拉松,艺术试验马拉松,帽子游戏马拉松,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文学想法,写上稿纸、本子,念给你听的演讲马拉松……我每一句话都不含任何调侃,我想表达的是欣赏作家、评价他们,可以有另一种角度。
《发生在午夜的追尾》又是一本令曹文轩陶醉忘形的叙事实验。充满得意,充满温情。它不像是一个今天的故事,但它可以是一个明天的故事。亚里士多德说,写出明天可能的故事也许比写出今天存在的事实更有意义。两个原本艰难的家庭,因为夜晚无意的灾难,不是踏入更深的苦难,而是转入了新的期待、新的瓦房、新的白天和夜晚的新路途。
在文学写作中,曹文轩正是一热衷于超车和追尾的人——超别人的车,追自己的尾。每一本书上都有前一本书的油漆,但每一本书又都是不完全一样的车型。我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知道自己是一个追尾大王,而且每次追尾都双手叉腰得意扬扬。
他不甘于一条道走到出口,也不甘于跟在别的车后面规规矩矩。他忙得很。

朱自强(著名儿童文学理论家)
曹文轩已举办过不计其数的新书发布会,这一回,又会有怎样的新意?
我读了《发生在午夜的追尾》,觉得这的确是一本新书,不是新出版的新,而是有创新的新。
文轩的“新”,首先体现在书名的变化上。维果斯基说,一部作品的内容就在书名里,比如长篇的《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死魂灵》,短篇的《麦琪的礼物》《项链》。曹文轩之前的代表作,如《草房子》《青铜葵花》《根鸟》《蜻蜓眼》《大王书》《红瓦》《天瓢》等,从书名上便能感受到一种诗意的意象。而这次的新作《发生在午夜的追尾》,单看题目就能察觉到一种明显的变化——从用物象承载诗性,转向了更具事件性、悬念感和现实感的命名方式。这也印证了他创作上的某种转向。
起初,我猜测这部作品会不会是一部东野圭吾式的推理小说,或是带有几分斯蒂芬·金色彩的悬疑之作。但读完后我发现,它依旧是曹文轩式的作品,带着独属于他的质地和气息。曹文轩在发言中反复提及“独特性”一词,可见其近年来的用心所在。而这部新作,正透出一种带有转型意味的“新”——从以往偏重抒情、诗意与人性质地的书写,转向对小说情节性的关注。
这部作品的情节设计相当精巧,多个反转环环相扣。第一个反转:先散布舆论,让读者以为全责的是船田爸爸,结果判决下来,是草莹爸爸负全责。第二个反转:老二上诉,打完官司后,事故又变成草莹爸爸的责任。当读者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房子卖了,也拆了,难道还会有反转吗?第三个反转出现了:车牌号。这个细节设计得非常巧妙,由此引出打官司、向保险公司索赔的情节。这样的安排显然是为情节小说量身打造的,是作家有意为之。
情节小说,尤其是悬疑小说,讲究一个闭环。《发生在午夜的追尾》就典型地完成了闭环。这个闭环的起点在开篇:白马浮云为什么偏要挡着摩托车的路?这一直是我心中的疑问,也是贯穿小说始终的一处悬疑伏笔。这既是小说里的人物的不解,也是小说读者心里的困惑,而这一谜底在小说结尾得到了揭晓,实现了闭环。这样的写法无疑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我本人就是从头到尾读得兴致勃勃。读的时候我就在想:文轩在写作时,其艺术思维的兴奋点,与以往的代表作以营造情感和诗意为主的创作不同,艺术思维的运作主要是放在一波三折、出人意料的有趣情节的编织之上。
曹文轩的这部作品明显追求小说的情节性、可读性、趣味性。再加上他以往作品中那种一以贯之的诗性表达,我认为他确实凭借这部新作,抵达了创作维度上一个更高的高度。
谈到这部作品的主题,我想从“文学是有意味的形式”说起。好的小说,主题和情节一定是紧密关联的。《发生在午夜的追尾》就是如此——既然写的是追尾事件、交通案件,那自然绕不开钱、官司、判决和赔偿。这无疑是一部和金钱密切相关的小说。我们传统的文学观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把义和利对立起来。而这部小说让我欣赏的地方就是它摆脱了这种传统的价值观念,走向了唯物主义的金钱观。这一点尤为关键,我们不应将物质与金钱置于对立的两端。这部小说揭示出,艺术追求实际上离不开物质基础。说到金钱,就与契约息息相关,同时也与人物塑造紧密相连。老二是个负面形象吗?大多数时候是。但恰恰是这个老二,身上体现出契约精神。就像荷兰商船遇险时船员宁肯饿死冻死也不动客户货物、英国建筑设计事务所时隔80年仍告知景明大楼超期服役那样,这种精神是分析小说主题的一个很深刻的切入点。
曹文轩也没有丢掉他一贯坚持的东西——仁义。在船田爸爸和草萤爸爸身上,我们依然能看到这种品质。船田爸爸眼见草萤爸爸家境窘迫,本不愿索赔,可碍于要再买一匹马——也就是为了支撑自己的艺术追求,又不得不日日守在草萤爸爸家中。而结尾的大团圆也很有意味:船田爸爸的画终于卖出去了。这是很重要的结尾,表明了“离开了物质,精神的名利难以成立”。
回头想想,改革开放发展到今天,我们的国家不也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吗?物质文明是精神文明赖以生长的根基,唯有筑牢根基,精神文明才能有广阔的生长空间。小说触及到这个层面,我觉得是很有新意的。
回到题目中的“椭圆型艺术”上。与只有一个圆心的圆不同,椭圆有两个焦点。椭圆型儿童文学的一个焦点是“艺术性”,另一个焦点是“通俗性”,二者相互贯通,便构成了这种兼具张力的“椭圆形”。它更为丰富、复杂、丰满,更有儿童文学的思想和艺术的张力。林格伦(《长袜子皮皮》)、凯斯特纳(《两个洛蒂》《埃米尔和侦探》)、涅斯玲格(《弗朗兹的故事》)等儿童文学的经典作家,都是椭圆型作家。
文轩的《发生在午夜的追尾》也是椭圆型艺术,它既延续了文轩一如既往的诗性追求,也表现出他对一波三折、出人意料的有趣故事的重视。
儿童文学的椭圆型创作具有较高的艺术难度,同时也拥有广阔的发展前景。期待文轩继续有这种椭圆形艺术的大作问世。

彭学军(著名儿童文学作家)
读《发生在午夜的追尾》,让我受益匪浅。首先是故事,准确地说,我学习到的是怎样写好一个故事。这里的故事就是:深夜,江南小镇的乡村公路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追尾了,不是车和车,是车和马,车上有一对父女,马上有一对父子,两家的女主人都不在场,一个病着,一个远走他乡。作品在有限的篇幅内,把时间、地点、人物全部交代清楚,然后故事开始了。读到开头我就在心里感叹,真是一个精妙的布局,因为事故发生的一刹那,两家人的命运都改变了。作品一开始就猝不及防地把人物推向了极端的生存困境,在这样的困境中表现两大主题:人性和成长。人性之光在苦难的围剿和几次境况的反转中一点点折射出来,与此同时,孩子们艰难地完成了成长的蜕变。
说到反转,无论是小说还是影视,它都是对“确定性”的破坏,因为心理预期被打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阅读快感。可是在这个故事中我没有这种感觉,事实上,这里的反转像是一把利器,无论它把尖刃对准哪一方,读者的心都会往下一沉,这缘于作品中十分高明的人物设置——草萤爸爸和船田爸爸,他们一个生活在地上,务实,勤劳,为生计奔波,一心只想护妻女周全,他是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一个似乎整日骑着白马在天上驰骋,淡化日常的一饭一粥,是被梦想不由分说拖曳着往前跑的梦游者,他是现实生活中的异类,枫桥镇的人都不认可他是本地人。两人如此云泥之别,却有着灵魂上的相知相携。灾难发生后,他们以人性中最大的善意彼此成全,互相救赎。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看成同一个人,一个人的两面:物质层面匍匐在地上讨生活的A面,精神层面追求梦想、理想主义的B面,他们合二为一,成就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完整的人。我们每个人都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而对于男孩船田来说,每次反转都是他成长的阶梯。他不是慢慢长大,也不是瞬间长大,而是一级一级跳跃着长大。在前面无声地鼓励他、引领他的是比他还要弱小的女孩草萤。最终,他不仅理解共情了爸爸的梦想,还在爸爸一度消沉的时候照料他,变得“像草萤一样能干,收拾屋子,烧饭,洗衣……”有一个特别精彩的对比:之前,他骑在马上,尽管怯弱自卑,却在枫桥镇的男女老少面前展示着一个傲气十足的男孩形象。后来,马没了,“这个不能再骑在马上傲视一切的男孩,现在只能站在地上,甚至以后永远只能站在地上,却没有一丝丝自卑”。读到这里我们就知道,这个男孩立起来了,没有马烘托,他也能威风凛凛,高高在上。所以,他的成长既得益于同龄榜样的力量,也有另一种生命魅力的滋养和托举。
小说中多次追问浮云为什么不让摩托车超过它,结尾才揭秘了这起午夜追尾的缘由:“马是一种趋光性动物,哪里有光它就往哪里跑。”然后戛然而止,但我们都读出了隐含着的另一层意思:其实,人也一样,人也是趋光的动物——事实上,这里讲述的就是一个被生活一脚踹进暗道后如何寻光而行并努力照亮彼此的故事。
《发生在午夜的追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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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三环出版社
作者:曹文轩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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