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在杭州举办的2026年实体书店创新发展成果交流会上，湖北华拾书店创始人徐景政发表了《世上为什么要有书店——深耕公益回归本心，探寻实体书店可持续发展新路径》的演讲。
作为民营独立书店的一线实践者，徐景政结合十余年跨业态运营经验与多次创业试错经历，坦诚分享了从餐饮跨界到书店、从公共场馆代运营到自有品牌打造的完整探索路径，拆解了华拾书店“实体平台共享+公益价值驱动”的生存模式，也为民营书店的可持续发展提出了务实的行业倡议。以下为演讲全文。
徐景政 湖北华拾书店创始人
华拾是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年轻书店，2024年9月首家门店落址武汉黄鹤楼畔开业，截至目前已在武汉三镇布局四家门店。很多人问“华拾”二字的含义，有人说是春华秋实，有人说是朝花夕拾，两种解读我都认可。但在我心里，它更重要的一层隐喻，是拾起中华传统文化的记忆，引领市民的文化生活方式。
我和书的缘分是从餐厅开始的。
2020年之前，我在武汉开了6家艺术餐厅，当时就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尝试：用书架把餐区围合起来，让顾客在点餐、等菜的间隙，可以随手翻书。我还专门设了一个“书菜区”，推出“以书换菜”“以书换书”的活动——家里闲置的旧书拿到店里，可以按三折换菜品，也可以置换其他书籍。其中一家店就在武汉大学边上，很多大学生都来参与，当时这个模式反响特别好，餐厅的盈利也很稳定。现在回头看，那是我最早对文化+消费融合的摸索，只是当时还没有明确的书店概念。2020年之后，受大环境影响，餐厅陆续关停，但我心里想开书店的念头，反而越来越强烈。
抱着学习的心态，我把上海三联书店引入武汉。项目2021年4月正式开业，整栋建筑一共3880平方米，书店位于三楼，面积880平方米，前期经营状况不太好。2022年3月我正式接手这个项目，当时也没什么复杂的打法，就是踏踏实实做内容、做活动，没想到第一年就实现了不错的盈利。现在回头看，那几年确实是实体书店卖书的黄金期，书都是原价销售，单月图书销售额能有二三十万，毛利相当可观。
运营三联的这段时间，我们摸索出了一套“空间联动+活动驱动”的打法。整栋楼四层半的空间，我们以三楼书店为核心，全年举办几百场文化活动；楼顶原本是废弃的天台，我们把它改造成了户外音乐空间，常态化举办音乐会，是武汉最早的“天台经济”。楼下广场也同步做主题活动，就形成了天台-书店-广场上下联动的“汉堡包”结构，一场活动能同时带动一楼、二楼、四楼的餐饮商户客流。当时的模式是，一、二、四楼的餐饮商户由我们招商运营，和国企分成，三楼书店自营，互相导流、彼此赋能。直到今天，这家店依然是上海三联体系内非常成功的经典运营案例。
就在运营三联书店的同一年，我偶然接触到了武汉东西湖区图书馆的项目。这段经历让我深刻感受到书店人来做公共文化服务，和传统图书馆的思路真的不一样。 传统图书馆的运营团队普遍年龄偏大，服务模式偏被动。我们接手后，第一是队伍全部用年轻的运营人员，推行前置式服务、站立式服务、主动式服务，整个场馆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第二是做空间升级，在馆内打造了“东图九景”九大打卡点位，设计了灯带、人文标语等视觉内容；第三是补齐内容短板，依托书店积累的作家资源，我们把蔡骏、廖智等粉丝量百万级的知名作家请到馆里做分享。要知道，这是武汉一个远郊区的图书馆，之前很难有这样的文化资源。从网红到长红，现在去小红书搜，这家图书馆依然是武汉最火的图书馆之一。
更关键的是成本控制。这个图书馆总面积1.8万平方米，我们只用了行业常规一半的工作人员完成服务。
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核心就是搭建了分年龄段的百人志愿者团队。小朋友有小小志愿者，成年人有成人志愿者，大家各司其职，极大地节约了人力成本。对书店行业来说，能承接公共场馆代运营项目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有稳定的财政补贴，没有房租压力，运营成本省下来的都是利润。这段经历，也为我后来创办华拾书店积累了非常重要的运营经验和资源思路。
创办华拾第一步，我就想先解决书店“三座大山”里的第一座——房租。当时找到一处妇女之家闲置了5年的物业，社区免租金，希望我们入驻做文化空间。我们很快把店招挂了起来，还做了首场分享活动，邀请南极科考队员分享《南极700天》，地点在武汉光谷核心区，现场效果特别好。结果店招只挂了一天就被撤了——有一位社区老居民强烈反对，说社区物业只能做公益，不能有任何经营销售。他说自己90年代开过书店，很赚钱，认定我们是来牟利的。怎么讲道理都讲不通，最后我们只能撤场，也亏了不少钱。这是第一个教训。
选址的时候，除了看租金、看位置，还要充分预判周边的各种隐性风险。 撤场之后，我们把书搬到了武汉昙华林文旅街区里，找了个80平方米的小铺面，做了华拾2.5版本的测试店。其实在筹备创业的那段时间，我跑了全国各地很多书店，发现行业里总说图书价格倒挂、没有盈利模式，但其实不是。国内有不少独立书店活得很好，比如成都的读本屋、北京开在前门大街的纸上声音、杭州的乌托邦、济南的不贵书店，还有武汉本地的诚与真——70平方米的小店一年能做几百万销售额，靠的就是折扣+精准选品的模式。
我在80平的小店里测试了这个模式，效果还不错，虽然面积小、没投入太多精力，但基本能跑通。 但测试店终究太小了，承载不了我的全部想法。2024年8月，我们终于找到了黄鹤楼片区的铺面，也就是现在的华拾黄鹤楼总店，面积不到300平方米，真正的华拾书店，才算正式落地。
很多人逛完华拾，都说我们不像一家传统书店，更像一个微型文化综合体。这就是我们的核心模式——实体平台共享。把不到300平的空间，按功能划分成了九个区域，每个区域都联动不同的合作伙伴，大家各展所长、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相当于用一家店的空间，装下了四五家店的内容。
第一个区域是入口处的“诗词世界”。我们本身定位诗词主题书店，所以和国内诗词类线上头部品牌“诗词世界”合作打造了这个专区。这个品牌的创始人是我的师弟，公众号有几百万粉丝，线上流量很大，我们把线上内容落地到线下空间，让读者能直观接触诗词文化，也能为门店导流。
第二个区域是“荆风楚韵”在地书籍区。一进门就能看到，这里集中陈列湖北、武汉及武昌区的各类在地文化书籍。这个区域我们同时联动了两家合作伙伴：一家是原本开在写字楼里的旧书店“成宇社科”，我们把它的旧书搬到了这里；另一面墙做红色书籍专区，和线上学习类书籍供应商合作，党政机关采购可以当日送达，效率很高，也拓展了政企采购渠道。
第三个区域是“旧书新知”专区。我们和武汉本地的瓜牛循环书店合作，后来又增设了多抓鱼的专属专区。很多读者特别喜欢这个区域，旧书的性价比高、选品有特色，也成了我们选品进货的一个优质渠道。
第四个区域是室外古树区。我们在门口的古树边做了休闲空间，配套茶饮业态。这个区域的内容特别丰富：每周六有79岁的漫画家落子老师现场给读者画漫画；周六晚上有固定的“诗乐现场”民谣演出；每天早上有退休的老先生在这里唱歌；晚上还有本土主播在这里做直播。一张茶桌，从早到晚都有内容，始终有人气。
第五个区域是在地文创区。我一直坚持一个理念：湖北的书店要卖湖北的产品，推广湖北的文化。一开始我们和武汉本土文创品牌小隐集合作，运营一年后发现不对——我们店在黄鹤楼脚下，客群以游客为主，本土小众文创的游客认知度有限。后来我们调整方向，直接和黄鹤楼景区的官方文创品牌合作，产品更贴合游客的纪念需求，销量立刻就上来了。做书店一定要跟着客群变，不能闭门造车。
第六个区域就是茶饮配套区。第一年做的是“九思咖啡”，后来发现周边咖啡店太多，同质化严重，我们就换成了自创的“华拾的茶”，做差异化竞争。我们会根据市场反馈随时调整品类，不固守单一业态。
第七个区域是艺术展览区。我们常态化举办各类文化展览，比如卡夫卡百年纪念展、湖北诗人作品展等等。这个区域除了做展览，也对外承接场地租赁，增加营收渠道。
第八个区域是文化会客厅。平时这里是淘书区，铺着武汉本地的新书、好书，读者可以随意翻阅选购。一旦有活动，这里可以立刻转换成活动场地。
第九个区域，最初是合作的直播团队入驻，后来我们调整成了经典诗书专区，同时也是大量读书会的核心举办空间。
这九个区域不是孤立的，所有的书桌都带滚轮，可以灵活移动、随意组合。二三十人的小型活动，只用第七展览区就行；五六十人的中型活动，可以把第七、第八区打通；一百多人的大型活动，就把第五、第七、第八区全部打通。这种灵活的空间设计，让我们不到300平的小店，能承接不同规模的活动，空间利用率做到了极致。
运营到现在，华拾谈不上赚大钱，基本处在不亏不赚的状态。很多人问我，这么累、赚得少，为什么还要坚持？我也经常焦虑，也会思考“世上为什么要有书店”这个根本问题。但每次看到读者坐在店里安安静静看书，脸上是放松的、开心的，我就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我们现在全年要做三五百场各类公益活动，作家分享会、青年夜校、主题读书会、长江诗词会，几乎每天都有内容。只要有机构需要捐书，我们都积极参与；需要文创赞助，我们也尽力支持，我们设计的书签很受欢迎，每年都会赞助很多。书店还是武汉很多Citywalk路线的集合点，我们免费提供开水、充电、休息的便民服务，把店里采光最好的位置，全部留出来做免费阅读区，不消费也可以坐一整天。每周六下午，只要读者在店里看书满一小时，落子老师就会免费为他手绘一幅漫画。这些事都不大，但点点滴滴，都是书店的温度。
支撑我们做这么多公益内容的核心，是我们的“百人团志愿者”队伍。这也是我从运营图书馆时延续下来的经验。我平时周六周日基本不在店里，除非有大型活动，但我经常在群里看到，志愿者们自发把书店当成自己的店，主动做服务、维护秩序、给游客导览。 我们的志愿者来自各行各业，特别有意思，有武汉交通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有上海同济大学80年代毕业、现在从大桥局退休的阿姨，有湖北省博物馆和湖北省科技馆的工作人员，有每周五专门从岳阳赶过来的退休阿姨，还有巴西的留学生，来体验中国文化。
很多人说，做公益不赚钱，纯烧钱。我的体会是，公益做多了，也许就会反过来帮到你，不一定立竿见影，但一定会有回响。 举个例子，之前有一位即将退休的国家电网工作人员，喜欢诗歌，结识了一位新加坡诗人，想在我们店里办一场诗集分享会。那本书不能在国内售卖，只能做分享，办活动还要承担设计、宣传、执行、餐饮等成本，说实话很累、也不赚钱。但我还是接下来了，认认真真把活动办好。没想到这场活动影响力特别大，亚洲、美国、英国的新闻网，加上国内的新华每日电讯、中华网等上百家媒体都做了报道。一场没赚钱的公益活动，给我们带来了全网的曝光。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我认为，机会不会凭空来，但你一直做好事，好事自然会找上你。借着交流会，我想和全行业同仁倡议：实体书店一定要主动去拓展公共场馆代运营这个赛道。
现在市面上的公共场馆代运营，大多是物业公司、人力公司、工程总包公司、图书加工公司、信息化设备公司，或者社会组织、策展机构在做。他们因为各种渠道优势先拿到了项目，但说实话，在图书选品、文化活动策划、公共文化服务这些核心业务上，他们并不专业。很多场馆做出来的内容，大而空，没有灵魂。 书店人不一样。我们天天和书打交道，选品是我们的基本功；我们天天办活动，从策划到执行轻车熟路；我们懂读者、懂文化、懂服务，做场馆代运营，我们是最专业的。一个成功的场馆代运营项目，利润足以养活好几家实体书店，能让我们有底气在更多社区开分店，把文化服务铺下去。
华拾的这套模式，我们也在尝试复制输出。比如武汉的长江书店，当年是毛泽民同志和瞿秋白同志1926年创办的，后来被迫关停，我们现在把它复原了，从前期策划到后期运营培训，全流程输出。 我一直和员工说，做书店，核心是温度。一个文化空间，不能只让人来一次就完了。要有温度、有内容、有情感连接，才能让人愿意反复来。开业不到一年，现在长江书店已经是武汉非常有影响力的红色书店了。
以上，是华拾的探索，华拾探索的曙光是“公益聚人气、人气促经营、经营养公益” 循环。
做书店这么多年，我最深的感悟就是一句话：辛苦钱，万万年。
这不是一个能赚快钱、赚大钱的行业，但它是一个能做一辈子的行业，是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行业。我们不用羡慕别的行业暴利，也不用妄自菲薄。只要找准自己的定位，真正为社会创造价值，真诚对待每一位读者，就一定有生存的空间。
华拾书店有一个愿景，叫“万家灯火万家书屋，满街都是读书人”。我希望未来，每个街道、每个社区，都能有一家有温度的小书店。它不用很大，不用很豪华，但能让附近的人有地方看书、有地方交流、有地方安放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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