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7月5日至9日，第35届国际出版商协会（IPA）大会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本届大会由国际出版商协会与马来西亚图书出版商协会联合主办，以“出版智慧，持续前行”为主题，汇聚40个国家的500名业内人士与70位演讲嘉宾，并首次配套举办亚洲版权交易会。
适逢协会成立130周年、伏尔泰奖创立20周年等节点，大会在闭幕之际发布《吉隆坡宣言》，确立全球出版业共同行动纲领；企鹅兰登书屋前首席执行官都乐盟（Markus Dohle）以闭幕主旨演讲《为何当下是古登堡发明印刷术以来出版业最好的时代》，为大会定下乐观基调。
马来西亚图书出版商协会主席谢赫·费萨尔·谢赫·曼索尔在欢迎致辞中提出本次大会核心议题：人工智能、教育出版、版权保护与行业可持续发展，并促成长期跨国合作。他解读：“智慧不只代表人工智能，更包含人类智慧、文化智慧；各国出版商交流互鉴、凝聚而成的集体思考，同样是珍贵财富。”
国际出版商协会主席格万察·约巴瓦在开幕演讲中回顾，协会于1896年由法国出版商乔治·马松创立，初衷是促进各国和平往来；时至今日，推动国际合作、守护版权与出版自由仍是协会核心使命。约巴瓦分享了执行委员会梳理的行业核心趋势：人工智能落地应用与人才能力转型；树立出版业权威可信内容来源的定位；捍卫表达、创作、出版三大自由；打造可持续的知识普惠渠道；地缘政治与各国出版政策变动；行业并购整合；打击盗版、保护知识产权。
“我们承载着多元的知识、全新思想、鲜活故事与人文共情。我们产出的海量内容，如今成为人工智能最优质的训练数据。”约巴瓦表示，“人工智能若要兑现全部潜力，根基必然是全球出版商创作的优质读物。”
她同时呼吁从业者心怀无畏：“当下我们出版诸多敏感、富有争议的内容，这些故事与真相，是权势群体不愿听见的声音。”
作为本届大会最重要的成果文件，《吉隆坡宣言》在闭幕之际正式发布，宣言以全体参会代表名义重申：出版是知识创造与交流、文化传承、民主建设的重要支柱；针对大会探讨的机遇与挑战，确立八项行动原则。
其一，坚守出版领域合乎伦理、负责任的人工智能应用。宣言承诺在人工智能时代坚守信息透明与编辑操守，充分发挥人工智能潜力，优化出版流程、扩大内容影响力；呼吁人工智能研发企业与科技平台尊重版权制度——在使用出版商专有内容前，必须取得明确授权并支付合理报酬，并与出版商携手抵制虚假信息，维护公众信任。
其二，捍卫出版自由，将其视作出版商的日常使命。宣言重申言论自由、阅读自由与出版自由不容妥协，承诺抵制各类审查行为，声援遭受打压的出版从业者，并完善全球行业互助机制。
其三，完善扫盲与全民阅读生态体系。宣言正视阅读危机、缩小全球识字差距的迫切需求，承诺联合各国政府、教育工作者与民间社会组织，将识字教育与大众休闲阅读确立为教育、人文发展与社会阶层流动的根基。
其四，深度参与教育政策制定。宣言呼吁各国政府及相关机构吸纳出版行业参与政策研讨，出台配套制度，健全教育出版产业生态，尊重知识产权，实现长期、正向的教育发展成效。
其五，倡导包容、多元与群体归属感。宣言致力于打造包容的出版行业，兼顾多元文化、语言与人群视角，让从业者拥有归属感；鼓励出版机构面向各类读者推出多元题材读物，同时弘扬原住民语言与小众弱势语种文学，完整呈现人类多元生活图景。
其六，全面落实无障碍出版与普惠理念。宣言提出运用新型技术工具与行业标准，保障包括阅读障碍群体在内的所有读者平等参与文化与教育活动。
其七，落实可持续发展目标，践行气候责任。宣言认可出版行业在提升全民气候认知、推进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中的重要作用，承诺通过多方合作、优化经营模式、创作优质内容，引导公众理性讨论、推动全社会协同行动。
其八，搭建多层次合作伙伴关系。宣言承诺在行业、国家、区域及国际层面构建多元合作网络，确保上述各项原则与行动落地。
宣言在结语中重申：出版是连接知识与社会、值得信赖的基础性桥梁；全球出版人将秉持诚信开展创新，推动跨境协作，为全球读者打造信息通达、包容平等、可持续发展的未来。这份宣言将大会分散的议题讨论凝练为共同行动纲领，呼应了贯穿大会始终的“协作”主线。
大会闭幕主旨演讲由企鹅兰登书屋前首席执行官都乐盟带来，演讲标题极具魄力——《为何当下是古登堡发明印刷术以来出版业最好的时代》。面对少儿阅读萎缩、人工智能冲击、图书封禁等行业困境，他全程积极鼓舞从业者，呼吁行业摒弃悲观消极论调，看见发展向好的一面。
“我们本是讲述故事的人，却总不擅长讲述行业自身的故事。”都乐盟在演讲中逐一梳理多年来唱衰纸质书、预言出版业消亡的媒体报道，用实际行业数据逐条反驳，并直言出版商自身最容易传播行业的负面预期——出版人反而成了自家行业最不合格的“宣传员”。
都乐盟回顾出版业三十余年间的三大关键转折点：1995年电商兴起、2010年电子书普及、2025年生成式人工智能落地。每一次技术冲击来临时，“行业终结”的预言都不绝于耳，而出版业每一次都在重构中实现扩容。基于这一历史脉络，他列出六大乐观依据，且每一点均配有详实数据支撑：全球图书营收持续扩容；成熟可持续的盈利模式；纸质与数字业态良性共存；受众覆盖范围不断拓宽；青少年与少儿图书板块崛起；有声数字读物行业持续爆发。
“正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所言：叙事永远不会消亡，讲故事深植于人类本性，刻在我们的基因里。”演讲尾声，都乐盟寄语所有从业者：投身图书行业，愿大家每日醒来都心怀欢喜。
在人工智能焦虑弥漫行业的当下，都乐盟的“乐观证据链”与《吉隆坡宣言》的行动纲领恰好构成双重锚点——一个回答“出版业向何处去”，一个回答“出版人应当相信什么”。
企鹅兰登书屋前首席执行官 都乐盟（Markus Dohle）
人工智能是贯穿本届大会主旨演讲、专题论坛乃至开幕致辞的核心议题。《出版业未来》行业分析师萨德·麦克伊尔罗伊在主旨演讲中表示，出版业已经走过对人工智能充满新奇的探索阶段，进入“该如何落地应用”的现实阶段；行业应直面人工智能，主动探索合规、负责任的应用路径。在他看来，行业内部已分化为两种态度：“学术出版领域普遍接纳人工智能，全力探索融合落地方案；大众图书出版行业则刚从焦虑、恐惧、恐慌中缓过神，开始谨慎、甚至私下试水人工智能工具。”他同时提示，出版商可通过内容授权为大模型补充细分领域专业训练素材，既挖掘商业机遇，也助力整治虚假信息。
在备受关注的分论坛上，Shimmr AI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纳迪姆·萨德克与新加坡国立大学出版社社长、新加坡图书出版商协会副主席彼得·朔珀特同台，辩证剖析技术利弊。萨德克提出：“人工智能优势显著，能够完善图书元数据、优化检索、提升内容曝光、打造多模态交互体验，但出版商应当定位自身为知识产权管理者，以此规避各类风险。”朔珀特呼吁行业包容技术的光明面与弊端，“正如经典影片里，善恶双方终能携手，最终一同发掘宝藏”。
在《出版伦理：人工智能与虚假信息时代的行业责任》分论坛上，联合国全球传播副秘书长梅利莎·弗莱明指出：“公众对各类信息的信任持续走低，优质可信内容失去流量收益。我们必须寻找路径，引导民众回归权威可靠的信息渠道。”她强调，气候变化、人工智能、战争等问题不分国界，内容授权、信息透明、高效传播等解决方案也应当全球统一落地。大会另设圆桌，探讨人工智能时代翻译行业的风险、机遇与未来。
大会次日议程聚焦马来西亚本土实践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马来西亚第十位国家文学奖得主安瓦尔·里德万发表主旨演讲《传统派思考：数字时代文学深度正在消逝吗？》。他认可数字化让知识普及、翻译技术打破文化壁垒，但亦直言数字化阅读习惯，冲淡了深度、思辨式阅读。“我们面对的挑战，绝非排斥技术，而是学会智慧运用技术。深度阅读从不取决于载体，而在于读者的专注度与共情感知力。”
马来西亚图书城集团首席执行官阿迪巴·奥马尔分享了校园图书券项目的本土实践：该项目2024年落地首年共计356.65万名学生全额兑换图书券。“在打造阅读型国家之前，我们必须重新定义最基础的概念：书籍在国家发展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书籍不只是商品，更是国家基础公共配套的组成部分。”她表示，技术并非最终目标，出版更多书籍也不是核心诉求，真正的重点是培育读者群体。政府主动培育读者，出版行业随之壮大——政企协同发力，正是项目设计的核心逻辑。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与图书文化亲善大使、国际出版商协会前主席谢赫·博杜尔·阿勒卡西米则把议题引向全球识字鸿沟：“我们的工作不只是出版内容，更是搭建获取知识的通道、创造无限可能性。全球超7.39亿成年人缺乏基础读写能力，数亿儿童面临同样困境，我们必须坚定、主动地消除这种信息不公。”她特别指出，全球出版总量充足，但难民营、无网络覆盖地区获取纸质与数字图书的渠道严重匮乏。
围绕多元与包容议题，爱思唯尔全球研究网络高级副总裁米希尔·科尔曼与阿歇特澳新集团首席执行官路易丝·斯塔克共同探讨了“归属感”的商业价值：包容文化带来更好的经营业绩与人才留存。大会另设教育出版趋势论坛与跨媒介专题圆桌，探讨图书改编影视、游戏内容的发展潜力。
大会闭幕晚宴上，巴西出版人阿尔弗雷多·魏斯弗洛格荣获2026年度IPA行业领军人物奖。在长达五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曾任巴西图书商会主席，并于1994年牵头组织巴西以主宾国身份参展法兰克福书展。IPA出版创新奖则授予两家人工智能企业：打造全球首个“广告即服务”（AaaS）平台的Shimmr，以及专注多语种出版技术解决方案的Ailaysa。
Shimmr创始人萨德克在领奖时表示：“出版行业常被贴上保守、规避风险的标签，但我们的实际体验截然相反：业内充满好奇、积极参与、敢于落地新技术。”
都乐盟的闭幕演讲与《吉隆坡宣言》，恰好构成本届大会的“双重结论”：宣言回答“行业应当如何行动”， 都乐盟回答“行业为何仍值得信心”。
前者以明确授权、公平报酬、编辑诚信、出版自由和知识普惠划定发展边界；后者以市场规模、商业模式、业态韧性和受众扩张重建增长叙事。二者共同表明，出版业的未来既不在于拒绝技术，也不在于无条件拥抱平台，而在于把技术能力纳入版权秩序、专业标准与公共使命。
从行业实践看，吉隆坡大会释放出三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首先，版权管理正在从单本图书和传统许可升级为面向训练数据、模型应用和跨媒介开发的全生命周期治理。其次，扩大阅读人口不能只依靠出版更多品种，还需要政府、学校、图书馆、出版机构和社会组织共同建设阅读基础设施。再次，面对虚假信息、审查、知识鸿沟和气候责任，单一企业难以独立应对，国际组织、区域协会与市场主体之间的合作将成为行业基础能力。
首届亚洲版权交易会、结构化商贸对接，以及大会对教育出版、跨媒介开发和多语种技术的关注，也显示亚洲市场正在全球出版合作中承担更重要的连接角色。
第35届国际出版商大会最终没有给出一个轻松的未来，却给了行业较为清晰的方向：以知识产权守住制度底线，以可信内容和编辑专业性维护社会信任，以AI、音频、跨媒介和国际版权合作拓展市场，以识字教育、无障碍和多元包容扩大读者基础。
正如《吉隆坡宣言》所强调的，出版仍是知识与社会之间可信而基础性的桥梁；而都乐盟的乐观提醒行业，这座桥并未因技术浪潮失去价值，反而需要以更强的专业能力、更主动的公共表达和更广泛的全球协作继续向前。下一届国际出版商大会将于2028年在阿联酋沙迦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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