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秦朝,是当之无愧的古老剧种。明末清初皮影戏传入辽宁,产生了以辽南皮影戏为代表的一系列富于地域文化特色和传统艺术风格的表演作品,民间艺人“皮影随身、逢场作戏”的演出模式,也成为了一代又一代辽宁人集体记忆中最温馨鲜活的童年光影。薛涛的绘本《好戏又来了!》深情讲述了辽南皮影戏的传承故事,使被皮影戏点亮过的童年时光似东风随春而归,令人沉浸在一种时间的温柔回返与空间的无限延展之中,感受岁月的温度与传承的力度。

和薛涛创作的许多故事一样,《好戏又来了!》的叙事节奏也是透过时光疏落的印记,不动声色地回归到一个动人心弦的往昔。故事开头的“从前”两个字,承载了众多古老童话中汇聚的诗意。故事讲述了一个皮影戏艺人的简单重复却精彩纷呈的生活。从前,小主人公坐在父亲的自行车上,自行车后面载着箱子,前面载着他。“父亲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那是一个用自行车丈量世界的年代,父亲用自行车承载了他的童年,在反反复复的路途中,日复一日的舞台上,用皮影戏演绎出孩子们童年里的奇幻时光。那是老一代皮影戏艺人们“逢场作戏”讨生活中的日常与颠簸,也是小主人公成长过程中的艰辛与欢乐。薛涛把故事的开头置于这种对往昔的追忆之中,父亲的皮影箱子如同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的玛德莱娜小点心,只需冬天里的一杯茶就可以构建出一整个童年的世界。
当父亲逐渐苍老,皮影戏的全部家当传承到已经长大的小主人公手上。他继承了父亲的职业,也继承了皮影戏里源远流长的种种传奇。他独自一人,沿着父亲的足迹,骑着自行车,载着皮影箱子,继续着“逢场作戏”的日子。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传统艺术和与之相关的舞台被逐渐遗忘。电影、电视、手机逐渐吸引了人们的视线,使人们沉浸在越来越虚拟的世界中,线上社交也逐渐代替了面对面的交往,他无法再现父亲演出时的辉煌,甚至舞台下面只剩下一只小猫捧场。他老了。皮影箱子蒙了尘,箱子里的皮影角色们也没了精神。时间的尘埃看似淹没了古老的艺术,也压垮了老艺人,但是在老人的梦里,所有的角色依然鲜活、所有的传奇都恍惚如昨。见证了时代变迁的皮影箱子,如同《红楼梦》里青埂峰上的顽石,挣脱时间的牵制,以接连的梦境回返至最热闹红火的舞台生活,抵御了现实的困惑。在梦里,老人走过一座桥,一片又一片田野,走向那座小戏台。图画中跨页的展现更突出了这一路的漫长,老人微驼的背和戏台昏黄的灯光,使皮影戏发展之路的艰难具象化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
故事中时间的现实回返与虚构回返都带着一层童年的滤镜,那是皮影戏艺人的童年,也是皮影戏观众的童年。正是透过这层滤镜,童年日常里的单调与重复、好奇与幻想、甚至无聊与孤单都被赋予了温柔的底色,爬上了皮影箱子的斑斑驳驳。似乎每一个人的童年共同经历,都如同重复上演的皮影戏一样,被赋予了一种永劫轮回的哲学意义。当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不断地复现才能够使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存在,那么它的突然改变则引起我们有关责任的思考与信念。这种责任感让皮影戏艺人们在漫长的道路上执着前行,当故事里的老艺人从梦境中醒来,他看到了这种责任感在现实中的延续:“当年在桥头看戏的小孩儿,入行了”。这更加坚定了老人传承皮影戏的信念,故事的结尾似是一句铿锵有力的诺言:“皮影戏,还要演下去!”

时间的回返由开头的“从前”开始,而空间的延展则是由紧接着的“父亲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开始。主人公的童年世界,是由父亲和他的自行车框定的。这个空间是皮影戏艺人的日常空间,它可以很复杂,“有的地方很远,要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有的很近,只需跨过一座小桥”;它也可以很简单,无论在哪里,皮影戏艺人的空间归属只是那一个小小的舞台。但是对于观众来说,皮影戏的空间则是一盏灯下的一块幕布,及其幕布上呈现的风趣幽默或惊心动魄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皮影戏的角色们“隔层布出头露面,半拉脸谈古论今”,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白虎岭,到“猪八戒背媳妇”的高老庄,从“樊梨花从军”里的西凉,到“穆桂英挂帅”里的汴京,从“薛仁贵征东”里的辽阳到“武则天回宫”里的长安……人物出场便将观众们带入他们所属的故事空间里,和他们一起经历戏里人生的峰回路转起起落落。每一个人物都有来处、有归途,每一个故事都有承合、有因果,幕布上的虚幻空间可以无限延展,甚至穿越古今。
皮影戏艺人从真实的日常空间里撕开一道裂隙,让人们瞥见玄妙的虚幻空间里的别样人生。那些古老的传奇故事通过戏文与唱腔由皮影戏艺人们口传心授代代相承,其中虚幻的空间随着“逢场作戏”的地点变化而延展,在不确定的现实空间里上演恒定不变的虚幻空间里的故事,这些故事与其承载的中华传统文化一起,印刻在一代又一代的皮影戏观众的童年记忆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皮影戏的一方舞台及其所呈现的虚实空间,总会让观众们重新看到儿时的自己,也总会让观众们脑海里回响起熟悉的旋律。这种“逢场作戏”的传播方式带来的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的影响,深植在皮影戏曾兴盛的时代。将虚幻的戏里空间与真实的日常空间相连接的,不仅有艺人的表演,还有观众们的熟稔。台下的观众往往来自同样的生活空间,逢场看戏也是他们日常交往的一种方式,他们穿梭于现实与虚幻的空间中,从皮影戏观自身,不经意间打开了一个游牧式的精神空间。
书末所附的辽南皮影戏传承人林世敏老师的文章将皮影戏比作“光影里的魔法”,讲述了辽南皮影戏的传承历史,描述了皮影人物的制作过程,更探讨了皮影戏在数字时代的传播方式。这篇文字与《好戏又来了!》的故事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令人着迷、引人深思的“皮影时空”,让人们透过一段段光影与虚实的故事,重温那些未曾褪色的岁月痕迹,看见世界,看见众生,也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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