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想象力,是最为重要的保护力

周静  2026年07月15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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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湘北的农村长大。夏天,我们吃辣椒、黄瓜和茄子;冬天,我们吃白菜、萝卜和干菜;春天有菜苗,秋天有南瓜,我们的生活,就和我们的食物一样朴素,四季轮转,节令有序。我们种菜,也种水稻。稻田不好种,旱了不行,涝了不行,施肥捉虫,作物轮种,要精心照管。辛勤劳作是我们获得收获的重要途径。

农闲的时候,老人们给我们讲故事,讲龙王的故事,讲金斧头的故事,等等。聚宝盆的故事,老人们很少讲。不用讲,和龙一样,聚宝盆在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年画和窗花里,都有那丰硕的纹样。甚至,有的人家过年时还会请学校的先生用毛笔直接把“聚宝盆”三个字写在谷仓上。聚宝盆所代表的丰衣足食,是我们朴素的愿望。

《蚌丫头》内页

为什么这个愿望会这样强烈?

因为在漫长的时间里,民间的生活并不容易。旱、涝、虫灾等,都可能让我们只能用稀粥来填饭碗。我们的衣食来自土地。不能贪婪,恪守规则,我们需要极为用心地维护和土地的亲密关系,以获取温饱。

田地物产不多,我们从不敢浪费,小小心心、计计算算过日子。田间撒落的稻穗、枝头几朵半蔫的棉花、老白菜梗子、切下来的萝卜缨子等等,都会收捡起来,总有用得上的的地方。稻草就更是宝,切碎了给牛当过冬的食物,也能填填牛那空荡荡的肚子;扭成“把子”,是每天生火必要的火引子;留用之外能余下来的,装上板车,拉去也能卖一两个钱,换一点油盐。我们过日子就像在衣服上缝补丁,缝缝补补,紧紧巴巴。贫瘠辛劳的生活日复一日,会让人疲倦,会让人绝望。但——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千年的农耕文明,在神话之上,细分出与当地风物紧密联系的传说世界,在人们的心灵之上构建出一种闪闪发亮、异常华美繁复的想象生活——传说。

《岁岁老爹》内页

想象力,是心灵最为重要的保护力。凭借想象,在生活的贫瘠中,我们避免了心灵的贫瘠。我们的生活一直都有两个层面,贫瘠的生活日常和华美的传说日常。

老人们给我们讲龙王的故事,说他能腾云驾雾,聚云布雨,有一座金玉满堂的龙宫。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极为常见。堂屋里挂的中堂,画有龙王;春耕时节,大家会盘算“龙王爷几时下雨”;正月里过元宵,村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要舞龙,被高高举起的、威严华丽的“龙”走进每家每户,把屋子都转一遍,据说能转出满屋吉祥——桐油、生漆、布料、木头甚至稻草,简单的材料,经过人的想象和巧手,就能帮我们窥见那个华美的传说世界。我们谈论龙,尊敬龙。通过对龙的想象,我们安顿人和地域的关系,富足自己的精神生活。

《鸭蛋湖传说》插图

生活里不光有龙,还有勤劳善良的田螺姑娘,拥有神力的慷慨湖神,爱唠叨的土地公,在灶头监管一家日常的灶神,以及河蚌小仙、荷花仙子、火神、山神、寒婆婆等神明精怪。因为他们的存在,田间地头,河流山川,世间万物都有了神性,变得鲜活。我们也由此走进传说那万物共存的广阔道德里,敬畏所有生命(我们把牛看成家里重要成员,担忧它们的胃口和冷暖;我们管母鸡叫“鸡婆”,它们嘀嘀咕咕唠唠叨叨地贡献鸡蛋,这是家里重要的财产;猫和狗,和我们共享的火塘,分享我们的鱼干和珍贵的骨头),珍惜一粥一饭一丝一缕。我们敬畏天地,敬畏日月,甚至敬畏风暴和洪水。我们接纳生命里的收获,也接纳生命里的贫瘠、 失望和悲伤。我们把天地秩序看做理所当然,谨慎地、小心地寻找着和自然长久共存的方式。

借由这个神明存在的传说世界,我们创造出丰富的精神世界来照顾我们生活的贫瘠。立春煮七菜羹;三月三一早去拔地菜,洗洗煮鸡蛋;清明前后采艾蒿,揉出汁液或切成末,做青团,谷雨前后采香椿回来凉拌了吃,立夏煮鸡蛋,再找找家里剩下的各色豆子,煮一锅五色饭;芒种前后,老太太们收拾孩子们捡回来的青梅,做腌渍梅子;夏至煮凉面,也开始熬凉茶;端午到了,炸麻花,包包子,正午时分泡雄黄酒;重阳蒸糕、蒸团子;立冬做做冬水菜,腌萝卜等等,种种习俗,多得数不过来。最为朴素的食材,也能变化出百样的滋味。漫长的一年,因这一个又一个时间的节点,有了一个又一个风物的节点。于是,哪怕在青黄不接的难熬岁月里,都有了近在眼前的期盼。

《鹿角瓦器》内页

这些简朴的饮食,不光是丰富我们的餐桌,更是结合相关的传说,点亮我们的心灵。七菜羹,据说是女娲娘娘留下的食物,吃了有力气,一年都精神。地菜煮鸡蛋,是神农老爷的方子,吃了不头疼,还能有财运。为什么“不头疼”和“有财运”是相关的呢?老婆婆们一脸骄傲地回答,这是老说法,记着就好……我们异常平凡的日常生活里,有了女娲娘娘,有了神农老爷——有了关照我们的神明,他们监督我们,也照管我们。我们一年的力气有了可保障的期望,我们的财运有了祈求的方向——我们内心的愿望,有了具体可做的行动。在行动中,我们有了心安的理由。传说参与到民间生活的种种细节之中。在种种繁琐的、无处不在的食物、仪式和言行里,我们的愿望,我们在生活中遭遇的困境、悲苦、恐惧和巨大欢喜,都有了可以理解的缘由,有了可以倾诉的承载之处。

华美的传说和贫瘠的日常编织为一个整体,给生活镀上闪亮华丽的“花纹”,让人们有生活的勇气和乐趣。

《蚌丫头》内页

借助具体的风物,人们创造了生活的审美。一块饼放进模子里压一压,印上嫦娥和玉兔。吃下去的,就不只是一块饼,而是中秋的月光和团圆。稻谷,舂成米,可以煮饭,可以打糍粑年糕,可以蒸米糕、做酒酿、炸米花,一样东西有了无数种味道。糍粑团成圆饼,点上一个红点,就变得喜庆,寓意团圆。年糕做成鱼的形状,染一道红的鱼鳞,摆上桌,“年年有鱼”的吉祥祝愿点亮围桌而坐的亲人们的眼睛……

传说,让我们在极为琐碎的生活里,有了可向往的璀璨幻想。它用故事塑造关系,种下希望。它和土地紧密相连,和人紧密相依。

《山神老头儿》内页

然而,时代以我们猝不及防的速度飞速发展,现代社会里传说的语境几乎消失,想象的保护力也随之减弱,我们的心灵几近苍白无依。尤其是孩子们,社会的童年性正在消逝,生活日益狭窄,信息的涌流无差别淹没,更需构建心灵的保护力。尤其是在“群体生活”日渐式微的现状下,恢复传说的想象传统,帮助孩子们达成想象共识以重塑群体认同,重建心灵可依托的“家园”,更为急迫。

写“鸭蛋湖”,就是想借助传说的传统,恢复这样一种幻想,恢复这种幻想里,隐藏在简朴生活深处的丰饶,尊重不同的生活形态和生命形态,在古老的智慧里重新去理解万物共存的民间道德,回顾漫长时间里积累的生活审美。让湖神守护湖(《泽泽的湖》),让山神守护山(《山神老头儿》),让土地神守护原野的村庄(《原野有个鸭蛋公》),让火神守护烟火(《鹿角瓦器》),让雷神敲响春天的信号(《簪花的雷神》)——“鸭蛋湖”的世界里,恢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传说系统,借由神明的“归位”,来回交织,通过“多样”构建出一个传统的童话地域,构建一个“烟火丰饶”的心灵家园。

“鸭蛋湖传说”主要人物

传说并非为儿童而作,古老的智慧也受时间的局限。恢复传说的传统,并不是简单地再现传说,而是藉由传统想象,站在“现代”的时间立场和认知上,将古老智慧融入现代童话,写作“新传说”,在传统神明、精怪、风物的想象结构中,创作文学的童话场域。在“鸭蛋湖”系列里,讲述勇气和自我认同(《乌鸦老丢》),讲述一个孩子的自我守护(《蚌丫头》),讲述“不完美”的意义(《田螺姑娘》),讲述烟火日常的珍贵(《三寸婆婆麻老太》《岁岁老爹》),也讲述大地的神奇(《鸭蛋湖传说》《鸭蛋湖的小岛》),等等。

《鸭蛋湖的小岛》内页

让现代童话融入千年农耕文明的古老智慧,以传说想象世界之大来统帅现代童话个体创作之小,以童话之心灵的细微敏锐来补充传说形象的简单粗疏,创造传说的新可能,也是创作童话的新可能。孩子走进这个传说的“鸭蛋湖”世界,看到自己,看到万物有趣,更看到万物有序、妥当安宁的“家园”。希望由此,他们能凭借想象的力量,暂时避开信息的洪流,避开生活的逼仄,感受大地之上生活的温暖可亲,安静休憩,然后,大步——向前走。

“鸭蛋湖”的世界,花朵盛开,万物生长,神明平和,人间温暖。这个“桃花源”,来自我童年习得的想象传统,来自季节交替、希望和失望共存的复杂大地,扎根于辛劳贫瘠的生活,汲取来自生活的希望。传说有着一往无前的心灵力量。我以童话重塑传说,试图留存并接续这种力量,让古老的想象传统成为孩子心灵的守护力。我想写农耕文明里温暖朴素的人,写人和土地朴素温暖的关系。希望我们都不忘记,我们来自大地,我们和彼此、和世间万物关系亲密。

《鸭蛋湖传说(全4册)》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作者:周静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6月

专家点评:

湖南省作协主席、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汤素兰:

周静作品中的简单与纯粹,正是美好世界应该有的模样。

周静的写作,得益于她广博的儿童文学阅读视野以及她的乡土童年经验,更得益于她自觉的艺术追求。她是一个有着良好的艺术悟性,而又能沉得住气静心写作的年轻作家。她对创作的潜心磨砺,让她的作品逐渐呈现出自己的风格与个性。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副教授、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舒辉波:

周静的童话妙美而自洽,诗意而温暖,含蓄却辽阔,写的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讲的都是荒野轶事,可是,笔下的草木河流、云雨雷电显然都受了神明的眷顾。她的原野,是牧神深情吻过的大地,大地上的河湖像眼睛一样明亮而美丽并且灵光闪烁。她的文字也像眼睛一样干净,一样会说话。她的想象力像一朵花蕾之上再开一朵花蕾再开一朵花蕾……

作者:周静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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