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颜老师的《吹蒲公英的小女孩》,迎面扑来的不是精心编织的故事,而是一阵柔和的风。那风里带着旧时街巷的气息,带着书房的墨香,带着一个女孩清清亮亮的笑声。这不是一本要“教给”孩子什么的书,而是一本邀请孩子“看见”的书——看见过去的风物,看见有趣的灵魂,看见一种缓慢而丰盈的活法。
虽然没有机会像蔡朝阳和李峥嵘一样面对面倾听颜老师讲述故事,但是,阅读这本书,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种遗憾。仿佛作者就坐在我对面,泡一壶茶,慢慢地说起从前的事。她不说“那个时候多好啊”,只是把一段段经历复原,像把泛黄的老照片轻轻地摆在桌上,任你看,任你想。这种娓娓道来的从容,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

一个孩子的眼睛
这本书的叙述,始终保持着一个孩子的视角。这不是成人对童年的怀旧式回望,不是带着“那时候多单纯啊”的感叹,而是真真切切地,用孩子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不容易。
孩子是怎么看世界的?他们不看“意义”,不看“价值”,不看“这是哪位著名作家”。他们看的是:这个叔叔好高啊,高得我仰起头都看不清他的脸;这个伯伯说话好好玩,他告诉我吃烤鸭要吃得“漂亮”;每年的11月,我总要和妈妈一起等待郭风叔叔的水仙花;爸爸的房间里总是来朋友,他们聊啊聊,聊到一整夜……你看,在孩子眼里,大作家不是什么“文学巨匠”,而是“个子高得看不清脸的叔叔”;书房不是“知识的殿堂”,而是“摆满了各种东西的有趣房间”。这种视角,天然地去除了一切“大人的前见”。颜老师没有在书里告诉我们:“杜鹏程是个多么伟大的创作者”,她只是写路遥谈起杜鹏程时的深情与力量。意义不在说教里,意义藏在细节里,让读者自己去品。

书里还写到她不喜欢看川剧,但喜欢在后台玩耍。这又是一个“孩子视角”的绝佳例子。大人看戏,看的是剧情、是唱腔、是表演;孩子看戏,看的是后台那些花花绿绿的行头、那些神秘的化妆过程、那些平时见不到的有趣玩意儿。孩子的快乐,从来不在“正事”上,而在那些大人忽略的“缝隙”里。
一些有趣的灵魂
读这本书,我常常生出一种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颜老师的童年里,有太多让我遥不可及的“遇见”。
她和妈妈一起去拜访作家。那不是隆重的“采访”,不是正襟危坐的“交流”,而是一个孩子跟着妈妈,自然而然地走进一个又一个有趣的人的生活里。她看见他们的书房,听见他们的谈话,感受他们的性情。这种滋养,不是书本可以给的,不是课堂可以给的,它是在日常的呼吸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渗入生命的。

书中写到李准伯伯。李准说吃烤鸭一定要吃得“漂亮”——鸭子要漂亮,卷也要漂亮。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这不是什么“美食美学”的教育,她只是觉得这个伯伯真好玩,吃个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不就是一种审美熏染吗?美,不是美术课上学来的,不是老师教的,而是在生活里、在和一个有趣的人吃饭时,不知不觉间种下的种子。
还有那个“个子高得我抬头都看不清他的脸”的诗人徐远。还有那个“从大小孩变成了怪老头”的孙幼军。还有沙河叔叔——他搬去了有电梯的新楼房,但新楼房里没有“巨人的靴子”了。这些作家、诗人、艺术家,在颜小鹂的童年里,不是高高在上的“名人”,而是“邻家叔叔阿姨”。他们谈论文学,谈论生活,谈论这些那些——孩子不一定听得懂,但那种氛围,那种人与人之间真诚交流的气息,会留在记忆里,成为一生的底色。
我小时候是个内向的孩子,但是我特别爱听大人聊天。我身边的大人没有作家、也没有艺术家,但我奶奶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经由她的嘴巴讲出来,即刻变得活灵活现起来。她喜欢在村子里串门,串门的时候也会带上我。我不吱声地在旁边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讲到好玩的事情会笑出声来,讲到邻里的八卦,声音就突然变小了,讲的最多的是这个村子里曾经那些传奇人物。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些故事是真是假,但是我就喜欢听。
今天的孩子,好像鲜有这样的时刻。我们给了他们太多的“课程”和“培训”,却很少给他们机会,去自然地浸泡在成人的、真实的、有质感的交流里。我们把他们隔绝在“儿童专属”的世界里,却忘记了,孩子也许渴望走进那个“大人的世界”看一看、听一听、感受感受。在那些似懂非懂的话语里,一点一点地理解这个世界。
一个时代的温柔备忘
这本书不只写人,还写物,写事,写一个时代的风情。“广州人买鱼使用草绳拎着,吃多少买多少,新鲜。”就这么一句话,一幅画面就出来了: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卖鱼档口的木盆里游着活鱼,买鱼的人挑好一条,摊主麻利地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打个结,递过来。买家拎着草绳,鱼尾还在轻轻摆动。这是多么生动的生活画面啊!而背后,是一种“吃多少买多少”的生活哲学——不囤积,不浪费,只取当日所需。这种与自然节律合拍的生活方式,在今天这个被外卖和预制菜包围的时代里,竟有一种朴素的智慧。
书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细节。关于住房——老房子的格局,邻里之间的串门、楼道里的饭菜。关于美食——不止是北京烤鸭,还有严文井的懒人红烧肉,徐迟家金灿灿的葱花炒鸡蛋。关于收集——收集鸟儿的羽毛,收集各种糖果纸,收集邮票。阅读的过程,唤醒了我的很多童年记忆。我曾经也是个重度集邮爱好者,像颜老师一样,为了得到别人信封上的邮票,成了小小送信人。我也收集过糖果纸,就是那种玻璃纸,各种颜色,捏在手里还能发出咔咔声的。我把它们洗干净,压平,夹在书本里,一张一张地欣赏,还和同学交换。这些看似“无用”的小事,构成了童年最具体、最温暖的记忆。

今天的孩子们,还有这样的爱好吗?他们还有耐心去收集、整理、欣赏那些“无用”的小东西吗?他们的快乐,是否更多地来自屏幕和虚拟世界?我不是说虚拟世界不好,我只是在想:那种用手指去触摸、用眼睛去发现、用心去珍藏的快乐,是不是正在慢慢消失?
《吹蒲公英的小女孩》像一份温柔的“时代备忘”。它记下了一个还没有被手机和网络覆盖的时代,孩子们是怎么生活的。那个时代没有那么多玩具,但孩子们的想象力更丰富;那个时代没有那么多“课程”,但孩子们的生活更饱满。这不是怀旧,不是“过去比现在好”的感叹,而是提醒我们:有些东西,不应该被遗忘。
一份珍贵的礼物
这本书适合谁读?
当然是孩子。尤其是今天的、生活在城市里的、被各种屏幕包围的孩子。这本书会告诉他们:在没有手机和iPad的年代,孩子们也有他们的快乐——那种需要出门、需要动手、需要耐心的快乐。那种快乐并不比玩电子游戏的快乐“高级”,但它是另一种颜色,另一种质地。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快乐,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认知。
这本书也适合大人读。尤其是父母、老师。它会提醒我们:孩子的眼睛,和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当我们蹲下来,用孩子的眼睛去看,会发现很多被我们忽略的美好。它也会提醒我们:童年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更多的“课程”,而是更多的“遇见”——遇见有趣的人,遇见好玩的事,遇见一个允许孩子自由探索的世界。
我特别喜欢书中有个细节:吴凡伯伯说“小鹂像画中吹蒲公英的女孩”。吹蒲公英,是一个多么孩子气的动作——跪在地上,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那些小小的种子就飞向了天空。如今,吹蒲公英的女孩,已经是蒲公英童书馆的掌门人,是无数好书的出版人,是孩子们心中那个会讲故事的大人。但她依然是那个女孩,她鼓起腮帮子,把记忆的种子,轻轻地吹向我们。那些种子带着旧日的温度,带着书卷的气息,带着人与人之间真诚的联结,飘啊飘,落在我们心里。
《吹蒲公英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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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颜小鹂 著 大面包 绘
出版时间:2026年0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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