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从地理大河到精神长河:一位儿童文学作家如何书写长江文化

韩蕾  2026年07月13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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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2026年全国Ⅱ卷高考作文题引用的这句古语,出自东汉应劭《风俗通义》,意思是日月虽有被遮蔽之时,只要本体未失,终能重放光明;江河即使遭遇险阻,只要源头不竭,终能贯通入海。这层深意,被舒辉波写进了2026年3月出版的《大河》中。

《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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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作者:舒辉波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3月

这部由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推出的作品,以长江最大支流汉江为背景,聚焦三个普通家庭四十年的命运流转,作品以细腻的孩童视角,将个人成长、家族传承与时代洪流融为一体,道出了河畔普通乡民坚韧质朴的生存智慧,诠释了大河奔流不息的底蕴与哲思。

刀尖向内,直面童年

舒辉波是国内顶尖儿童文学作家,著有《听见光》《逐光的孩子》《梦想是生命里的光》等作品,曾荣获两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四届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然而,有一条河,他却迟迟“不敢写”,他说自己一直舍不得动用童年经验,“这是一种盲目自信,我想用笔开拓更广阔的疆域,不再对童年经历喋喋不休。但这也是不自信,说明我还没有把握将真实的童年经验处理成足够好的文学表达。”《大河》中,舒辉波首次鼓足勇气直面童年,写下那些“难为情”的经历。他钦佩那些“刀尖向内、指向自己”作家的坦诚。

舒辉波

从武汉逆流而上,一直到汉江的源头陕西汉中,“这本书到底要写什么,就是在那七天的行走中逐渐清晰的。”舒辉波表示。此后,他又分别在2024年春节和清明节期间,从武汉回到宜城,来到汉江边重走儿时路,寻访废弃渡口、父亲生活过的村庄,采访汉江两岸曾经的船工和渔民。

舒辉波说自己很少写提纲,“当我对要写的故事一清二楚的时候,我就不想写了。”一旦动笔,那些从真实人物与事件出发的讲述,便渐渐“自行其是”。写完第一章《白马》后,舒辉波停了很久,陷入自我怀疑:这还是儿童文学吗?后来他不再纠结于文类,只以文学标准判断好坏,“在自我鼓励中接着写下一章”。

他反感那些作家自我意志太强的作品,“读着读着就起了疑心,觉得它们生硬、虚假”。舒辉波强调,作家应当尊重笔下的人物,允许他们在故事中成长,甚至改变故事的走向。于是他选择了放弃预设,让叙述自然流淌,反而获得了更大的表达自由:“我喜欢顺应叙述的自然流动,水到渠成,就像坂本龙一坐在钢琴前,只用了三十秒便写下《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这也是写作中最迷人的地方。”

献给劳苦终年、卑微一生的父亲

父亲是舒辉波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文学形象。舒辉波的父亲不善言辞,母亲又很强势,“由于年龄和认知有限,我对父亲的认识,大多来自于母亲。”直到父亲去世后,子女们才在追忆中拼凑出一个更丰富、更真实的父亲。他说,“从前总觉得他是那么强悍,却没有意识到他的衰老、脆弱与恐惧。那些生前就该给他的道歉、搀扶和拥抱,永远没机会实现了……”

幸好舒辉波还可以写作,他说“父亲仍常来我梦中,继续给予我他的爱”。他笔下的父亲与现实中有所不同,但他可以在叙述中注入真切情感,让父亲继续活在故事里,去经历生前未曾经历的人生,讲出那些未曾开口的话。舒辉波说《大河》是借父亲之名,献给天下所有平凡普通、卑微沉默的人。他想告诉读者:即便那些美好的人、事、物如蜉蝣般短暂,如浪花般易逝,我们也可以赋予其意义。

起初,舒辉波毫无头绪,只凭感觉先写下第一章《白马》,没想到这篇写得顺畅自如,还在《人民文学》刊发,成了他的“样板间”和继续完成全书的信心源泉。陆机在《文赋》中这样形容灵感:“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某天,这样的时刻忽然降临,舒辉波在电脑前一口气写下了六个词:白马、黑牛、黄鸡、大河、沙洲、渡口。这六个词构成了《大河》的基本叙事结构,“如同奶奶用红蓼花和糯米制成的酒曲”,他根本无需设计,只要不断酝酿,就能让作品在时间里发酵、自然生长。

父亲扎根土地的坚韧,鳖叔顺流求变的智慧,演绎了长江文化刚柔并济的精神特质。书里借人物“芝”的口说出:“你鳖叔说,在大河里凫水,就像是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小时候受了委屈,就跳进大河里,不管什么时候,河水都把他抱得紧紧的。大河,为什么叫大河呢,因为它心底有多少暗礁都能容得下,尽管它发起脾气来能掀翻大船,可它温柔起来也能轻轻托着一片柳叶漂。你鳖叔啊,跟大河一个脾性……”大河不仅流淌在他们生息的土地上,更流淌在他们的血脉里,铸就了他们骨子里的精神与气魄。

从地理大河到精神长河

《大河》不仅是一个关于河流与家庭的故事,更是一部自觉承载并生动诠释长江文化精神的文学佳作。舒辉波选择以汉江这条支流为切口,将宏大的长江文化具象为可感可知的生活史诗。从依赖渡船到大桥通车,从捕鱼为生到生态禁渔,时代变迁的表层之下,涌动的是长江文化“与时俱进”与“天人合一”的深邃哲学。

舒辉波习惯从具体的人和事出发,去理解那些抽象的宏大概念:“如果写作《大河》一开始就想到长江文化精神,我绝对写不好,它太大、太光明,像太阳一样。但是我们可以从碎玻璃屑的反光中,从潺潺溪流的闪动中,从万物蓬勃生长中来认识它。”他表示,写作有时需要“盲人摸象”,从自己真实可感的局部出发,只有确信“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都和我有关”,情感才能落到实处。独特的个体体验只是起点,最终要走向人类共通的情感与哲学。地理意义上的汉江,在他的笔下升华为一条血肉丰满的精神之河,这不仅是一条河的发现史,更是一个儿子对父亲、一位游子对故乡、一个生命对源头的重新回望。

正是这种从具体出发的写作姿态,让他得以聚焦那些容易被时代淹没的平凡生命。四十年变迁,对亲历其中的普通人来说是天翻地覆的改变,但对宏大的时代来说,不过是大河中的浪花一朵。舒辉波想通过书写这些“浪花”,完成对平凡生命的致敬:“如果不是我拿起笔,谁会记得那个叫小果的人?还有鳖叔和芝……他们终究会像大河带走每一朵浪花一样被时间带走。”

《大河》蕴含着对乡土、父辈、时代、命运与人类共通情感的深沉观照,直抵文化内核。它让年轻读者理解长江文化并非故纸堆里的历史,而是父辈用汗水书写的生存智慧,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但总会过去”的生命韧性。正如舒辉波所说:“汉江如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过去、此刻和未来,看到自己犹如沧海一粟之无能与可能,看到世间无数一瞬与永恒。”孩子们或许一时无法全然参透其中的深意,却会像初读《皇帝的新装》和鲁迅作品那样,在心中埋下种子,在未来开出花朵。早期读到的文学作品,终将潜移默化构建起他们的审美坐标,成为他们生命的底色。

从左往右:陈澜、叶李、叶立文

一堂生动的大师写作课

《大河》不仅是一部动人的文学作品,更是一堂生动的大师写作课,教会孩子如何观察、如何构思、如何表达。

首先,舒辉波建议从自己最熟悉的日常生活出发,比如祖辈的故事、家乡的风物、河畔的童年。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只要注入真情,就是独一无二的宝藏。他特别强调,要努力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动态、声音、情绪和感受。

其次,通过阅读、思考和批判性怀疑来塑造自己。他本人像个“大侦探”一样揣摩经典,追溯作家背后的阅读与经历。他推崇博尔赫斯“一切伟大的文学最终都将变成儿童文学”的观点,主张“为小孩子写大文学”。伟大的作品之所以伟大,在于它触及了童年的纯真、好奇、恐惧与喜悦,激发了人类灵魂最深处的共鸣,从而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正如安徒生童话与《一千零一夜》至今仍能打动孩子。

第三,舒辉波追求圣埃克苏佩里“用最轻盈的语言写最深刻的东西”的境界,主张自然天真。在《大河》中,他以平静、朴素而亲切的笔触,讲述小人物在大时代中令人唏嘘的命运,让叙事如河水自然流淌。汉语流水句讲“意合”,电影靠“蒙太奇”,二者在深层逻辑上同构,使他的叙事既有画面感,又能举重若轻。他认为,世界是复杂的,但语言却可以简洁准确。于是,他笔下的世界总是充满画面与诗意:风带着泥土的腥气,牛的眼睛像含泪的深潭,太阳会“饮下”露珠……

在舒辉波看来,好的文学应“向下扎根,向上兼容”,让不同年龄、阅历的读者各取所需。成人靠理性领悟的,孩子常凭本能与想象瞬间抵达。优秀的作品须蕴含童心,兼具诗意与崇高,在潜移默化中塑造读者的审美与人格。正如钱理群所言:童心是对未知的好奇、不受拘束的想象、自由的游戏精神,以及天生的善良与爱——这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也是最稀缺的品质。

第四,意象的运用是写作进阶的关键。《大河》中的白马象征父亲珍藏的过往与尊严,黑牛代表家庭的希望与责任,大河则是永恒的时间、变幻的生活与不息的生命力,这些意象都是情感的容器和故事的支点。《大河》教会孩子将抽象情感寄托于具体的物件、动作和场景这种高级的写作思维,比如写亲情,可以写一盏爷爷修补的旧灯笼,写成长,可以写一棵与自己一同长高的树。找到一个“文眼”,文章便有了重心与深度。

舒辉波说,书写本身就是一种对抗遗忘、在失去中寻找获得的方式。每个人虽然只是大河浪花一朵,但每一朵浪花,都真切映照过命运的天光云影,都亲身经历过时代的奔流与回响。最后,他将博尔赫斯的话送给《大河》的读者:“好读者是比好作者更隐秘、更独特的诗人。”

作者:韩蕾

编辑:刘思雅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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