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没事儿，没事儿！”
这是绘本《哎哟！马大哈》里主角小马的口头禅。积木要倒了，“没事儿”；水浇多了，“没事儿”；忘带钥匙进不了家门，“没事儿”。直到有一天，他忘了关水龙头，淹了小动物们的家，这才发现：原来有些事儿，真的有事儿。
这个爱穿背带裤、踩着滑板车的马大哈，出自“老顽童”王祖民和他的女儿王莺之手。王祖民为孩子创作了四十多年绘本，他著作等身、满载荣誉，却总说“出书、得奖都不重要，孩子觉得好玩才最重要”。
《哎哟！马大哈》正是这样一本“好玩”的书。它是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小树苗原创绘本馆·十二生肖系列”的第八部作品。这部作品不仅入围2025年BIBF国际插画大赛短名单，版权更同步输出至波兰，让中国原创绘本的童趣与哲思走向海外。2026年4月，王祖民携《哎哟！马大哈》亮相意大利博洛尼亚童书展，在第三届“卓越大师·中国”评选中，王祖民荣获“卓越大师”称号。但比起这些荣誉，王祖民更在意的是那个藏在幽默故事背后的柔软心事：一个总是说“没事儿”的孩子，如何学会认真这件事。
《哎哟！马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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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
作者：王祖民 王莺 文图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
马常常象征着奔腾、成功、一往无前。为什么偏偏要画一个“马大哈”？王祖民的回答很直接：“因为这是画给小朋友看的，而那些成语是说给大人听的。我本身编这套十二生肖的故事，都是从儿童观和小朋友的想法和理解力出发的。”
这位自1984年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创立就在这儿工作的编辑、作者，一辈子都在和孩子们打交道。他深知，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和成长节奏。十二生肖系列绘本的初衷，就是把生肖动物的特点和孩子的个性结合起来：小兔胆小、小鸡骄傲、小牛勤劳……轮到马时，他和编辑商量，干脆定位在“马马虎虎”上。
“马大哈这个角色，其实我们生活中都会碰到。尤其是小朋友年纪还小，行为习惯是要慢慢养成的。”王祖民说。他曾在《东方娃娃》做了多年艺术总监，经常去幼儿园和学校，看孩子们怎么玩、怎么闹，听他们说那些天真又倔强的话。“知道一些孩子会有‘马大哈’的行为，正好创作到马年的绘本，就把‘马虎’给了小马。”
在造型设计上，王祖民一贯坚持“幽默、好玩”。他给小马穿上背带裤、踩上滑板车，瞬间就有了那种蹦蹦跳跳、顾前不顾后的感觉。他对小马的表情和动作也做了夸张处理，瞪圆的眼睛、张大的嘴巴、摔跤后摸着后背呲牙咧嘴的细节，都让这个角色既滑稽又真实。
“孩子们一定是有童趣的。所以我不仅要故事内容幽默，具体造型上也要幽默，好玩有趣。”王祖民说。
王祖民与波兰著名插画家玛丽安娜· 奥克莱雅（Marianna Oklejak）进行艺术对谈
绘本的情节链条设计得很巧妙：搭积木不放稳，摔了；浇花浇太多，花蔫了；踢球砸破窗户，闯祸了；洗手忘关水龙头，闯大祸了。小疏忽一点点积累，最终酿成大麻烦。王祖民说，这样的设计是逐步进行的，“想告诉家长和孩子，一些习惯是积累的，也会越来越严重；马虎的毛病，不是一天能改掉的。”
故事最后，小动物们的家被水淹了，大家挤在小土坡上，画面突然留白。作者没有给出一个“从此马大哈再也不马虎了”的圆满结局。
为什么选择开放式结尾？王祖民说：“故事的最后，当然是荒诞的结果，这也是绘本故事的想象魅力。”他没有说教，没有强行“改正”，而是把想象的空间留给了孩子。毕竟，真实的人生里，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马虎呢？
值得一提的是，《哎哟！马大哈》和《我是老虎我怕谁》等“小树苗原创绘本馆·十二生肖系列”的其他作品一样，均由王祖民和女儿王莺共同完成。“她因为上课比较忙，一般会利用休息时间，我们一起来绘画，构思、涂色方面她也会给出意见。”王祖民说。
王祖民没有把马大哈塑造成一个反面教材，没有指着他说 “你看你多粗心”，而是把他画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他有小缺点，也有闪光点，他乐观松弛，也会因为自己的疏忽闯祸，他让每个孩子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也让每个家长，都能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这正是王祖民想要传递的东西：不是强硬的讲道理，而是柔软的启发。
“我们现在给孩子看的绘本，都强调硬邦邦的教育。其实好的绘本应该是在故事中、在图画中、在潜移默化中，用‘柔软’的方式去引导，孩子会更加容易接受。”王祖民说。他观察到，国际上获奖的绘本，大多是以隐性的、幽默的因素来打动人，“我们国内的这方面还差些。”
柔软，首先体现在不说教。马大哈闯了祸，没有大人跳出来训斥他，也没有旁白念一段“小朋友们可不要学他”。作者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水龙头没关，水池被泥巴堵住了，水漫出来，淹了小动物的家。小动物们狼狈地挤在小土坡上，马大哈耷拉着脑袋，眉头紧锁，一大滴汗珠从额头冒出来。画面里全是情绪，却没有一句评判。
柔软，也体现在对缺点的宽容。王祖民笔下的马大哈有缺点，也有可爱之处：他爱干净，玩泥巴弄脏了手赶紧去洗；他闯祸后会主动认错，砸破小兔家的玻璃会说“对不起”，还想着“等我爸爸回来了，让他帮你修”；他心大，进不了门就干脆在屋外睡一觉，趴在地上头枕着胳膊，眯着眼睛嘴角上扬，还挺惬意。
王祖民把这种柔软的教育理念贯穿于整本书的细节里，甚至连书名，他都坚持请小朋友来写。“给孩子看的绘本，特别低幼孩子看的书名，如果是很正体的字，会觉得太严肃、枯燥。整本书都要有‘童趣’，那每一个细节都要注意。”他说，那些没练过书法的孩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却特别亲切，“孩子们看到，会觉得和他们自己写的字一样，就是他们自己的作品。”
在绘本圈，王祖民有一个公认的称号，“老顽童”。这个称呼不仅因为他的作品充满稚气和纯真，更因为他本人就是这样一种状态：永远好奇，永远在尝试新东西，永远把“好玩”放在第一位。
他1949年出生于苏州，从小就喜欢涂涂画画，“上课也偷偷在书边边上画”。年轻时插队到农村，一有空就对着各种东西绘画。恢复高考后，他考入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1984年进入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从此再没停下过给孩子画画这件事。
四十多年的创作生涯里，他画过各种各样的题材，尝试过无数绘画的方式。“因为我本人是不太安分的，喜欢冒险和探索新的东西，特别是画画上面。”王祖民说。他每次创作新作品，不会局限在“自己会怎么画”里，而是思考怎么用最合适的方法来表现。他喜欢用丙烯画动物，“丙烯的色彩有很好的涂抹感，变化丰富，立体饱满，我可以用色彩去丰富动物的造型。”
这种不安分，也体现在他对童心的坚守上。王祖民认为，好的绘本必须“童心足、玩心足、个性足”。他把童心放在第一位：“孩子如果拿到一本绘本，翻一翻就扔掉了，说明这本绘本不够好玩。”而要抓住童心，创作者自己首先得有童心。
如何保持童心？王祖民一个秘诀，是在小朋友的画作中寻找灵感。他说，孩子的画里有一种天然的、未经打磨的趣味，那是最珍贵的。他不敢轻易教孩子画画，怕“技术性的东西把他们的感觉和创意搞死掉了”。有同事把孩子放在他这里学画，他“不敢保证他能学到什么，只能保证他快乐”。小朋友说，“在王老师那里画画，就像天天吃肉一样。”
另一个秘诀是永远保持观察。在《东方娃娃》工作的近十年里，他经常去幼儿园，绘本打样出来就去征求小朋友的意见，看他们的反应。在院子里碰到孩子，他也会观察他们，和他们聊天。“孩子是最纯净天真的，善良的人在和每个孩子接触过程中，应该能体会得到。”他说。
这种童心和玩心，不仅体现在画风上，也体现在他对图文关系的理解上。王祖民和很多作家合作过，但他偏爱自编自画，因为“文字可以瞬间转换成画面，能用最节省的方式，靠图画把一些要说的东西表现出来”。《我是老虎我怕谁》是他一个星期画出来的，后来入选了2016年博洛尼亚插画展。
“绘本是图文互补，图画是针对文字的一个再创作，必须要有绘者自己的理解和风格在里面。”他说，“文字和绘画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它其实应该可以等于三的，达到另外一种感觉。”
王祖民
在采访中，王祖民反复提到一个词：豁达。
“我想传递给孩子们一种豁达的、宽容的、轻松的、不怕任何事情、很淡定面对的生活态度和毅力。”王祖民说。
这种豁达，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次次“没事儿”和“哎哟”之间慢慢磨出来的。孩子会从马大哈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谁没有忘过东西、闯过小祸、说过“没事儿”呢，“有时我自己也会忘关水龙头”。而正是这种共鸣，让成长的教育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训导，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
马大哈的口头禅是“没事儿”，这听起来简单平实，却透着一种通透的人生智慧。当被问到这句“没事儿”是否也曾帮他度过创作中的低谷期时，王祖民讲起前几年生病的经历：“没太多纠结，好好治疗，放平心态，该干嘛干嘛。出书也好，得奖也好，不重要了，沉浸于自己的创作中，从孩子们的角度出发，把十二生肖后面剩下的创作按计划完成。人生总要碰到各种困难和挫折，那就勇敢地面对。我创作时也会这样，面对瓶颈，放下，去干别的事。多大的事，放下了也就不是事了。”
这种豁达，贯穿了他整个创作生涯。从上世纪80年代国内尚未流行绘本概念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杂志上画儿童画；到如今中国原创绘本蓬勃发展，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慢慢来”的从容。他常年参加博洛尼亚书展，担任国际绘本比赛的评委，不断吸收新的东西，却从不焦虑。“时代进步很快，比如现在AI出现，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现代工具，使给孩子们看的绘本好上加好。”他平静地说。
十二生肖系列从第一本《我是老虎我怕谁》到现在，已经将近十年了。王祖民说，越往后创作，难度越高，但这种挑战性，“都是我最喜欢和最应该干的事”。他计划把剩下的生肖画完，“我想应该会更加精彩、更好玩”。
这种心态，也许正是他能够一直保持童心、一直“好玩”的原因。画画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压力，而是一件“很轻松很高兴的事情，比做其他事情高兴”。
回到《哎哟！马大哈》，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或许正在于此。它不是一个教孩子如何改掉缺点的工具书，而是一个老顽童用画笔和童心，轻轻地对孩子说：你看，马虎是常有的事儿，闯祸也没那么可怕，重要的是，我们得学会面对它。
书里那句“没事儿”，既是马大哈的口头禅，也是王祖民送给孩子的一份礼物，一种淡定的、豁达的、不怕犯错也不怕面对的生活态度。而那份柔软，恰恰是这个硬邦邦的世界里最稀缺的东西。柔软的故事，柔软的画面，柔软的教育，柔软的心，孩子们在这样的柔软里，笑着笑着，就长大了。
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小树苗原创绘本馆·十二生肖系列”已出版作品：
《我是老虎我怕谁》
《小兔一点儿也不怕》
《小龙小龙挖挖挖》
《你看看你！小蛇》
《小公鸡，太棒啦！》
《小猪去哪儿》
《哎哟！马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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