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粤语讲演录的普通话转译,岭南古籍做对了什么?

姜子健  2026年05月11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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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骥自称是一名“90后”。他出生于1935年,今年92岁,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古代戏曲学会会长,著有《黄天骥文集》(十五卷)《唐诗三百年》等多部广受好评的作品。他1952年考入中山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至今已整整70载。几个月前,他刚刚出版了一本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书。

由岭南古籍出版社推出的《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系“岭南名家讲演丛书”系列之一。作为黄天骥的最新著作,其内容却源自24年前。近日,在广州楠枫书院的新书分享会上,黄天骥讲述了这本书的诞生之旅,并分享了他对于诗词曲联的独到见解。

 

《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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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岭南古籍出版社
作者:黄天骥 讲演
叶霖蓁、王皓玉、黄宇丹 整理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

被遗忘的录像带

2024年9月,岭南古籍出版社常务副总编辑柏峰到黄天骥家中拜访。柏峰带来了一本新书,是已故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蔡鸿生的《中外文化因缘讲演录》。蔡鸿生是黄天骥敬重的大学者,两人曾是同学也是同事。看着老朋友的著作,黄天骥感慨之余,忽然想起自己2002年也曾在香港城市大学做过一个学期的系列讲演。

“柏峰编辑说,你赶紧把它找来。我说我可能丢了,二十多年前的东西,我搬家或者我的小孩装修,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恐怕很难找。”黄天骥回忆道。但柏峰坚持要他找找看,黄天骥只好让儿子黄宇丹去旧物间翻寻。

令人惊喜的是,他们找到了一大盒转录的光盘,清点下来共有19张。可没想到,当光盘交到出版社后,技术人员发现,由于存放时间过长,部分光盘已经发霉损坏,最终只有10张能成功读取影像数据,其余9张只能通过翻录音频来补救。

更棘手的是,这批讲演全部是用粤语进行的。“我用广东话讲得古灵精怪,用广州话讲和用普通话讲不一样。我在那里‘胡说’了一个学期。”黄天骥笑着说。要将这些生动的粤语讲演转化为普通话文本,难度远超预期。

岭南古籍出版社邀请了中山大学中文系两名硕士研究生叶霖蓁和王皓玉帮助整理。两位研究生熟悉粤语,花了大量时间将能听懂的部分记录整理出来。之后,黄宇丹在两位研究生工作的基础上进行文字梳理润色,而缺失的部分,则由黄天骥亲自订正补益。

“有些问题他们不能解决,因为当时的说话引用了很多材料。好在我以前写的论文引用过这些材料,我可以补,也可以顺一遍。”黄天骥说。最终,全部讲演稿在中秋节期间整理完毕。从柏峰登门到书稿完成,前后用了大约半年时间。

黄天骥

一堂课就是一篇现场文章

黄天骥授课有个习惯:从来不准备讲稿。“父亲会认真备课,成竹在胸,所谓的‘课件’就是一张小卡片,写上几个关键词,记录他论述的纲要,放在上衣的口袋里。在讲坛上,父亲会把所讲述的论题,按事前的深思熟虑,逐条逐层展开,再结合与现场听众的互动反应,边想边讲,相当于现场口头作文。”黄宇丹说。

2004年黄天骥被评为“全国模范教师”,2006年又被教育部评选为“国家级教学名师”。黄宇丹这样评价黄天骥的教学风格:“他经常会从大家耳熟能详的身边小事开讲,侃侃而谈,兴之所至,甚至会手舞足蹈,现场演绎。而在香港城市大学的粤语授课,父亲的用语也更加鬼马精灵、挥洒自如,在轻松畅聊之间,让大家沉浸在古代文化的论题里感悟,受到启发。”

这次讲演录的整理出版,某种程度上弥补了黄天骥学术成果展现中的遗憾。黄宇丹解释道:“父亲的授课习惯,致使不少课堂成果和演讲因没有讲稿而未能及时保存下来,包括父亲曾给中文系博士生开设的国学系列辅导课中产生的一些新观点和碰撞的火花,而且当年内地也没有现场记录的技术手段,这些都已成为遗憾。”

这些讲演形成于黄天骥68岁前后,正是他学术积累深厚、精力充沛的时期。书中收录的内容,主要为2002年在香港城市大学的讲演,也包括2024年应邀在广州“花城论坛”和广州图书馆“羊城学堂讲座”的相关讲演。

《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全书按诗、词、曲、联逻辑编排,合为十二讲:诗之四讲,聚焦绝句、长律、咏物、咏史,从体裁源流到创作法门,层层拆解;词之一讲,专论意境,阐释传统诗词的审美内核;戏曲五讲,谈艺术特征、外来文化影响、文化渊源多元性,专设“岭南文化与粤剧”,并以《西厢记》为例细读经典;联之一讲,系统讲解对联艺术,补齐传统韵文重要一环。

全书不依讲演时间排序,而循传统文化认知脉络展开,结构清晰、体系完整。这种编排打破文体壁垒,实现诗、词、曲、联打通,兼顾源流、审美与创作。

“大家小书”的秘诀

岭南古籍出版社古籍整理部副主任、本书责任编辑之一的张贤明,用一句话向读者推荐了这本书:“大家小书,零基础读懂中国古典文学的钥匙。”

之所以称其为“大家小书”,是因为这本书体现了黄天骥深入浅出的学术风格。张贤明举例说:“我们读《春晓》,如果没有特别细究,就会觉得平平常常。那它为什么好呢?全书只有二十个字,黄老师却在这本书里足足分析了四页,将情感推动与写法进退的弯弯曲曲,说得非常透彻。可以说,这本书是我们理解、赏析古代经典的秘诀。”

正文开篇,黄天骥从绝句的得名讲起,驳斥了“绝句是律诗的一半”这一流传甚广的说法。他引经据典,指出“绝句”一词在汉代就已出现,而律诗到唐代才定型。绝句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魏晋南北朝的民歌,也可以追溯到佛教的偈。无论哪种说法,“都与音乐性有关”。

黄天骥认为,要写好绝句,首先“意简而味长”,语言要浅近,但内容要深刻。他引用清代宋荦的话:“词简而味长,正难率意措手。”他以孟浩然的《春晓》为例,细致剖析了这首诗看似平淡却内蕴丰富的艺术魅力。

“《春晓》写的是春天早上的情景。一般人都会联想到青春的活力,而孟浩然第一句竟然是‘春眠不觉晓’。”黄天骥分析道,诗人从“不觉晓”切入,写出睡得很香很甜的心情;醒来后“处处闻啼鸟”,从听觉上感受到春天的到来;然后笔锋一转,联想到昨夜的风雨声,引出“花落知多少”的感叹。整首诗并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展开,而是通过听觉意象的串联,曲折地表达了惜春之情。

闻一多在《唐诗杂论》中评价孟浩然“淡到看不见诗了”,黄天骥认为这“绚烂归于平淡”正是诗文创作的最高境界。

书中还有许多令人眼前一亮的分析。比如对王昌龄《闺怨》的解读,黄天骥特别强调了第三句的转折作用:“忽见陌头杨柳色”,将前两句“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的欢愉心情,一转而为“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惆怅。“四句诗,其实是两组意象。一、二句是一组,三、四句是一组。这两组内容,既需要联系,又不能重复。没有联系就断开了,重复就变成了累赘。所以第三句就必须转。”

张贤明在编辑书稿时,对黄天骥分析苏东坡《念奴娇》的方式印象深刻。“黄老师是从戏曲的角度给我们分析的,不是背景介绍那样常见的解读方式。他说这就是一个舞台,先出来一个跑龙套的,‘千古风流人物’是跑龙套的,接下来四员大将就开始出场了,是谁呢?周郎开始上台了。最后出来的是谁呢?是主角苏东坡他自己。我们看的时候眼前一亮。”

广州楠枫书院的新书分享会现场

粤语的韵味与AI不能替代的感情

《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它的粤语基因。黄天骥是广州老西关人,他的粤语地道而生动。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学时,面对香港市民、学生以及“三姑六婆”组成的听众群,他选择完全用粤语进行讲演,酣畅淋漓。

张贤明透露,在整理书稿的过程中,他们曾一度考虑是否直接用粤语文字出版这本书,但“可操作性太低了,最后我们放弃了”。即便如此,书稿在转为普通话文本后,仍尽量保留了原讲演时的风格,有些地方还偶有粤语表述。

黄天骥认为,用粤语讲诗词有其天然优势。“广州话更多是原来中原汉族的语言,原来汉族的语言就有8个声调到9个声调,所以平上去入很容易分别,学诗词就容易了。”

在新书分享会上,有读者问到AI写作的问题。黄天骥坦承自己有过实验,“我说你写一首歌颂黄天骥的诗吧,七律,果然很快就出来了。”他笑着说,“当然很通,平仄、声韵都合格,但都是拍马屁的东西,都是在那里歌颂一通、没有感情的东西。”

他又让AI写一首批判他的诗,AI回复说“我不能写,因为我知道黄天骥是怎么样一个学者,对‘90后’的人不能这样批判他。”黄天骥赶紧说:“我就是黄天骥,是我要你写的。”AI又回复:“感谢你,黄先生,通过您的意见我们有进步了,我们知道怎么对待老一辈的学者了。”

黄天骥的结论是:“我不相信AI可以战胜我,但是它可以模仿,帮助我找材料,很容易搜索出来。我的感情是历代传下来的,祖宗的文化、祖宗的道德、祖宗的传统影响我的感情,影响我的习惯,我想的事情机器人能想到吗?”

这本意外得来的讲演录,将24年前那个舞台上的精彩瞬间,凝固在了纸页之间,让更多无缘亲临现场的读者,也能感受到大家黄天骥的课堂风采。对于这本书的价值,张贤明从编辑的角度总结道:“它不仅为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提供了鲜活的一手材料,也对推动岭南文化品牌建设、深化粤港澳大湾区人文交流具有积极意义。”

“他可能有ESFP(表演者型)人格的特征,讲坛就是他的舞台,听众越多、气氛越热烈,他的即席发挥就会越精彩,他天生就喜爱成为讲坛上的聚焦点。”黄宇丹打趣道,“这本书或许能成为领略父亲现场授课风格和思想交流的难得途径,它既是黄天骥教授多年来致力于中华传统文化传承与推广的记录,又是一本以生动易懂的方式,启发广大读者包括青少年探讨传统文化、提高文学趣味的优秀读物。”

作者:姜子健

编辑:刘思雅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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