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书评丨泡沫浮沉，读懂千年啤酒文明

很多年前我听过一种流行的论调，说啤酒是“液体面包”。当时我只以为是它们原料、工艺和营养类似的缘故，大概又是商业营销的概念，就没太在意。

前些天，偶然看到商务印书馆出了一本新书，叫《啤酒史》。比起如今争奇斗艳的书名，这个名字着实朴素了些。作者刘群艺是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研究领域竟然包括啤酒；再看目录，正文第一节的标题赫然写着“先有啤酒，还是先有面包”。这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便一口气读完了它。

 

从公元前11000年洞穴中的远古啤酒遗迹，到影响深远的德国《啤酒纯净法》，再到今天百花齐放的精酿新世界，《啤酒史》以客观、丰富的史料和准确、易读的语言，将这两万年的演变脉络娓娓道来，并将啤酒置于人类社会的发展史中，解读它与人之间的深层关系。

令我感触最深的，是新冠疫情那几年，也是我喝啤酒最多的一段时间。在无法出门的日子里，这种麦芽、啤酒花、酵母和水的产物，安抚了我无数焦虑、孤独和无力的时刻。有时沉默独饮，在午后或者睡前；有时与朋友“云喝酒”，也不必说太多话，各自喝完一杯就关掉视频。

啤酒的酒精度数并不高，远不足以对病毒造成威胁，然而在我的内心，它无时无刻不在抵抗病毒的侵扰。

如今，新冠病毒似乎已经成为时代的尘埃，我也不再热衷于精酿，三年种种经历好像大梦一场。可读完《啤酒史》后，被病毒和酒精分解的记忆，又一片片浮现在我的脑海，尤其在读到圣阿努尔德的故事时。

出生于比利时的圣阿努尔德，曾在法国一家教堂担任主教。当时欧洲的教堂盛行自酿啤酒，瘟疫横行之际，圣阿努尔德发现喝啤酒的修士染上瘟疫的概率比饮用生河水的市民低，他觉得这是因为啤酒是经过煮沸、发酵而成，不易携带病毒。于是，圣阿努尔德极力劝说人们不要喝可能受污染的生河水而改喝啤酒，死亡率得以下降。两百多年后，黑死病在欧洲大陆爆发，饮用啤酒成为民间流行的防疫措施之一，很多生命得以逃过灾难。后世的酿酒师为纪念圣阿努尔德，奉他为啤酒的守护神。

这个故事令我激动不已。尽管有些后知后觉，但我仍然感受到来自啤酒之神的抚慰，同样是病毒肆虐的年代，啤酒成为了跨越千年情感与记忆的媒介。

当然，圣阿努尔德的故事只是本书讲述的啤酒历史中的一件趣闻。啤酒不只是欧洲人的骄傲，在《啤酒史》中，我还第一次知道，公元前7000年的中国，就出现了远古啤酒；现代啤酒中必不可少的啤酒花，很可能原产于中国；2002年至今，中国一直是世界啤酒销量最高的国家。

可以说，《啤酒史》重构了我过去零散且混乱的啤酒知识，很多曾经困惑我的问题也在书中找到了答案。

我对啤酒的味觉记忆始于三十年前，那时候我六七岁。我的整个童年都在农村度过，父母种地之余还要去工地打零工，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每到夏天，他们最爱在晚餐时配上一瓶啤酒，一洗白日的疲惫。啤酒产于本地，绿色的玻璃瓶，一瓶500毫升，刚好两碗。没有冰箱，父亲就用绳子将啤酒吊入井底，饭前取出，玻璃瓶的外壁也会蒙上一层冰凉的水汽。有时父亲会给我匀出半碗，我只觉得这是大人的汽水，比我们小孩的汽水劲儿大一些而已。

这样的夏天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此后至成年，都是我的禁酒期。父亲与老师从未对此做出过解释，我也没有问过。在这期间，啤酒于我不再是饮料，而是一种会让人失控的毒物。我在整个中学期间，做过最叛逆的一件事，是在一次晚自习上偷偷溜出教室，去小卖部买了一听啤酒，然后回到教室，一边做题一边喝。直到下自习，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更没有同学的议论和老师的怒火，我有些失望。

在读到《啤酒史》对于美国禁酒令时期的解读后，我才似有所悟。一战过后的1919年1月，美国颁布了禁酒令。其中原因很多，很重要的一条，便是视酒精为魔鬼，它会引发道德败坏、家庭暴力、犯罪、贫穷、工作效率低下等问题，即便非高度酒的啤酒也不能幸免。

然而，美国政府迫于压力，对酒精含量低于0.5%的饮品网开一面，并允许私人酿造和饮用酒精饮料。因此，低度啤酒、无醇啤酒以及一些自酿啤酒，仍然流行于民间。各大啤酒公司做出了很多尝试，诸如酿酒手册和听装啤酒的推广。1933年4月，美国国会部分开放了禁酒令，8个月后宪法修正案正式将其废除。

如此看来，我的中学生涯大约类似美国的禁酒令时期，父亲严令禁止我饮酒，却也无法完全掌控，而待我成年，他竟又开始鼓励我喝点啤酒，以训练酒量——他认为这是进入社会后的必备技能。

可见，无论在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家庭，对酒精的控制亦是权力的体现。酒精与权力的关系，在啤酒的历史中随处可见：早先的啤酒作为稀有物资，常为统治阶级专享；啤酒花的出现动摇教会的利益，进而促成《啤酒纯净法》的诞生；而关于啤酒税收的争论，更是由来已久。《啤酒史》没有用学术的视角去阐述这些关系，而是将它融入故事之中，读来引人入胜。

当我开始摆脱这种权力的束缚后，也恰似1960年代以来的美国精酿革命，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真正开始接触精酿啤酒，是在2016年。按照刘群艺在《啤酒史》中的总结，那会儿国内精酿正进入第三阶段的成长期。我常常和朋友去精酿酒馆探店，也在网上购买不同种类的精酿，每到一个城市，也必定会寻一家当地的精酿酒馆坐会儿。从瓶装的进口精酿，到酒头鲜啤，再到国产精酿品牌的诞生，我惊讶至极，以为这辈子也无法喝完所有的啤酒种类。

啤酒有哪些分类？每种啤酒花的特点是什么？我们常喝的青岛、雪花啤酒是什么类型？每种啤酒用什么杯子饮用最佳？那时候随便走进一家精酿酒馆，就能听见精酿爱好者们在讨论这些问题，一大堆时髦的词汇同时涌入我的脑海，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理解。有时候我自信已经是一名精酿发烧友，事实上连拉格和皮尔森的区别都说不出来。

几年之后，国内的精酿品牌已经进入第四阶段的大爆发，我却不再如当年那般沉迷，也不会再与朋友讨论最新的啤酒信息，只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随手打开一瓶啤酒，将泡沫之下的液体一饮而尽。

今年三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与好友跑完步，从他家里顺走了一罐国产精酿。我回到家中，倒上酒，打开这本《啤酒史》，曾经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词语又变得亲切起来。刘群艺对啤酒上万年历史的翔实考据与梳理，对啤酒分类、酿造、演变的阐述，对啤酒文化的观察与见解，总算让我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认识了啤酒。

啤酒究竟是什么？在过去上万年的历史中，它曾是粮食，是航海途中的生命之水，是对抗瘟疫的良方；也曾是利益纠纷的砝码，是统治者忌惮的堕落之物。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无法定义啤酒，读完《啤酒史》，我不再关心这个问题，也再不纠结先有啤酒还是先有面包。我想起有一次去青岛，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用塑料袋打了两斤啤酒，一路上心情无比畅快。

作者：姜子健

编辑：刘思雅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