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为女性而建的思想之城 ——《女士之城》中译本序

2026年03月13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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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印书馆《女士之城》中译本——这部西方女性主义思想的先驱开山之作,全新译自法文权威校勘本,以严谨思辨系统驳斥厌女偏见,重构女性思想之光。现将中译本序言刊发,以飨读者。

《女士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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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作者:[法]克里斯蒂娜·德·皮桑 著
出版时间:2025年10月

克里斯蒂娜·德·皮桑(Christine de Pizan)1365年出生于威尼斯,通常被认为是法国第一位以写作为生的职业女作家,并因其作品在性别意识上的前瞻性,而被后世女性主义者尊为先驱。

今人得以窥见其生平,主要得益于《问学长路》(le Chemin de Long Estude,1402—1403)、《命运流转之书》(la Mutacion de Fortune,1403)及《克里斯蒂娜的幻见》(l’Advision Christine,1405)三部作品中自传部分的记述。

这位中世纪女博学家早年的际遇与心智上的启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父亲托马索·德·皮桑(Tommaso da Pizzano,约1310—1387)开明的秉性、成功的事业,及一系列重要的人生决定。这位御医、星象学家、博洛尼亚大学教授因深受贤王查理五世(Charles V le Sage,1338—1380)的赏识而应召前往法国宫廷供职。不久后,年仅三岁的克里斯蒂娜随母亲和兄弟们来到法国。她度过了幸福安稳的青少年时光。十五岁时,父亲为其选定了皮卡第的贵族后裔、“美德远胜于财富”(见《克里斯蒂娜的幻见》)的艾蒂安·德·卡斯特尔(Étienne de Castel,?—1389)做丈夫。后来,她写到,自己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伴侣,如此善良、温柔、忠诚(见本书第二部分第十三章)。

1380年,查理五世薨逝,命运之轮开始逆转。此后十年间,克里斯蒂娜的父亲于新王身侧失势,不久后便与世长辞,不出三年,丈夫也殁于霍乱,留下克里斯蒂娜独自面对数不清的债务纠纷,以及维持生计、抚育幼子的重担。内忧外患的法国深陷百年战争的泥潭之中,使得她的处境更显艰难。

“孤身一人,是我愿意孤身”〔《百首谣曲集》(Les Cent Balades)第十一首〕——她没有选择再嫁,而是在失去自己的船长(丈夫)后,“变成了男人,亲自掌握船只的航向”(见《命运流转之书》)。她开始正式从事文学创作,并凭借早期的诗作在宫廷内崭露头角。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世(Louis Ier d’Orléans,1372—1407)、贝里公爵约翰(Jean de Berry,1340—1416)、巴伐利亚的伊萨博(Isabeau de Bavière,1370—1435)、米兰公爵维斯孔蒂(Gian Galeazzo Visconti,1351—1402)等显贵纷纷对她抛出橄榄枝、成为她的赞助人。除写作本身外,她还十分看重文本的物质呈现,是自己作品的编辑、抄写员,并亲自参与书卷的制作。如此以志趣立业、颇有所成,直至1418年,英格兰与勃艮第结成同盟,进犯巴黎,克里斯蒂娜逃离这座城市,前往女儿玛丽所在的普瓦西王家修道院,并在那里度过余生。其生前的最后一部作品《贞德之书》(Ditié de Jehanne d’Arc,1429)于圣女贞德解奥尔良之围、逆转战局后写就。作家毕生在文学创作中孜孜以求的价值,在这位同时代人物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勇气、和平、虔信及女性的荣光。

《女士之城》在克里斯蒂娜·德·皮桑的作品序列中属成熟期作品,成文于作家最为多产的年代,彼时她已小有名气。《〈玫瑰传奇〉论战》(Querelle/Débat sur le Roman de la Rose,1400—1402)于她而言,是一场与巴黎知识界重要人士智识上的交锋,亦是其作为女性进入公共话语空间的象征性事件,影响深远。权倾朝野的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二世(Philippe II de Bourgogne,1342—1404)委托她撰写已故国王查理五世的传记(《贤王查理五世的功业与善德之书》,le Livre des faits et bonnes mœurs du sage roi Charles Ⅴ,1404),无疑是对其作者权威性的高度认可。这部作品同时标志着皮桑创作重心的转变:由诗歌转向散文,进而能够处理更为多样且严肃的题材。

为女性的声名辩护、延续历代女杰的精神脉络、抵御诽谤者的中伤,即对抗兴盛不衰的厌女传统——这是皮桑建造此城的初衷,也是开篇场景中,三位“头戴冠冕、至为端庄”的女士——理智、正直、公义——前来对沉浸在阴暗思绪中的克里斯蒂娜所宣读的旨意。她们负责协助她完善这座城,并邀请古往今来的尊贵女士们共居一堂。

沿用经院哲学专论中常见的对话体形式(disputatio),作家借理智女士之口逐一反驳男性作家诋毁女性全体的荒谬言论,并尖锐地指出这类话语体系背后的潜在动因;与此同时,通过拣选、编排长短不一的正面女性范例,使“女士之城”的构筑过程以更生动、具象的方式清晰呈现,由此形成严密连贯、寓叙于议的论证框架。

对应着三位女士的职能,及其在工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本书分为三部分:地基、围墙壁垒;城内的房屋居所;塔楼上部、高屋脊。相应地,迁居其中的女士包括历史与传说中的女统领、立法者、军事家、女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及其他深谋远虑的女性;女先知,贤妻,坚贞、深情、孝顺、慷慨、缔造和平的女子;殉教圣女。“权势—美德—信仰”的三级递进关系暗示着城的建造依尘泥而起,直指云端。女性的卓越品格及持久不衰的感召力是最为坚固耐用的材料,这座城“将壮美无比,并于世间永存”。

皮桑的写作或隐或显地从过往及同时代的其他文本,包括自己的前作中汲取灵感,并不断与之对话。得益于中国悠久的翻译文学史以及对皮桑作品已有的译介成果,或可将《女士之城》与下述作品比照阅读,从而更好地捕捉作品背后的复调回响:《圣经》、《哲学的慰藉》(波爱修斯)、《变形记》(奥维德)、《神曲》(但丁)、《名女传》与《十日谈》(薄伽丘)、《玫瑰传奇》(让·德·默恩的后半部);被视作本书续篇的《三美德女神书》(Livre des Trois Vertus,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张宁译为《淑女的美德》)以及作家的规模初成之作《乌塔耶书》(L’Epistre Othea;中文版见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吴雅凌译)。杜力的专著《边缘人的呼喊与细语》(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的第六章是汉语学界迄今最为详尽的皮桑研究成果。

其实,早在1925年,皮桑的身影便已出现在王维克译介的《法国文学史》中。这位笔耕不辍的女诗人,虽只被少数人熟知,声名却已在中文世界流传了一个世纪。她的这部代表作,几经英文转译(1995年河北教育出版社版《第二性(法国卷)》中吴芬译选篇、2002年学林出版社版李霞译本、2014年中国对外翻译出版有限公司版钟婧中英对照节本),仍未能统一译名。“女士”一词源于《大雅·既醉》,孔颖达疏“谓女而有士行者”1,又见于日常语汇,可作称呼语。故定名为《女士之城》。

问答部分中,作为人物的克里斯蒂娜,口吻虔诚纯真,虽谦卑,却难掩内心的坚定;而作为作家的皮桑向往精妙的语言、多加修饰的高雅文词,并遵循当时的文学风尚,偏爱以复杂长句论证。诸女士小传部分,同类型篇目多有重复,大量同义词句的并置使行文不乏拖沓生硬之处。译文直译自中古法语,依照安妮·波佩尔(Anne Paupert)、克莱尔·勒尼南(Claire Le Ninan)编,奥诺雷·尚皮翁出版社(Éditions Honoré Champion)2023年秋出版的双语校勘本,同时参考埃里克·希克斯(Éric Hicks)、泰蕾兹·莫罗(Thérèse Moreau)译,斯托克出版社(Éditions Stock)1986年出版的现代法语译本,在保障易读、流畅的前提下,试图把握这种风格,并在选词、构句上使节奏富有一定的变化。

译文定稿之际,适逢第十一届克里斯蒂娜·德·皮桑国际研讨会“整序与颠覆”(Ranger/déranger—Order and disorder)于瑞士洛桑及日内瓦成功举办,特此纪念。一个月后,巴黎夏季奥运会开幕式上,皮桑的镀金人像与历史长河中另外九位不同领域的杰出女性一起,接受公众的虔诚礼敬——从未被文学史彻底遗忘,几个世纪以来始终处于边缘地位,随着女权运动与性别研究的盛行而重回世人的视线,她的声望或许仍未达到顶峰。

在《女士之城》与《三美德女神书》的结尾处,皮桑分别写下:“求主借着他丰盛的恩典,许我寄居于世,并在他的圣工中持之以恒”;“未来,那些品行殊绝的女杰,会在祷告中念及她们的侍女克里斯蒂娜,遗憾自己未能与她同世,未曾亲睹她的风采。”作家曾祈愿的、笃信的,在她身后以惊人的方式得以实现,成为贯穿她生前及身后的真实写照。

同时代的前辈诗人厄斯塔什·德尚(Eustache Deschamps,1340—1406)曾以谣曲的形式回复给皮桑一封姿态平等却情意热切的信,称赞她所取得的成就在法兰西独树一帜。而今天,面对这份隽永的思想遗产,读者所能做的,或许正如信的附言中所提到的那样:“且允许我与你为伴,从你的学识中汲取些许,使我的余生更加丰盈。”

 

王元博

2025年3月于法国巴黎

 

注:

1.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 ·毛诗正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097页。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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